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其实在吕瑛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盒子的边边角角,人头都是看不见的。

想起去年和祖父去乡野施粥时看到的菜人铺子,他有些好奇这腌过的人头和没腌过的有什么区别,只是娘不给看。

吕晓璇早就受够了一些家长,连孩子看部有武侠元素的动画片都要大呼小叫去举报,恨不得把幼苗关温室里,成年前不识疾苦成年后自动领悟。

她的教育理念就是可以让孩子见识到丑恶,但也要告诉他什么是美好,这样孩子才能更好识别善与恶的界限,立起更加稳固的三观,但人头就…还是缓一缓吧。

其实吕晓璇知道儿子不怕这些,反正瑛瑛这孩子生下来就爱战火纷飞血肉四溅的玩意,吕晓璇讲睡前故事时,也被要求多说些她怎么端土匪窝杀强盗的故事,目前她在自己的故事里已经进化成手撕鬼子的神剧女主角,快编不下去了。

吕晓璇助秋家报了大仇,当即被奉为座上宾,秋大爷要摆宴席郑重谢她。

吕晓璇:“坊主言重了,吕玄亲自送人头上门,也是有所求,听闻秋老夫人有数件古代奇宝,吕玄恰好对其中一件颇有兴趣。”

秋大爷和秋二爷对视一眼,吕玄此人,他们早有耳闻,是朝廷武官中武功首屈一指之人,又明察秋毫,不怕得罪人,油盐也不进,连破数桩疑难杂案,很是个不好惹的人,这样的人居然会喜欢古董?

但恩人开口,秋家自然不会回绝,秋大爷引着他们入内。

转过几道门,进了正堂,一穿金戴银的老妇人端坐于上,身边坐着两男一女,俱是眼含桃花自带风流的好相貌。

吕瑛还记得母亲和他提过,这秋家大爷有一子两女,长女秋珮(已去世),第二个孩子便是秋家大少爷秋璞,今年十四岁,次女秋瑶,今年十岁。

二爷至今未成家,没子嗣。

三爷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秋瑜,今年八岁,在秋家孙辈里排行第四。

只是在座的两位少年都是十来岁的模样,也不知道哪个是秋璞,哪个是秋瑜。

吕瑛偷偷打量这两兄弟,他们长得很像,只是个子高的显得更加英俊和…爽朗,但有点不太精神,另一个则是白面书生的长相,很是斯文和气。

爽朗少年和他对上目光,吕瑛一怔,自觉这样打量人失礼,就见少年对他做了个鬼脸,吕瑛只是眨一眨眼,他又恢复正经模样,屋里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两个孩子间的表情交流。

吕瑛想,这人还蛮有意思的,就是有点不正经。

爽朗少年想:哇塞,这个宝宝好漂亮,长大以后不得了。

吕晓璇拱手,利落一礼:“吕玄见过秋老夫人。”

她是有爵位和军功在身上的武官,秋老夫人没等她拜下去便连声叫起,秋璞秋瑶也起身行礼,吕瑛躲到吕晓璇身后,避开他们的礼节。

客套环节到这还没完。

秋老夫人将吕瑛唤到面前:“以往从不曾听说吕爵爷有这般俊俏的孩子,小公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吕瑛回道:“回老夫人,我叫吕瑛,今年六岁。”

秋老夫人:“那就是承安元年生了,属狗?”

吕瑛礼貌道:“是。”

吕晓璇笑着听儿子和老夫人做古时上门做客时常见的问答,那爽朗少年听到吕瑛的岁数时,面上的笑容却收回去一点,看起来若有所思。

秋老夫人:“怎么以前没听过小公子呢?是在家和娘一处么?”

吕瑛看吕晓璇一眼,见她点头,回道:“我在琼崖岛和外祖父住一起。”

哐当一下,爽朗少年从椅子上滚了下去。

秋大爷失声道:“老四,你怎么回事?”

老四,吕瑛惊讶,这人竟然是秋家排行第四的秋瑜?可他怎么比哥哥姐姐还高?

这是八岁?

秋瑜爬起来,讪笑:“无事,无事,昨晚看了许久书,没睡好。”

秋二爷关切道:“老四,知道你想和你爹一样科举,但你才八岁,莫学点灯熬油的事,会熬坏身子的。”

听到秋瑜的年纪,吕晓璇也震惊道:“这是八岁呀?”

秋家大人们纷纷叹气,秋大爷道:“对,他今年八岁,也不知怎的,五岁就和他娘一样高,今年就比他爹高了。”

.

古代书画志

禹武宗一生只留了两幅画作传世,第一幅是其十五岁时所绘的琼崖海潮图,画者以精妙的笔法只用深浅不一的青蓝绿画出了雨季的海洋与天空,以及迎击海浪的船只。

有绘画爱好者评价,秦湛瑛对色彩的感知登峰造极,放在现代也得是艺术界大牛。

此画因战争流落海外,一直被某国东方艺术博物馆扣着不还,吕晓璇穿越前还在打官司。

第二幅——保国将士图

本画作长三米,宽40厘米,详细描绘了边疆将士们与鞑子作战的英武风姿,还有天边层叠的火烧云狼烟落日,抛开其背后的人文历史意义,画中展现的技艺让秦湛瑛立刻位列古代画家中的SSR。

没人能说出这幅画的价值,因为这种级别的国宝已经不许买卖了。

最重要的是,这幅画还附了十本厚厚的册子,前九本详细记录参与画上战争所有将士的姓名籍贯军功,以及抚恤金额,当它们从禹南陵出土的时候,轰动了整个考古学界。

秦湛瑛之所以能被键政大佬们排进古代十大军神之一,他对将士的这份关怀与铭记,或许便是原因之一。

备注:第十本册子详细记录了那些敢于贪墨军饷朝抚恤钱粮下手的人是怎么死的。

史学家:噫!合着秦湛瑛打这场战的时候不光在战场上动刀子,场下也没少杀人呐。

.

禹武宗有着禹朝历代皇帝中最惊人的军功,最高的艺术成就,以及最朴素的陪葬品。

他的墓葬之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玉石古董,只有一副母亲留下的弓箭,外祖送的木雕宝船,大伯送的太子常服,还有他自己绘制的保国将士图,和记录着将士们名字籍贯的名册。

有人说,秦湛瑛选择陪自己进入长眠的陪葬品时,抛弃了世俗眼中的荣华,只带了他一生的荣耀。照年

秋家四郎虽是一大坨身板,摔地上动静不小,等他爬起来,大人们还是要继续交接古董的。

秋老夫人唤人送来一檀木盒,打开,里面有一面铜镜静静躺在绒布上,仿佛千年万年都会一直这样。

“此镜名为照年,是老身双十年岁时,于一幼童手上收来,除了年头久些,不生铜锈,镜面照人清楚,也无甚稀奇之处,这便赠予吕大人了。”

秋老夫人将檀木盒合上,亲自双手交给吕晓璇。

吕大人就这么用赛花娇的项上人头,成功换回一件保守秦朝甚至可能是春秋战国时期传下来的古董,这是赛花娇生前死后身价最高的时刻。

吕瑛踮着脚要看,吕晓璇配合地蹲下。

镜子由青铜打铸,有一只红鸟盘旋柄处,是碎碎的红宝石镶的,吕瑛伸手想摸,细嫩的指腹被宝石划出白痕。

吕晓璇捧着他的手搓了搓:“好啦,这镜子有些地方太锋利了,待会再玩。”

她没有因为镜子可能划破孩子的手,就不许他再碰。

秋二郎三娘子偷偷看这对父子,吕玄的脸俊美锋利,剑眉星目,吕瑛的容貌柔和些,和小仙童般粉雕玉琢,望之可亲,站在一处,和话本里神仙人物似的。

谈完镜子的事,天色也晚了,秋大爷吩咐摆宴。

秋家有钱,桌上摆的自然都是山珍海味,席间秋大爷屡屡向吕玄敬酒,吕瑛肠胃弱,只捡了清淡的鱼肉时蔬送饭,吃相斯文秀气。

秋家四郎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吕吕。”

他吕了好几声,终于想好怎么叫吕瑛:“吕公子,多吃肉才能长高。”

吕瑛望着这位八岁的哥哥:“那你一顿吃多少?”

秋瑜:“我一顿至少三大碗米饭,真的,我这就吃给你看。”

秋瑜开始往嘴里扒饭,吕瑛不紧不慢,又夹了块排骨放碗里。

秋瑜继续说:“吕公子,您看这珍珠肉丸做得多好,我给你舀几个?”

秋瑜此举本是想让吕瑛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最好一桌饭菜填下去,填出个长命百岁,却发现包括吕瑛在内,桌上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太对。

秋瑜他二哥想,四弟这劝膳的模样,和话本里求皇帝多吃几口的太监好像啊,不,我不能这么想我弟弟。

秋瑜他大伯秋大爷想,侄儿都没这么哄过我,心酸,迷惑。

秋二爷想,老四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还管人家叫公子?明明上次他和他爹去刘侍郎家里做客,他还对刘侍郎的孙子说“来,胖砸,哥教你抽陀螺”。

秋瑜连忙坐正,说:“我看吕公子有些瘦,便忍不住劝他多吃。”

吕瑛颔首:“多谢秋四哥关心。”

秋瑜客客气气:“不要叫我四哥,与我家里人一样叫小四就好。”

秋三娘踹秋瑜一脚,让他别这么狗腿,秋瑜不理,还是专心看着吕瑛。

见秋瑜和个木头一样,踹也没反应,秋三娘心里骂他今晚魔怔了,但也只好顺着他:“吕家弟弟吃饭吃得真好,都能拿筷子了。”大家都关心吕瑛,那就不是秋瑜狗腿子,而是秋家关怀小辈了。

吕瑛轻蹙眉宇,轻声道:“只是拿筷子,这有什么可夸的?”

秋三娘:…

天终于被三个小孩聊死了。

大人们举杯笑道:“来,喝酒喝酒。”

吕瑛捧着碗吃饭,丝毫不被谈话影响心情,不多吃也不少吃,吃完就想放碗筷,全没有长辈未吃完饭,晚辈也要陪着吃的意识。

这小孩挺自我的,但这么着老太太心情怕是要不好,秋瑜夹了一筷子香菇放他碗里,吕瑛正想说自己不吃别人夹的菜,就感到桌下有动静。

他略一垂眸,看到秋瑜两根手指在大腿上走路,然后对着吕瑛的方向,用食指中指跪下了。

幼童眼眸微微睁大,嘴角勾起,像是要被逗笑,但他反应极快,收起笑意,转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重新拿起筷子,对秋瑜低声道:“谢谢,但不用夹了。”

秋瑜看他面上的浅笑,又往人碗里舀了几个肉丸。

两个孩子的小动静瞒不过大人,吕晓璇穿越前是经年的老警察,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番秋瑜,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思量。

一餐饭吃完,秋二爷把秋瑜拎走:“小四,你不是说想做武林高手吗?来,二叔这就教你武功。”

秋瑜:“大晚上的练什么功呐,自宫都不挑这时候,二叔,我想回去睡觉,睡觉才能长高。”

秋二爷呵呵一笑:“你已经够高了,再说了,你回去哪会好好睡觉?肯定又是偷着看那些剑客侠侣之类的话本子,越看越不着调,不若跟二叔好好练武,将来考不上进士,也能在湖兴坊混口饭吃。”

吕玄父子则是应秋大爷的,留宿湖兴坊。

吕瑛躺好,看母亲还在摸镜子,便倚着她的肩,挤进镜面中:“这镜子有什么神妙的?要看这么久?”

吕晓璇摸着它:“我不知道,但我做过一个梦,梦里,它会在琼崖岛,吕家的祖陵再躺五百年,直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时,它在一个下着流星雨的夜晚重见天日,而我见证了这一切。”

吕瑛知道娘又发痴了,她说睡前故事时也爱把自己讲成很多年后的人,可当吕瑛问她历史会怎么发展,下一个皇帝是谁时,她又发不出声音,答不上来。

他摸摸娘的额头,没烧,那就随她去吧,瑛瑛自己躺下睡觉了。

吕晓璇对儿子的反应哭笑不得,为他掖了被子,等吕瑛睡熟了,靠着床榻,又想起她见到这面镜子时的事。

吕晓璇本是二十一世纪的飒爽警花,十八岁从军,三十岁做警察,一直做到四十多岁,潇洒快活得很,直到2023年,她接到上级命令,到琼崖岛维护一座正在挖掘的陵墓的秩序。

墓主是禹朝著名海盗王,禹武宗外祖父吕房,考古学家们为了确保墓葬完整,一直细细的拿刷子扫土,连个大点的铲子都不敢用,挖掘进度一直快不起来,恰好那天晚上有五百年一见的大型流星雨,几个大学生和高丽游客在附近的山头观星,还因为摔了器材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