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栗野听完捧腹大笑,跟着一起用中文骂。

那些“朋友”辗转通过其他懂中文的朋友口中得知意思,气得面红耳赤,却不能拿谢藤怎么样,毕竟他在纨绔圈中是身价最高的那一个。栗野既然是他朋友,自然跟着成了不能招惹的人。

流言蜚语挡不住纯洁的友谊,谢藤说什么也要引栗野为挚友,三天两头就跑来跟他一起鬼混。更古怪的是,纨绔圈“塑料万年青”一样的友情竟然没在他们俩身上体现,哪怕他们曾经看中过同一个美貌的小模特或刚出道的小演员,都会谦让彼此,并且会坚定地拒绝干涉对方私生活到“三人行”的地步,鬼混也相当讲究原则。几年相处下来,他们两个竟然从未认真争执过什么,也就不约而同的维持起了这段还算不错的友情。

他们都过着及时行乐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浑浑噩噩,在自己看来也了无生趣。

栗野闲极无聊的时候,拼命思考自己出现在头条新闻的“唯二”可能:公司破产,负债高达数百亿,即日起拍卖旗下不动产业继承人二世祖投资失败,被父母逐出家门,爬上摩天楼顶层…

“却在消防员的耐心劝说下,放弃了跳楼自杀的打算。”谢藤不以为然地接道。

栗野怒瞪着他,警告道:“我也是有尊严的人!”

谢藤更不以为然:“醒一醒。你绝对没有可能自杀。”

“怎么没有?”栗野说:“谁都想过自杀,更何况还有第一种可能…”

“可是你全家老小的所有身家凑在一起,最多不过十亿。”谢藤笑得更过分了,“第一条更没有可能。”

栗野哑然数秒,最终只得单手叠在自己胸口,张大嘴脑袋后仰,表情痛苦,宛如被谢藤一枪崩了心脏。谢藤似乎还嫌他伤得不够透彻,面恶心狠,挥刀而就,一切两半,道:“你这种人,肯定要金屋藏遍全球娇,中年后冒出一堆私生子女,老年又有一堆私生孙子孙女,争夺你那微薄的家产到白热化,这才能登上头条新闻八卦版。你临死前满足的看一眼新闻,再拉着一众孙子孙女们的手,久久不忍辞世,涕泪横流的寿终正寝。”

他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中国有这样一则谚语——老而不死是为贼。”

“什么什么贼?”栗野盯着谢藤,满脑疑问,无法继续与他闲聊,因为他根本听不懂那么复杂的中文谚语。谢藤十分满意的转移了话题,气得栗野直翻白眼。

除了混血问题,这两个无所事事的纨绔还有一个共通点:他们的个人信托基金规定他们必须定期进行违禁药品的阴阳性测试,因而就连圈中泛滥的违禁药品都不能碰。只能泡在各种聚会里喝得半醉,任由话题绕着新闻名车与美人打转,甚至不能过于沉迷游戏,否则他们挚爱的游戏厂家可能会被谢藤爱子成狂的父母给强行收购并被迫停止运营,简直在享受财富的同时也被束缚得生不如死。

唯一能让他们觉得有些乐趣的,便只有畅想自己死后会是如何了…

闻哲接近谢藤的确有特殊目的。

失调-2(下)

“一个富三代的纨绔,可能跟自毁现象有关?”

任务简报通过加密通讯传输给闻哲,让后者怀疑了自己的耳朵。

“是的。这就是我们手里关于他的全部资料。只要与他有关的人,或者通过那些人关联的事件间接与他产生关联的人,就会离奇的自杀或意外身亡。”

闻哲看着少得可怜的甚至铺不满一屏的资料,怀疑这就是个恶作剧。

“横跨娱乐时尚金融科技航运等等,几乎涵盖了所有行业,经常给慈善机构捐款,典型的金融巨鳄家族,根本查不到任何有问题的实体资产。他们只投资,从不并购。就连他名下的不动产也是个位数。租赁合约到是很多,但都是他的不动产助理出面代签的。”

“助理那边有线索吗?”闻哲问。

“中产家庭,常青藤毕业,他们曾经是校友,一个模板刻出来的精英。金融生活安全聚会等十几个助理也全都排查过一遍,没有一个能找到污点。他的社交圈是铜墙铁壁,他本人则像是个幽灵。除了朋友的聚会他自己办的聚会和学校,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他那个叫栗野的朋友也只会在聚会上跟他碰面,对他其他的聚会和其他圈子一无所知。”

“关于他的那些圈子也没有线索?”闻哲又问。

“没有。他自己经营的那些圈子都很难以捉摸,既没有名字,也不知道目的,是否有幕后交易更是不得而知。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都有哪些人参与,又有哪些人是他们之中的一份子,甚至就连他的名字,都有数十种叫法。而我们却连谋杀或阴谋的证据和证人都没有,反而有很多死者亲口拒绝救援和就医。

“更糟糕的是,除了他,我们没有其他任何能关联所有死者的线索。所以只能靠你想办法去接近他了。”

“为什么是我?”

“他看脸。”

闻哲心下暗骂了一句脏话,断开加密通讯,立刻着手接近谢藤,可实际情况比他想象得要困难百倍。

谢藤周围有无数个看似松散的圈子。假如是圈内人,他们相互之间都知道谁在圈子里。但是圈外人却像碰到了一堵无形却柔软的墙壁,无论谁去撞都不会受伤,却永远都会被那些礼貌的言辞隔绝在外。另一种形式的不屑一顾罢了。

换了数十种方法都毫无成效的闻哲干脆决定赌一赌,直接从核心下手。

不留痕迹的巧遇是人最容易卸下防备的时候,同学关系是其次。闻哲因此把谢藤最不常经过的一条街道的广告牌更换成一系列充满暗示意味的冰激凌广告,随后挑选了与之相反的另一条街道最富盛名的冰激凌餐厅,改变了自己的衣着和发型,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做冰激凌餐厅的常客,这才等到谢藤光临。

谢藤最先注意到闻哲的理由不是他礼貌的自我介绍方式或堪称完美的五官,而是那朵佩戴在对方西装左边上袋里的花。

兰花。

确切的说是咏怀素兰,别名素冠荷鼎。

外形像纯白丝缎染上一滴湖绿,更深一些的细腻纹路像涓流一样从花蕊中间翩然扩散到瓣尖,在隐藏了所有攻击性的同时带着一种绝妙的克制,又兼备了无限的诱惑力。让看见它的人不禁想靠近,去细嗅它的味道。

谢藤不是个喜欢佩花的人,却是个懂西装和花的人。至少知道它们的价格。

他审视着闻哲从头到尾加起来不到千刀的行头,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能佩戴一朵价值一艘轻型游艇的花做饰品。要知道栗野曾经向他抱怨过这种花,不是因为它昂贵,而是因为它过于稀有。谢藤为了能嘲弄栗野,曾经发动所有的人脉想弄到一朵,没想到不止花没找到,就连卖花的人都没找到。

初识完全如闻哲所料的发展,但之后却很不顺利。

闻哲只知道了某一个聚会点,意味着他进入了某一个圈子,却也只属于这个圈子。他如果想进入其他圈子,就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时间,甚至不乏一点运气。而明面上决定一个人是否能进入某个圈子的规则其实非常简单,只要聚会的主人愿意做他的介绍人,他也愿意接受那杯由聚会主人亲手倒给他的酒,那么他就能进入那个圈子,见到里面真正的生态情况,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闭口不言和心照不宣。

譬如,闻哲前两次聚会上那些衣冠禽兽们的丑态毕露。当然,他不能对他们冷嘲热讽,更不能与他们冲突。与之相反的是,他们也不会对闻哲使用任何违法或强硬手段来逼他就范,甚至会满足他所提出的“力所能及的小要求”,并且不求回报。但欠下的人情往往比直接索取肉体作为回报这种钱色交易更加可怕,需要更多的利益与付出才能还清。

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不去碰那些交易,这样至少大家会因为他是谢藤邀请来的,默认他是规则之内的人,而不是谢藤出钱请来的那些花瓶或者误入歧途的小羊羔。

可闻哲的目的不是进入圈子,而是谢藤本人。一次聚会和一杯香槟并不能让他真正接近或了解谢藤,自然也就无法达成他的目的。

谢藤对闻哲的背景调查结果从学历到家庭都完美得不可思议,让他无法从“这件未来的玩具”身上找到任何一点可以大做文章的瑕疵。于是只能放弃惯用手段,继续邀请对方来参加第二次聚会,没想到时间不凑巧,上周妻子刚死于自杀的栗野,这周又宣布再婚。他当然只能前往栗野的婚礼,随后就给闻哲发出了第三次邀请。

闻哲正中下怀,欣然同意。

出发前他费尽心思从一个曾在谢藤手下任过职的保镖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

“午夜过后?时间不对。你来晚了。”谢藤的前任保镖说,“他从来不会在聚会的后半夜出现。他有固定节目。”

“固定节目”的说法让闻哲不明所以,无法分辨对方暗示的“来晚了”是到场晚,还是离场晚,可他想尽办法也无法再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好在第三次聚会时提早几个小时到场,看着为聚会做准备的数十名工作人员来回出入那间占据了整整三层楼的豪华公寓,迅速把它布置成一应俱全的聚会现场。

只可惜他观察了许久,同样一无收获。但他没忘记吸取之前的另一个教训,严格遵守了时间,没等到午夜就去找谢藤道别。

说时间刚刚好,不如说刚好得有些过头了。闻哲轻易就找到了谢藤,对方礼貌的邀请自己下次再来,然后礼貌的向他告别,还不等他转身自己却先转过身,用一种顺理成章的态度从坐在他身边的男女里挑出一个害羞的红发女孩,就这么搂着她的腰,在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聚会的公寓。

第四次聚会是一个热情的浅金色头发的男孩第五次是个温柔的栗色短发女孩第六次又变成了男孩,第七次像第五次…除了性别有规律的变化着,其他绝无重复可能。

闻哲立刻意识到谢藤的资料之所以少之又少,完全是因为对方一开始就遏制了这种可能。谢藤会把各种各样的人视作他的“玩具”,在那些聚会上不停挑选心仪的“新玩具”。但只要玩过一次,他就会毫不留念的扔掉。

绝无特例。

第八次聚会的机会隔了将近一个月才来,距离他们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三个月。

闻哲照例准时到场,不过这次他离场时拉出了自己衬衫下摆,解开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重新整理了头发,然后精准地卡在谢藤挑选出这一夜幸运的“公主”或“王子”并挽着他们离场前去与对方告别。

谢藤把视线落在闻哲脸上,然后朝他伸出手。闻哲恰到好处的佯装不解地盯着对方看,过了一会儿才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可等他想把手收回来,却突然被对方死死扣住,反手一把拽进怀里。

闻哲没有反抗,尽可能假装吃惊,但他依旧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成功了没有,因为这个拥抱并没有超出礼仪的范围,谢藤的动作也并不暧昧,甚至像任何喜欢西式礼仪的西方朋友那样大力地拍打着他的背。

“我还没有好好招待过你,”谢藤说,“希望你不要觉得怠慢,下次别这么早走,玩得尽兴一些。”

“当然。”闻哲依旧礼貌的回答。

可是就像刚才的“握手”一样,在谢藤松开双臂,闻哲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却莫名其妙的中了招,差点摔倒在地。趁着他眼前天旋地转,两腿发软的时候,谢藤钩住了他的腰,把他带进自己怀里,凑在他耳边说。

“或许你还没有注意到,你表现得太过聪明,也太过完美了。我很容易就猜到你的目的是我。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要看你之后的表现了。”

闻哲失去意识前终于明白前面几次聚会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铺垫,就像他精心策划了一次充满心理暗示的“初次见面”,谢藤也对他耐心十足的谋划了一次“愿者上钩”。

他被谢藤半拖半抱的带离那个聚会,去往了另一间公寓。所有的私人物品被收走,包括衣裤。或者说,尤其是衣裤。

因为,它们都是由谢藤耐心的亲手用刀一条条割下来的。

“好了。现在让我来想一想…”

谢藤用刀轻拍不省人事的闻哲的脸。

力道刚好,没有留下痕迹。然后顺着对方鼻尖经过嘴唇,离开下颚,把刀尖停在心口的位置。

“接下来应该跟你玩点儿什么好呢?我要选个以前没玩过的,更有创意的玩法…”

三小时后——

谢藤和闻哲的立场已经彻底颠倒过来。

闻哲问:“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赢了吗?”

失调-3

栗野位于市中心的客厅装潢用了大量的金色,陈设也区别于谢藤公寓那种介于“永远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和“随处可见但实用”之间的怪异品味,让闻哲怀疑栗野请的室内设计师有严重的法国中世纪宫廷情结。不过他也是刚从谢藤口中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会直接接触各类“设计师”,能与他们交谈的都是那些各有分工的优秀助理。

“你以留学生身份过来,完全没参加过这边的任何课程,就能以第一名考进MIT就读MBA,结果只念了不到一个半学期就退学了?

“接着跑到隔壁州的那所著名的法学院,却也只读了两个学期又再度退学?

“再后来是临床心理学和文学,最后回到纽约念哲学毕业?”

栗野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闻哲,觉得要么是自己唯一的朋友谢藤递给他的背景调查是假的,要么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而且你的衣着品味,举止细节都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上面居然说校友和导师一致对你的评价都很不错,只有你不热衷于社交活动这一个缺点?还有,你胸口这朵兰花——谢藤,你真不是故意带他过来嘲弄我的吗?”

这是谢藤第一次提出介绍“一位朋友”给栗野认识,可后者完全弄不明白这位新朋友的来路,只能把头疼和不解混杂的视线定在谢藤脸上。

“你生气的时候,中文就会变得非常流利。”谢藤回答,“你应该多生气。”

栗野:“我要跟你绝交!”

“我开玩笑的。”

谢藤笑得栗野更气不打一处来,闻哲一脸平淡地站在旁边,仿佛栗野根本没有谈及他,他也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被他们两忽略,甚至没打算向他们俩那样坐落,仿佛再奢华的椅子都配不上他的尊臀。

栗野视线在闻哲和谢藤之间来回的次数越多,越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智商。

他知道谢藤有一种奇怪的跳跃式思维模式,对什么都能很快产生兴趣,也很快就会兴趣全失。逻辑方面有些像食肉动物,而非人类。吃饱了就会失去攻击性,饿了就开始猎食,让所有草食动物徘徊在肆无忌惮和瑟瑟发抖之间。

“了解”在谢藤看来是最糟糕的词,“不解”则是产生好奇前的必要条件。就像栗野对闻哲如何能弄到那朵素冠荷鼎做配饰所产生的不解就能满足这个条件。而等到谢藤真正对谁产生了好奇,那距离他出手也就不远了。可如果他出手,肯定就不会雇佣他们,只会把他们赶走,然后永不相见。如果他留下谁还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手,以后也就同样绝对不会出手,因为只是优秀不足以让谢藤“看不透”他们,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很快会失去所有兴趣。

所以,栗野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面前这个脸和性格足以让谢藤出手,但是优秀程度又适合雇佣的闻哲,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你好,”闻哲为了藏住自己手腕的淤青和双手关节的伤口,并没有伸手,平淡地冲栗野点了点头,“我叫闻哲。新闻的闻,哲学的哲。”

“我知道。资料上有写。”栗野不悦地阖上平板电脑,恢复了生涩的中文,“你很优秀,为什么谢藤不雇你做助理?因为你学哲学?但他喜欢雇优秀的人做助理,而不是朋友。他也不会介绍他的床伴给我。你到底跟他是什么?”

闻哲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表情。十分满意于自己身上的谜团,简直越多越好。

“关系,”栗野家的沙发好像不够柔软,让谢藤不自在的换了一个坐姿,才补充道,“你漏了这个词。”

栗野瞪着五分钟内已经换了三种坐姿的谢藤,简直要怀疑他的朋友一夜之间变成下面的那一个了,难免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闻哲,重新问:“你到底跟谢藤是什么关系?”

“不是你所想的和其他与之有关的关系。”闻哲说。

“的确不是。”谢藤也拆穿了栗野颇具想象力的猜测,后者把怀疑的视线再度投向闻哲。

闻哲不想再解释,干脆用语言碾压了对方的智商和语言天赋,说:“小人先之,悦之以声色犬马,纵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已乱。”

“小人什么?什么马?”栗野瞬间崩溃,指着闻哲的鼻尖,“你是不是在骂我?”

闻哲略微侧开脸,让栗野指了个空,后者只得愤而瞪着又笑起来的谢藤,道:“你带这个人过来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无聊的理由,我就要跟你绝交了!”

谢藤摇着头继续笑,闻哲开口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