第4章 虚构3
转天起来,姜明一睁眼,就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的胡说八道,心里臊得要命。他看柯向瀛还躺在床上,寻思着大约是没醒,不由得暗自庆幸,忙抱着被子,踮着脚,鸟悄地出去。他洗漱完,端着锅去楼下打了豆腐脑,买了馃子,留在厨房里,又写了个小纸条压在锅底下,“对不住,昨天添麻烦了,请你吃豆腐脑。”然后,姜明就把自己往屋子里一关,打定了当鸵鸟的主意。
闲到中午,姜明的BB机开始叫起来,是厂里的同事周鹤在呼他。
姜明把电话拨回去,“干嘛?”
“不干嘛,这不是听说你重回光荣的单身男士行列,师弟我赶紧来和你庆祝。”
“拉倒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想干嘛?”
“海河早冻瓷实了,走啊,咱今年可还没滑呢。”
“哪儿滑去?”
“金刚桥?”
“有点远,上次不是和你说了,我从家里搬厂子宿舍来了。”
“那就解放桥呗,下午两点见,说好啦。”
姜明答应了一声,放下电话把冰鞋翻出来。幸亏最近回家拿东西时,他想着带上了这双鞋,否则今天还滑不了了。姜明可不会去租冰鞋,他嫌租的鞋太硬,刀刃也不好。他这双鞋,别看穿了好多年,保养的勤,又是当年哈尔滨买回来的名牌,质量是没得挑。
快到解放桥时,就能看见河岸上纯白色的火车站了,前些年才加盖的银色钟楼在冬季的暖阳中端端正正,一派典雅的西洋之风。过了车站前广场,桥便跃然眼前,那是一座可以开合的法国钢架桥,一直以来天津人都传说这座桥和埃菲尔铁塔是亲哥俩儿——反正都是一个颜色。桥底下的海河现在冻上了,大概因为天气不错,冰上人极多,狗拉雪橇羊拉雪橇还有爸爸妈妈拉雪橇,不一而足。人虽多,但姜明一眼就找到了周鹤——除了他,再没别人穿一身纯白防寒服,连脚下的冰鞋都是白的。
“鹤鹤,你这穿一身儿白,也不怕那边热电厂大烟囱飘出来的煤灰渣子给你染黑了。”
周鹤躲着姜明的手说:“哥,只要你别拿手拽,它就脏不了。”
姜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姜家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又常年出差,做哥哥的就要负起照顾两个妹妹的责任。只是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心里总怕一不留神会弄丢了妹妹,索性去哪儿都拎着小孩的衣服。后来养成习惯,就算旁边站的是朋友,走动时他也要拉拽着人家。周鹤和他是厂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算是最亲的师兄弟,衣服袖子自然常年惨遭荼毒,偏他是个俏不俏,一身孝的主儿,胳膊上便动辄要显出个黑指头印来。
他们滑了几圈,找了找感觉,周鹤就要开始玩花样了,他非要试试原地转圈,他是个长得挺帅的小伙子,一会儿就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姜明知道周鹤就爱显呗,没说什么,把舞台留给他,自己找人少的地方滑去。玩了俩来小时,两个人都有点饿了,便勾肩搭背,上岸去找卖炸串儿的摊子吃炸鸡排和炸鹌鹑蛋。
他们才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公园,姜明眼尖,一眼看见公厕外面有俩小伙子在吵架,一个看起来流里流气,另一个竟然是柯向瀛。那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扯着柯向瀛不放手,姜明心里腾得就冒起了火,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就是欺负柯向瀛小身板没力气,抓着人耍狠,自己邻居那张小白脸已经皱得跟吃了一碟子苦瓜似的,看着叫人可怜。
姜明紧跑两步,一把扯开两个人,将柯向瀛摘出来护到身后,“干嘛!干嘛!青天白日,你要干嘛!”
“我干嘛?你怎么不问问他干嘛?他妈告诉你,别你妈管闲事儿,小心我报警。”那个小伙子歪着嘴,开口就是一串脏字。
姜明冷了脸,“放干净你的嘴,欺负人都欺负到咱工人队伍里来了,知道我们干嘛的吗,你也真敢来劲。”
“那你知道他干嘛的吗?”那个小伙子不依不饶。
“他是我们工会的人!我不管你们俩刚才怎么着,我就知道你刚刚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再不道歉我可不饶你。”
“嗬,你要知道他嘛傻逼玩意儿,看你还护短。”
姜明再也忍不了,照着脸一拳头抡出去,登时把人一边眼眶都打肿了。柯向瀛整个人都木木楞楞,发火的姜明和平日在家乐呵呵的邻居简直判若两人,他一拳打完不依不饶,还想再踢一脚,周鹤忙把人拦住,“行了哥,你那一脚多大劲,再踢咱也要进局子去,不值当的。”
“算你走运,别叫我看见你再欺负人!”姜明努力压下火,拉住柯向瀛的胳膊,转头就走。
小流氓抱着脑袋,直喘大气,周鹤眼看他还要张嘴勾火,便溜溜哒哒走过去,一脚,倒把人踹在地上,两手揣着口袋踩了上去,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冰鞋,“小子诶,你说这刃儿要是往你身上一拉,得是什么样呢?今天算你走运,出来混都不知道盘道吗,南门外赵老四,那都是我哥们儿的老街坊了。这也就是我哥们儿人性好,换我的话……”
他正想着再放点狠话,那边姜明远远喊了声“周鹤”,周鹤答应了一声,连忙收回脚,几步跑着跟了上去,笑模笑样,看着还跟个讲理的人似的。
柯向瀛惊魂未定,被姜明拦着肩膀,凑在耳边,呼噜呼噜毛地小声哄着,热气喷在脸侧,挠得他心痒。他支支吾吾好半天,走出老远才找回声音:“谢谢你们啊。”
姜明摆摆手,“这算什么,倒是你,吓着了吧?你们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人。”他说话的语调又变回平日里快快活活,微微上扬的样子,“喏,刚没介绍,周鹤,我厂里同事,柯向瀛,我邻居,报社记者,大学生,还是中文系的呢,学问倍儿大。”
周鹤挑了挑眉,这一大串,他心里琢磨,姜明平时在厂里别看人缘好,爱说爱笑,实际上是个极傲气的人,看这个同事技术差,看那个人工作不认真,连别人长得畏畏缩缩他都有意见,周鹤记得清楚,他们班组有个青工,走路总驼着背,姜明每次见到都得说:“你把头抬起来”。久而久之,厂里人都说,姜明在的班组最不好混,但因为他技术拔尖儿,处事公平,能吃亏就自己吃,因此格外服众,没人敢和他叫板。就说他周鹤,大小也算厂里数一数二的刺儿头,厂领导那儿挂了号的祸精,上次连车间主任都被他气出血压高,那有几回他自己没干好活惹姜明耷拉脸,不也当即就肃然吗?当然,这也许是当初俩人一起学手艺时留下的“后遗症”,但怕就是怕,反正周鹤自问是不敢和姜明犯混。至于这个邻居小柯,才认识多久,就被他师兄这么护着,只怕是个人物呢。这么想着,周鹤笑咪咪地伸出手,和柯向瀛握了握,“幸会幸会。”
他们仨走到路灯亮起来了,柯向瀛说:“今天谢谢兄弟们,我请你们吃晚饭吧。刚刚那个人要讹我钱,好家伙,张嘴就是二百,你们这是帮我多大忙,一定别推辞。”
“吃嘛?”姜明倒真不和他客气。
“我知道前面有家卖羊汤的很不错,老板是我熟人,你们想喝吗?”
姜明当即高兴起来:“你说好就一定是好,带路带路——鹤鹤,你不知道,小柯是真太会吃了,一个美食家,很有品味,就跟陆文夫小说里写的似的。”
柯向瀛脸一下就红了,嗫嚅着说不敢不敢。他总觉得,周鹤这个人不像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工人,看眼神有点太活泛,姜明怎么和他关系这样好呢?他还猛夸自己,万一周鹤有什么意见呢?周鹤又是不是猜到刚才发生什么了?柯向瀛止不住地想啊想,连自己一路被姜明拎着袖子走都没注意。
两个人心里的九曲十八弯姜明一无所知,他脑子里想的已经都是羊汤,刚刚遇见的小流氓好像已经被大风刮得无影无踪,他一个人就顶三个人,说得热闹极了。
卖羊汤的是个路边的小狗食馆,他们写了菜单,柯向瀛起身拿上,说要顺便去和老板打个招呼,他进了后厨,喊了声“梆子”。
“呦嚯,这不咱大作家吗,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没出去和那帮人喧?”
“别提了,就后广场那边那个小花园,以后真不能再去了,我今天才到,就被一个小流氓讹上,威胁我要不给他钱,就拉着我找警察,找单位,说我搞同性恋。”
梆子瞪大了眼睛,“大作家,你也出道有年头了,还能被人下套?”
“我嘛都没干!我就是去蹓跶蹓跶,他来和我搭话,我可都没接。你说现在怎么就这么多坏人呢,干这歪门邪道的事连诚意都没有,早些年好多还是跟你干完一炮才嚷嚷着要讹人呢,上回总在荣业大街澡堂子那儿混的猴子,不就叫人这么骗了五十块钱。你知道今天这个小流氓,一张嘴就要二百,他怎么不去抢?”
梆子一边熬汤,一边八卦,“嗨,一来呢,北京那边把咱这点事儿都闹到明面上了,要我说这就不行,偷偷摸摸搞就完了,闷声发财呀二呢,这不现在好多人没工作,成了社会青年,就容易不学好,要像咱过去都在单位里,哪儿像现在这么乱呢——那你给他钱了?”
“那倒没有,正好碰见我邻居,你都不知道当时多吓人,我生怕他说出点嘛,结果我邻居听都不听,一拳就把人撂倒了……梆子,你多放肉啊,不要太肥的,还得多放肚儿,羊油也多来,再就是我和我邻居的两碗都不要放萝卜。”
“得嘞。”梆子手脚麻利,一边操作一边冷不防来了一句,“大作家,你刚刚说你邻居时,听着可有点情况啊。”
柯向瀛笑着骂了句,“你少来,我可不干那拖人下水的事。”
梆子嘿嘿一笑:“行吧,那你就自个儿憋着吧。”
柯向瀛哼了一声,掀起帘子走了出去,坐下后忍不住和姜明表功,说自己叫老板多多放了肚儿,记得你上回说喜欢吃。不大功夫,没劳动服务员,梆子自己端着汤送过来了,他拿眼神儿在两个人身上遛了遛,“哪位的不要萝卜?”
姜明乖乖举手,“您受累,是我的。”
梆子乐呵呵地把一碗加辣点红,飘着青青翠翠香菜叶子的奶白羊肉汤放在姜明身前,“您嘞慢用,要嘛言语声,以后都是朋友了。”说着,瞟了眼柯向瀛,那眼神的意思呢,大约在“你小子有福”和“好男人别错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