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子如玉

西惠二十六年,外戚当政,皇后舅舅位居丞相位,企图扶皇后三岁嫡子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帝已到迟暮之年,沉迷于求仙问道,痴心妄想与天同寿,多疑皇子篡位之心,至今东宫闲置,却对丞相深信不已。

为巩固皇权,皇帝登基便开始施行削藩之策,几年来以勾结外党为由,以封将使取东南汴州东南王西北晋州承安王东北吴州永宁王而代之。

如今唯有西南凉州西南王藩位仍在,西南王府是一匹狼,为西惠看守着疆土,但谁又能保证这匹狼不会回头咬一口主子呢,毕竟那是狼,不是狗,西南终是成为皇帝心中的一个疙瘩。

丹桂飘香,中秋将至,宫里举办宫宴,宴请诸位重臣,以示皇帝体恤之情,宫门前马车络绎不绝,大臣之间说着客套的官话,结伴穿过宫门,朝雄宝殿走去。

季临川回到覃州不到两日,也在宴请的名单之上,平定东南蛮夷之乱,季临川作为统帅功不可没,五战五胜的战绩,足可以领一份丰厚的封赏,升官加爵更是预料之中的事。

但季临川对此却平淡如常,甚至更多的是担忧,对于普通将士来说,获战功,领赏赐,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季临川在这个位置上,功高震主,是最大的忌讳,尤其是他出身自镇南王府的镇南军,这一点更是让皇帝放心不下。

亲侍元宝驾着称不上华丽的马车,稳稳的停在宫门前,将脚踏摆放好,掀开车帘的一角,庆生禀告,“将军,宫门到了。”

季临川身上盖着狐裘,抱着手炉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在边关风吹日晒久了,季临川的肤色称不上白皙,从内到外透着健康的麦色,剑眉入鬓,衬得一双鹰眼更加深邃,端正的样貌,任谁人见了,都要夸赞的说一声丰神俊朗。

待元宝唤了第二遍,季临川才懒懒的伸出手,皱着眉揉了揉额头,从边关回到京城才两天时间,述职驻扎军营,一堆事情需要他来处理,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旅途的困乏感依旧还在,季临川深觉去应对那表里不一的老狐狸,远不如睡一觉来的舒爽。

在马车里缓了一会儿,知道这是逃不过去的,季临川叹了口气,将狐裘披在身上,抬手掀开帘子迈步下了车。

正巧礼部尚书周昌柏等在一旁,不知道在张望些什么,朝中的大人众多,但要说同季临川合得来,周昌柏要数头一个,此时季临川也不似刚才那样烦躁了,走近了,工整的行了个官礼,“周大人。”

“季将军,好巧啊。”周昌柏回过神,见是季临川紧忙回了礼,眼神还在瞄着宫道上的一举一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在季临川还未反应过来,伸手将人向自己这边扯了扯,一起躲在了马车后面,又伸手指向不远处,小声说,“看哪里。”

季临川不知所以,顺着周昌柏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辆檀木马车沿着宫道徐徐驶来,没有同其他马车一样停下来,而是径直进了宫门,檀木常见皆是小块,这么大块檀木,拿去制成马车,足以见得主人身份的高贵。

再者百官及众皇子见宫门皆要停车驻马换以步行,以示尊敬,像这样直接驱车进宫的季临川还是第一次见。

“西南王的最疼爱的小儿子,西南王世子,楚兰亭。”周昌柏执掌礼部,消息灵通得很,小声地和季临川介绍覃州的情况,“此次中秋,皇上亲自下旨,指定王世子来进贡,恐怕司马昭之心,王世子这次羊入虎口,怕是回不去了。”

季临川刚从边疆回来没多久,自然是不不知道这些事情。

扣藩王子女留京作质子的事情屡见不鲜,但按惯例一般不会扣王世子留京,这意味着一旦起不到震慑作用,逼反藩王的概率更大,毕竟谁也不愿自己看重的孩子在别人手里当质子。

也不知道皇帝是老糊涂了,还是存了尽快彻底消除藩王隐患的心思,这一步走的够狠够险。

若是让季临川说,西南王可是动不得的,皇帝的动作太过急切,藩王本就是镇守边疆,多的是对付蛮夷的手段和震慑,如今将藩王连根拔起,边疆战事的压力全到了地方守备军和覃州这里。

西南凉州与外族接壤范围最大,也是最难守的疆域,如今朝廷对军队的拨款本就不足,兵马匮乏,若是动了西南王,西惠便没了坚硬的外壳,直接将中心地带的软肉展示给了外敌。

季临川与周昌柏随着领路的小太监沿着宫道向雄宝殿缓步走去,他不会将这话说出来,他早就迫不及待看楚皇将自己的江山作死,拱手送给别人。

西惠盛行奢靡之风,中秋宫宴更是将奢华体现的淋漓尽致,四角挂着七层的水晶宫灯,雕梁画栋的宫殿被流光锦特制的节灯映得熠熠生辉,餐具皆是银质,连酒杯更是由琉璃制成,好看的很。

丝竹靡靡,哪怕皇帝说了只当是家宴,也没见哪个大臣真敢放松,欣赏着歌舞,偶尔称赞几句,更多时推杯换盏说着文绉绉的场面话,大家都拘谨的很,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抓住了把柄,引来灭门之灾。

“西南王世子到!”小太监在门口报了来人的名号,按规矩,楚兰亭先去后宫拜见了太后皇后,才来了宫宴。

大殿上的大臣都闭上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那阵阵乐声,众人皆等着看这位传闻中倒霉的王世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季临川也不例外,放下从入座便端着的琉璃酒杯,目不转睛的看着门口缓步而来的身影。

只见一位穿着金线勾着朱雀的朱红色世子朝服,头顶玉冠,手持一柄折扇的少年郎抬步进了大殿,步履轻盈,高贵的像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样,微抿的唇,点了口脂般红润,肌肤胜雪,不像是塞外能养出的贵公子,覆着白绫的眼更是添了几分神秘。

季临川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昌柏,周昌柏立刻会意,附过来耳语,“这王世子据说是天生眼疾,不得见光,故以白绫遮挡,传闻也是说得不错。”周昌柏说到这,就没再往下说。

季临川却对楚兰多了些好奇,小声问道,“传闻怎么说?”

周昌柏沉吟片刻,在心里自我斗争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分享之心,“传闻说,这小世子投错了胎,若投成个女儿身,定是凤凰命,西南王府便要出一位皇后了,断断没有今日的灾祸。”

季临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盯着步履从容的楚兰亭从自己面前经过,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未必。”声音小的让周昌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凑近了问季临川说了什么,后者只是摇摇头,表示无事。

或许楚兰亭为女儿身可以保下西南王府,但未必可以保全自己,深宫中要不得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儿,也养不出这样翩翩贵公子。

宫宴无非就是歌舞弹唱,皇帝勉励众臣几句,觥筹交错几轮,乏味至极,季临川一杯一杯的同旁人喝着酒,宫宴的饭菜大部分都是看着好看而且都是冷的,季临川也没动几口。

直到晚宴结束的时候,季临川已经喝了不少的酒,多少有些醉了,但他依旧记得在席间,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的被楚兰亭吸引了去,都说美人误国,季临川此刻深刻体会到那些昏君的感受,成天只有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官员们在眼前晃荡,可不是要被美人勾去了魂。

“将军,上车吗?”元宝在宫门一直等到季临川回来,可主子回来后却没有直接上车,靠在一旁望着远处,元宝跟了季临川七年,依旧想不通不知道将军站在那里在看着些什么。

季临川神游之外,敷衍的点点头,看着雕了花的檀木马车渐行渐远,才钻进了马车,吩咐了一句,“回府,元宝。”

元宝这才看着走远了的华贵马车,有些摸不清自家将军的心思,心想将军这是嫌弃自家马车破旧了?暗自决定要将汴州富商家大小姐送的带琉璃坠子的帘子装上。

覃州是西惠的京都,自是要比边疆要热闹的多,季临川府上一大早便来了扰人清梦的人。

刚练完晨功,季临川便听见有人叫他。

“泽渊?泽渊兄?季泽渊?”还未见到人,季临川已经知道这叫叫嚷嚷的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楚虔。

在这大臣站队皇子结派的时候,楚虔愣是凭一己之力,将不站队的季临川划进自己的阵营。

楚虔声称对夺权篡位不感兴趣,拉拢季临川,就只因为喜欢季临川的爱答不理他的脾气。

季临川正靠在池边的亭子里品茶,等楚虔咋咋唬唬的进了小院,恭敬地起身行了个礼。

“泽渊,别行这些虚礼,今日陪我去个好地方。”楚虔向来是不拘小节,除了在宫里勉强像个皇子,在宫外妥妥的纨绔子弟,抓起小桌上季临川的的杯子猛灌了一口凉茶,大刀阔斧的坐在石凳上。

“不去。”季临川直接了断的拒绝了楚虔的提议,不为别的,只因为上一次这位二皇子楚虔说的好地方是青楼,再上上次是赌坊,虽说楚虔也不做什么,只是逛逛,也足够让季将军全程黑着脸。

“哎,泽渊,你信我,这次真是好地方。”楚虔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最要命的招数是死缠烂打,“你知道那个凉州来的王世子吗?听说是个美人,我被派去当差,没来得及见…哎!泽渊,你去哪?”

还未等楚虔说完,季临川已经起身进了卧房,楚虔用扇柄挠了挠头,不知所以。

直到一炷香后,楚虔坐在百尺楼最好的包间,看怪物一样看着坐在窗边的季临川,这是唯一一次,他没有使出必杀技,季临川就同意了和他出门,动作极其利落,让楚虔几次怀疑季临川撞了鬼了。

百尺楼这边的房间正对着京城中的西南王府邸,季临川他们又挑了个极好位置的包房,刚好可以欣赏到出王府的万千景色。

相传老西南王是开国皇帝的小儿子,备受宠爱,因此西南王府也是建的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这样大兴土木,让人不禁怀疑西南王才是先皇属意的储君。

季临川坐在窗旁的位置上,手里的茶凉了也不在意,一心一意的看着窗外,顺着季临川的视线看过去,刚好可以望到西南王府的花园,虽然看不太真切,依旧可以看出身着白衣的王世子沿着游廊向前厅走去,或许是有人前来拜访。

楚兰亭仰起头,似是向这边望了一眼,季临川慌忙低下头,明知道楚兰亭有眼疾,更不可能发现他在这里,他还是有种偷窥被发现的感觉。

“咳。泽渊兄,你不似有断袖之癖啊,怎的跟偷窥小娘子般。”楚虔将季临川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摇着扇子,怪腔怪调的调笑季临川,“虽说看不清脸,但那身段,一看就是顶好的美人,但人终归是王世子,你可动不得。”

“我不动,其他人可不会不动,你数了楼下有多少暗哨盯着西南王府吗?和囚禁又有什么两样?王世子日子可不好过。”季临川抿了口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圣上对西南王的态度不定,西南王府就是块肥肉,谁顺了皇帝的心意,谁便叼了这块肥肉去领赏。

楚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别人的动和你的动是一个意思吗?换了一种方式提醒季临川,楚兰亭动不得。

“卷进京城,谁都不能独善其身,再良善的人,在覃州都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只希望王世子福大命大。”能多活些时日,这话楚虔没说出口,季临川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季临川端起茶,抿了一口,将话头引开,扬眉看着楚虔问,“那你呢?”

“我?那个位置不是我可以坐的,我的兄弟也不配坐在那,更别提丞相那家贼,我只想把京城这个局搅乱,把这滩水搅得越浑越好。择良木,迎明主。”楚虔知道季临川在问自己的打算,如今局势半明半暗,他要早做决断,皇帝得位不正,天下终归正主,楚虔的话的意思无非是想做借花献佛之人,而不是偷窃人之子。

季临川看了看楚虔,没有说什么,也不知信或不信楚虔的话。

一岁转瞬即逝,年节宫宴,季临川有些遗憾的望着靠近龙位空置的座位饮了一口酒,这一岁变故颇多,从边疆回来,皇上找借口收回了季临川的兵符,封为将军,以辛劳为由将季临川留在了覃州,任禁军统领,看似风光,实则是变相削了季临川的兵权,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让人无话可说。

西南那边也极不安稳,蛮夷今岁遭天灾,食不果腹,再次攻打凉州掠夺过冬粮草,西南王大公子迎战,被弓弩一箭穿心,当场身亡,西南王二公子接替兄长出战,却因己方奸细泄漏军机,中了蛮夷的埋伏,断了一条腿,西南王短短几天折损两位儿子,怒火冲心,一病不起,住在那西南王府的王世子也称病闭门谢客,宫宴也婉拒了,没有露面。

宫宴上,也是人人满腹心事,居安思危,无聊至极,熬到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将军。”元宝照常候在宫门,看到自家将军出来,将玄色大氅递了过去,“今年除夕夜格外的冷,将军莫要生了病。”

提到生病,季临川鬼使神差的想起了那个白绫覆眼的王世子,上马车的脚步一顿,心思一动,开口吩咐元宝,“先不回府,去百尺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