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高烧肺炎并发感染性休克,陈汇念大学的第一个春节是在燕大附属医院过的。
李珞珈送他到医院并且陪护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陈汇的室友们来替班。
而当家在北京的李辉都歉意地表示家里要去郊外过年没法来陪陈汇的时候,是李珞珈再次承担了送饭的任务。
陈汇特别不好意思,毕竟这事是他自己的问题,李珞珈听到他那么尴尬的表白之后还能送他来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实在没有必要这样照顾他。然而等陈汇把话头提了两遍,李珞珈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陈汇也就不说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让李珞珈走。
李珞珈一般十二点左右来,从医院旁边的鲁菜馆买两份午饭陪陈汇吃完,再待到晚上给陈汇带上来晚饭和充当早饭的饼干。
陈汇注意到李珞珈口淡并且不爱吃肉,于是腆着脸勾搭了护士姐姐问出来附近有一家做江浙菜的。李珞珈下次来的时候,陈汇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了一句。
他自认演技不错,然而李珞珈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好像已经把他心思看穿了。第二天李珞珈果然带了两份不同的饭,依旧把鲁菜给了陈汇,自己留了江浙菜。
陈汇咂摸着这殷勤估计是献对了,不由得偷摸着开心起来。
下午的时候,李珞珈就坐在窗边看书。
临近春节,双人病房也只有陈汇一个倒霉催的住着,李珞珈便把另一张病床的小桌板支成桌子,依旧像在图书馆一样读书做笔记,眉眼精致得像一幅画。
陈汇半躺在病床上拿着马飞宇带给他的算法导论做幌子看美人,一边看一边嫌弃自己没出息一边继续看。
大年三十那天医院有联欢,病人都给发饺子,替陈汇送晚饭的李珞珈也领到了一份。李珞珈很斯文地跟护士道了谢,却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家,而是陪着陈汇吃了一顿饺子,呆到八点多了才走。
饶是陈汇把心理预期降低到泥潭里了,也不禁为李珞珈的陪伴心动了一下,像是风雨后一颗未死的杂草悄声地探出头来,挠得心头痒痒的。
李珞珈说了他不是,但并没有明确拒绝自己…吧?
陈汇默默地想着,听着窗外热闹的鞭炮声,觉得这个重病兼求爱未遂的凄凉春节,其实没那么糟糕。
陈汇被批准在大年初六出院,李珞珈来接他。
寒假还剩九天,想到单程就是两天两夜的火车,陈汇果断决定不回家了,直接回学校复习开学考试。
李珞珈闻言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在陈汇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上了一辆奥迪。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陈汇还处于震惊中:“你的车?你有驾照?”
李珞珈边系安全带边答道:“家里的车,我有驾照。”说着,又看了陈汇一眼。陈汇没反应过来,李珞珈便提醒道:“安全带。”
90年代的大街上,谁坐车还系安全带?陈汇虽然也坐过出租,但完全没这个意识,笨手笨脚地找到安全带扣锁,半天没能塞好,急得脸都红了。
李珞珈便从他手上接过安全带搭扣,擦着他大腿边锁好了。陈汇看到李珞珈的长发有一缕落到自己的裤子上,手指一动,还是忍住了没有去摸。
回校后的日子有些无聊。
陈汇从图书馆初八正常开馆开始就天天去,依旧是哲学区,也没有别的人,就他一个孤零零地坐在暖气旁,桌上放着几本编程习题集和道德形而上学原理——那是李珞珈最近在看的书。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正式开学,李珞珈准点在图书馆出现为止。
令陈汇惊喜的是,李珞珈进到哲学区阅览室的时候,居然先张望了一下,看到陈汇在,才大步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得好像就是在找陈汇一样。
联想到李珞珈在自己住院期间的照顾,陈汇心底的野草简直要疯长成大草原。
然而到底是被拒绝过一次,陈汇稳重了许多,很小心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只是照常自习兼偷窥。而李珞珈似乎也没有异状,念起书来全神贯注,沉静得像一尊雕像。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珞珈居然开口邀请了陈汇一起。
陈汇几乎是飘着跟上李珞珈到了食堂。
大锅饭,荤素都是有准的,陈汇见李珞珈挑完了一素,另一荤随便点了,便也留了个心眼,自己的素菜也挑了李珞珈爱吃的,换来了李珞珈一个惊讶的眼神和一句道谢。
陈汇志得意满,无论如何也矜持不起来了,竭力压抑着憧憬问:“李珞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珞珈用筷子指了指面前对换的菜碟:“我以为这应该叫你对我好。”
陈汇脸红了,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你呢?”
你为什么陪着我,为什么容忍我亲密至此?
李珞珈半晌没说话。
陈汇心如擂鼓看着他,拳头在桌子下攥得死死的。
李珞珈思索了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想了解同性恋。”
陈汇一懵。
李珞珈微微蹙着眉,语速很慢,像是边整理思绪边开口:“我了解过异性恋,并且感受过被爱的感觉。我想知道同性恋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但也有显著不同的部分,”李珞珈将筷子放平在餐盘上,直视着陈汇的眼睛,“虽然我暂时无法判别这是因为性向,还是因为爱者的性别影响…作为被爱者,感受也有差异。”
李珞珈的语气客观而温和,声音动人如春风化雨,陈汇心底的大草原却在他如雨的语调里渐渐枯萎下来。
陈汇的生活经验告诉他现在应该生气,应该质问李珞珈的德行,应该跟李珞珈打一架然后摔桌而去。
然而他看着李珞珈微微垂下的眼帘,满心都是喜欢与珍重,再没有功夫去生出怨憎来。
陈汇最后也只是笑着把话题糊弄了过去。
很久之后,他听说了一句话,觉得特别有道理。
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没有尊严可言的。
于他而言,在李珞珈面前,从来就没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