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美人共沉沦
荀衍仍然入着戏,他换上手掐着沈毓脖子,自言自语着:“也许你死了,就不会再骗我,对吗?”他突然笑了:“你看我就从来不骗你,现在就是来赴杏花约。”
施加力度越来越大,得先稳住他。沈毓赶紧抓上荀衍的手,冰冷的冒着寒气,被镇的一哆嗦。
沈毓调整着神态,尽量让自己看着真诚:“对不起,我不会再骗你了。”荀衍顿顿,掐着脖子的手却接着锁紧,神色愈发阴狠:“呵,这话哪次成真过?”
一阵阴风刮过,沈毓被控制住了。他含情脉脉的一句:“阿衍,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那些吗?”荀衍望向别处:“都给烧了。”手仍没松下来
沈毓被掐的窒息,两眼微微翻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又深情挤出几个字:“阿衍,我欢喜你。”沈毓觉得自己完了,可是荀衍真的松开他。
沈毓一下倒在地上瘫在树旁,满脸迷惑。
直到瞅见荀衍原本就红的脸现在跟火烧一样,蔓延到耳根。他嘴唇翕动轻声:“我…我也…”沈毓冷眼看着他,没听清什么。
荀衍却正了神色,吞下没说完那句,神色认真。他单膝跪下和沈毓视线平齐,手抚上他的眼睛:“所以,你是回来了吗?”
荀衍不等他回答继续说着:“你知道我恨你吗?”突然笑得开心手指着树根,那处新翻过的痕迹。“我把死后的你,烧成了骨灰,埋在杏花树下。”荀衍神色激动一派天真,语气竟是讨好
沈毓毛骨悚然,他看着骨灰所在,想着之前自己还想挖出看看,现在胃里翻滚有些恶心。
“知道为什么吗?”荀衍突然捏起沈毓下巴,逼他看着自己,“因为我恨你,不会让你进皇陵享受供奉,连全尸都不会留着。”
“我要让你死后,沦为孤魂野鬼,不得轮回!”
荀衍盯着沈毓,仿佛把他看到骨子里,就这样话风一转:“可是你没死怎么办。”
他托着下巴思考着,美目里波光潋滟:“那么这次就让你生不如死,好不好?”
话虽这么说,可刚说完就嫌弃地放开沈毓的下巴,重重摔下,搓着手指:“不过,我可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沈毓本就迷糊着,现在这么一被磋磨就疼的昏厥倒了下去。
周遭的黑影飘出,持着锁链绕上。突然间荀衍醉酒的脸色恢复正常,他扶着额头,看向靠在树边的沈毓,迷惑的很。
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荀衍脸色不大好看。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看向地上的沈毓,灭口?
荀衍踢踢他,昏过去了?他突然笑得别有深意:“也好,先把你送回去。”突然注意到丢在落花堆里的那把扇子,捡起打开却凝了脸色,小心地收起。
荀衍抱起沈毓,风吹过杏花林洋洋洒洒宛如初雪,花瓣落了他们一身,像是走着走着就白了头。影子跟在他们身后。
“我这次没砸。”黑色带着阴风吹落花瓣。
“呵,荀衍刚想起来,记忆就被你抹干净。”白色的是地上的落瓣。
“慢慢来,太快了适得其反。”
再醒来已是深夜,沈毓睁眼看到温暖的烛火,摇曳着投下阴影,屋里还有人?
桌旁坐着的居然是钟秀,在伏案苦读。
钟秀听到他醒来的动静,只撩起眼皮略瞧了眼,低头接着看书。
有些口干舌燥的,沈毓披上衣服去倒水
壶里的是凉水掺着杏花味,他喝的下去。杏花味入喉,他想到了今天的杏花林。
对了,那把“染朱扇”。
他大致找了一遍,没能找到,应该是丢在那了。沈毓倒并不想把那扇子捡回来,总觉得有些不祥。
至于是谁送回的他,是荀衍吗?沈毓想到今天他那发疯样,以及骨灰的一番言辞,赶紧又喝了两口杏花味的水漱漱口。
钟秀看书看的认真,仿佛视他如无物。眼角一颗朱砂痣在烛火下显得妖冶。他和裴怀很像,相貌气质七分相似,尤其是这颗痣,一般位置,不过裴怀的是黛青色。
沈毓利落地抽出钟秀手里的书,一看外头披了正经书的皮,里头是话本子的实质。
钟秀恼了,他起身便抢:“还给我。”沈毓把书高高举过头顶,逗着他,看这小矮子怎么都够不着。逗够了,看钟秀真的气极,才丢还给他。
沈毓有一下没一下喝着茶水,装着无意样:“你白日里去哪了?”钟秀脸色一变,扭头:“与你无关。”沈毓笑着拍拍他:“秀儿,你要学会撒谎。”
说完笑着戳了一下钟秀额头,顺手拿起上山带的话本,往秀儿面前一丢:“在我这,话本子管够。”
钟秀眼中一亮却仍端着:“谁稀罕。”沈毓摇摇头,这孩子口是心非的。
给他留点空间,省的这么变扭。沈毓正好有点闷闷的,慢吞吞地挪出禅房。钟秀没好气:“你再乱跑,怕是又要昏在什么地方被人送回来。”沈毓呵一声:“小白眼狼。”
风雨亭卖的他那么爽快,沈毓还没忘呢。果然钟秀像是被戳到痛处,气鼓鼓的不做声。
沈毓来到走廊上,看着天边一钩残月,耳边又传来箫声,这次是十分压抑,不和谐的曲调表现着吹箫人内心的挣扎。
沈毓打了个呵欠,一听这箫声自己就没在外闲逛的心思了,还是回去睡觉吧,却就跟梦游一样往箫声方向走去。
果然又是荀衍,他坐在墙头自顾着吹箫。
上次是树梢这次是墙头,出场方式真独特。
荀衍很自然地停下,他没喝酒正常许多,端方雅正的君子模样:“是你?”
沈毓应得讨喜:“对,本名沈毓。”
荀衍下了墙头,动作一贯的随意却不失文雅。他用玉箫点点一旁石桌:“坐。”上头摆着双人份量的酒壶杯盅,看来他在这等自己多时了。
恭敬不如从命,沈毓坐下自行倒了杯酒。正欲喝时却被荀衍拦住,他倒了酒换上茶水:“你身上有伤,喝不了酒。”
沈毓:…他沉默地喝了口茶水,酽茶苦的受不住,勉强咽了下去。
荀衍似有深意:“不喜欢?”
沈毓摇摇头:“还不错。”如果说实话的话,这人没准会翻脸。荀衍敛了神色:“还不错就多喝点。”
沈毓:…他只得又灌了一口,这时荀衍突然认真:“你像极了一个故人。”“咳咳—”沈毓被呛着了,咳起来扯的伤口疼
荀衍面有冷色:“我说对了吗?”沈毓扯出个笑容:“茶太好喝,呛到了。”
“没事,多着呢。”荀衍推来茶壶示意,“你自便,慢慢喝。”沈毓默默接过,心想自己怎么得罪的这人,就因为他是裴怀吗?
荀衍小口喝着杏花酒笑的款款,慢条斯理地:“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沈毓保持沉默,低头喝着茶。
“我是谁?”又是装作随意的一句,荀衍问道。沈毓下意识地准备回答“荀衍”,不对他没说过自己身份。沈毓想着刚才那几幕,后知后觉一身冷汗。
裴怀最恶苦茶,他喝茶时喜用左手…沈毓庆幸着他这次受了伤用双手捧的茶。沈毓稳了心绪一脸真诚:“也是,还没问过兄台姓甚名谁?”
荀衍收回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着圈。沈毓惊喜,这小动作表明荀衍开始动摇。
果然他似笑非笑:“我姓秦名越,秦越。”怎么用这种化名?沈毓露出明了的神情:“现在知道了,秦越兄好。”
“秦越”冷了脸,手把玩着酒盅思虑着什么,良久道:“夜深露重,毓弟你早点回去吧。”沈毓松了口气:“秦越兄,那小弟先告辞?”他看着荀衍点点头,放心地转身就走。
沈毓走后,“秦越”看了眼手中的酒盅,摩挲片刻,随手砸在地上碎的四处飞溅。他拿起沈毓用过的茶盏,默默看着。脸上小心翼翼生怕这些破碎,嘴边却噙着冷笑:“不急,等证明你是骗我的再杀你。”
天边的残月被阴云盖的严实,连带着沈毓脸上都有了阴霾。回到自己住处,他瞧见钟秀在那候着,本来就单薄还站在凉风里。
沈毓心中一暖忙上前去:“秀儿,在这杵着做什么?”钟秀冷哼一声:“别自做多情,我只是读累了书出来透透气,不是为了等你!”
自己还没开口呢就这么叨叨一大串,小孩子脾气。沈毓伸手一把推钟秀进屋:“回去睡觉,别着凉了。”钟秀不语别扭地走了
沈毓笑笑,这钟秀跟裴怀是真的像,话都藏在心里不说只叫人猜。不会是上一世的裴怀因为这种闷性子,才和荀衍生了龃龉?
乌云渐散后残月的清辉透过小窗,沈毓有些困了,还是先休息吧。沈毓睡的很好,直到做了那个梦。
墙角里站着一只小团子,抹着眼泪委屈地哭。旁边唇红齿白的小男孩手足无措地哄着:“阿衍,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皇子犯错罚的是伴读,裴怀心里悔的很,下次一定不惹太傅生气了,那样阿衍也不会代他受罚。小团子哭的一抽一抽:“那好,你以后别随便犯错了,错的是你受罚的都是我。”
裴怀忙应着:“好好好阿衍,对不起。”小团子哭的更大声了:“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就会骗人,殿下你又骗我。”
裴怀挺尴尬,谁叫荀衍说的是实话呢。他只能连哄带骗:“别哭了,我给你讲话本子。”果然管用,小团子擦干眼泪,眼里放着光:“好,我要你讲上次那本。”
转眼间美梦破碎,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裴怀看着小哭包长成了端方雅正的君子,和他相处进退有度,一切都恰到好处。也似乎看到那天的阿衍撕碎了什么投入火中,纸张烬灭随风扬起灰屑。
他的眼睛发红映着火焰,声音嘶哑:“裴怀,我恨你,哈哈哈哈…”
沈毓惊起,他看着窗外天色蒙蒙亮,天边的一钩残月仍在,却被浮云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