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遇在骂人。

他一直都是脾气古怪的调音师,奈何技术过硬,鲜少有配音员敢得罪或者叫板。

“你知不知道市场上估价我的耳朵值一个亿!选出这种丑陋学生就敢来找我调试?说句台词支支吾吾半天,他真当是在做偷鸡摸狗的事?楚隽是什么人物?!”

“他好比天上的皎月山间的雪莲,美音无暇,声色媚而不俗艳而不腻,那么一位清越脱俗的绝世谪仙,竟被他配成是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猥琐至极偷进人家闺房的采花贼人!”

越骂越不解气,裴遇掀掉旁边的椅子。

导师和学生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离糖吓得缩在周曜身后。

裴遇余光瞥见周曜,更加恼火:“你来凑什么热闹?”

周曜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模样太多了,这次调音师们听说他选的也都是不伦不类滥竽充数的学生,以至于看见他压根没好脸色。

不过周曜脸皮厚,不在乎偏见。他顺手将椅子扶起来,移到离糖脚下,“坐。”

室内火.药味那么重,先来的导师和学生皆被罚站,离糖哪里敢坐,如碰见洪水猛兽一样,连忙倒退拒绝。

周曜痞痞一笑,极具绅士风度地哄:“怕什么,不用怕。你没听见裴遇老师刚刚在夸你?人家说你是天上的皎月山间的雪莲,像你这般美好的小天使,站着实在太委屈了。”

他说话的音量不小,又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全部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离糖身上。

离糖窘迫得面红耳赤,他生得像美玉一样精致,皮肤极白,这会儿一脸红有种面如桃花的意味,煞是好看。

周曜看着,更是赏心悦目。

只是美色这东西,在这个世道不管用啊。

裴遇彻底恼了,手中的稿件直直往周曜身上招呼:“脑子被门夹了吧?!真敢招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儿!你是耳聋了只能迷恋漂亮皮囊还是当我这边废物回收站?滚!赶紧给我麻利消失!”

“哎哟喂,人不能只看表皮,要关注内在音。这句话不是你教我的吗?你都没帮他调过音,怎么知道他不行!”周曜夺过裴遇手中的稿件,话锋一转,“这就是最终版本吗?”

裴遇接手动魂广播剧的调音工作后,对音稿不是特别满意,已经和编剧改过好几遍。周曜手头只有旧的版本,才会带离糖过来见见裴遇。

“没错。”裴遇没好气,似乎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拿去拿去尽管拿去,我下楼吃个午饭,你要配音调音先找阿贿,我也是脑子糊了才会这么早来听你们的试音。”

林贿是裴遇的学徒。

裴遇走后,之前被他训骂的导师拍拍周曜的肩膀,叹息:“你自求多福吧!”

周曜挑眉,不明所以。

导师摆摆手:“你看过音稿就知道了。”

他也带着学生走了。

录音棚似乎一下子宽敞明亮许多,离糖被周曜按回椅子上,于是束手束脚地乖巧坐着。

周曜认真的看起音稿。

林贿走过来,他是很年轻的小伙子,满脸笑容灿烂,对于颜值过高的离糖没其他人那么排斥和恶意。

他手头拿着同样的音稿,分配给离糖。

离糖一看,再次惊呆。

如果说原著尚且会制造出一些升级流的场景来形成长篇小说,那么这份音稿就是完完全全只为描绘楚隽的声音而生!

楚隽每说一句,后面就会有无数语句优美词藻华丽的比喻和诗赋来烘托楚隽的声音!

什么像潺潺流水般浅吟低唱啦什么像露滴竹叶般空灵悦耳啦什么像夜莺般的歌声余音绕梁三日犹未尽啦什么像空谷幽兰清风拂琴般动听啦…等等惊天动地的形容词,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离糖瞠目结舌。

他哪有本事配出这么多丰富多彩的音色。

他在小白板写字:“不行…我不会…”

周曜大概是少数的不属于动魂书迷的配音师。他看文字容易犯头疼,大部分音稿比较简洁才可以接受,而因童音出道经验多,时常跟调音师沟通,就逐渐养成自行想象人物性格特色灵活配音的功力。

而既然不是书迷,肯定也不是很懂音稿里的描写情怀。

他满脸黑线地合上音稿,当机立断:“你背背台词就行,描述别看了,我都看不懂的何况是你。保持平常心自由发挥就行。相信我,楚隽对你来说没难度。”

旁边的林贿听得很是诧异。

没…难度?

楚隽不是被配音界的大佬们称为史上最难驾驭的角色,国家上下九千年美音记录册难寻一位吗???

周曜前辈,也是怪会糊弄人的!

周曜打量四周,现在是中午时间,工作人员们基本去休息了,录音棚只有他们三个人。

“很好,”周曜说:“我们来试一段吧。看看,就录这段。”

离糖定睛一看,满脸涨红。

他用小白板急急写:“不…!不行…!”

“嗯,对,”周曜注视他拒绝的话,一脸赞同地说:“你就用这两句,语气软一点,最好带点喘,再配上你的声音——”

周曜幻想了一下,突然双腿夹紧。

他掩饰地咳嗽几声:“嗯…肯定非常棒…”

离糖试图再反抗,周曜即刻不容置疑地把那段音稿塞在他手上,扯着林贿去看调音设备了。

声控(06)

离糖拿着音稿,有点不知所措。

音稿上的内容其实不多,不复杂,总得来概括,就是——叫。

至于怎么叫呢。大概是像周曜所描述的那样,语气软一些,最好带点喘。因为这是一段低吟。

众多武林高手联盟,向上山讨伐楚隽这位魔教教主,结果他遣散了教员,独自卧在床帐边,不可描述。

这毕竟是声控世界,原著其实没怎么描写旖旎画面,但对于这段声音,是洒洒洋洋了几千字淋漓尽致的描写。

而音稿只留下三个字来总结这段低吟。

色艳绝。

离糖不太理解意思,跑去请教周曜。周曜沉思一下:“这说明,这段配音要有三种变化,并且层层递进。第一层是色,要让人有幻想的冲动,第二层是艳,自然是要带给人惊艳感,这点考验你自己散发的魅力,第三种是绝,也就是这段一出,无人能与你媲美。”

…太羞耻了吧orz。

离糖脸色窘迫。周曜逗他:“别那么慌张嘛,配音最怕的是没想象空间。这种的你只要想象像早晨一样来一段,基本就成了。”

早晨?

离糖一脸迷茫看周曜。

周曜震惊:“你…不会是完全的白纸吧?”

离糖继续迷茫。

周曜顿时心都快融化了,他现在看离糖的眼神,真像看一位圣洁的小天使,比奇珍异宝还要稀罕。

想象一下,那么艳色无边的声音,居然从未被人挖掘过,他可以亲自手把手点亮离糖的青涩懵懂,无助的…

他再次夹紧自己的双腿。

林贿走过来,实习阶段的他很是勤学苦练:“准备的怎么样?要不要先进录音棚热热嗓,试试音。”

离糖忙摆手,写字:“还没,没准备好。”

“不用准备了,”周曜将监听耳机戴在离糖耳朵上:“直接试,带着音稿进去,照着音稿念,我和林贿在这里帮你调音,有什么问题边试音边沟通。”

离糖被周曜推进录音棚。

里面封闭式,只有话筒架在正中央。

离糖不知所措,忐忑不安地站到话筒前面,睁着乌黑干净的眼睛看玻璃窗外的周曜。那般依赖而无害的样子,一下子柔软周曜的心,周曜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

离糖也是豁出去了。

毕竟系统任务不完成,他就会回不了家。

“你多大?”周曜突然问林贿。

林贿怔了怔,坦言:“十九。”

“血气方刚的年纪,”周曜拿过旁边的纸巾,通通塞进林贿的怀中:“拿着点,等等怕你扛不住。”

“…?”林贿不明所以,一打纸巾放在身上,对他调音也不方便,他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里头,离糖来到话筒前,张张口,发出一道极细的声音。通过监听耳机,这声音直直传入周曜和林贿的耳朵。

林贿:“…!”

那是猝不及防,续而惊心动魂!

他做出和周曜一样的动作,紧紧夹住双腿!即便如此,他还是浑身战栗。

离糖试着话筒,浑然不知他造成的影响多大,一脸无辜地问:“你们,听得见吗?”

六个字!

一声又一声钻进周曜的耳朵,他似有呼吸困难的捂住口鼻。旁边的林贿已经在抽纸巾,他连忙道:“快——也给我一张!”

两人同时擦着鼻血。

林贿原本放在旁边的纸巾被他重新抱回身上。

这时,录音棚的门被打开。

裴遇吃完午餐,又溜达回来,一进门看见周曜和林贿极其骚气地擦鼻血。

“干什么啊你们,吵架斗殴?约架去地下广场,别在这里弄坏我的调音台!”

玻璃窗内的离糖瞥到裴遇,联想他刚刚骂人的凶残,下意识认怂,急急忙忙从话筒下来。

“哟,”裴遇也看见离糖,不过他吃饱喝足情绪转晴,懒洋洋地拿起监听耳朵戴,语气还是有点瞧不起人的意味:“行吧,让我听听你带的是什么奇葩小白脸儿。”

离糖求助地看向周曜。

周曜心内软成一片,鼓励:“没关系,别紧张,你很优秀。”

裴遇挑眉,翘起二郎腿,懒懒散散的样子压根对离糖不上心。

他顺手捞过音稿,看离糖配的是哪一段内容,一个定睛。得嘞,是最难的那段,更加忍不住翻白眼。

周曜这是泡小娘皮泡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