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街

出了校门,羊羊包子二人正兴致冲冲地商量着等会点什么奶茶和蛋糕,姜淮却丢下一句:“我回家了。”

“?”羊羊震怒,“你特么跟我极限拉扯是吧,到底去不去?”

姜淮:“不。”

“诶姜哥先别走。”包斯齐拉住姜淮,“我没看错的话,刚刚那是小扳手吧,你们原来认识啊。”

“小什么?”姜淮皱起了眉,一脸茫然。

“小扳手。”包斯齐解释,“就那个转校生弟弟的外号。”

徐力扬:“你咋这样,人家刚来就开始乱取外号。”

“不是我取的,这个外号来自我们学校的表白墙,有人偷拍那个弟弟,把他照片发上去了,然后他在墙上火了,其中有个评论就说太帅了,我被扳弯了,然后这个外号就在年级群叫开了。”

“…”

徐力扬:“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淮:“无聊。”

徐力扬:“不过啊,我感觉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他看我那个眼神…现在想来还起鸡皮疙瘩呢,吓得我赶紧把我这十六年的人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保没有和这位帅哥结过仇才放下心来。”

包子安慰道:“羊羊人见人爱,他不可能没来由地讨厌你吧?”

徐力扬点头表示认可,眼珠转了一圈,又问姜淮:“姜哥,刚刚怎么了,你把人家都弄哭了。”

姜淮无奈:“他哪哭了。”

羊羊:“眼睛红红的,看起来要哭要哭的,你俩之间有过什么爱恨情仇,可以细细说与我们听吗?”

姜淮直截了当:“滚。”

包子:“一定是你太凶了,请温柔待人,姜哥。”

姜淮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不温柔?”

“你温柔?”徐力扬反问道,“就你刚才那个语气,比冬天椿山上那个冰碴还要冷,把人家弟弟都吓到了,瞧他的可怜样儿,姜淮你的心像石头。”

姜淮没说话,把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捻了又捻,粗糙的质感磨过掌心的皮肤,留下轻微的灼热。他的心也随之灼热起来,挎着书包转身准备走:

“石头就石头。”

老旧的街路灯忽明忽灭,沿街路边摔满了破碎的空酒瓶,空气里蔓延着恶臭的酒肉气息。坏了几个灯泡的霓虹灯,凭借着微弱的光在夜色中招摇。

椿城的红灯区,这些年来已经整治了不少,但这片地方较为偏僻,还属于漏网之鱼。

路边,一个高个子的少年靠墙站着,鸭舌帽压的很低,穿了一身黑,和浓重的夜色相融。

从路口又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行动颠倒,步履蹒跚,满身酒气,他身侧是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那男人时不时去摸摸她的脸调戏她,发出一阵嬉笑。

少年在黑暗里缓缓转头,右耳的耳钉在路灯的照耀下闪了一下光,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带着黑色口罩,看不到脸和表情,由内而外散发一种清冷的压迫感。

注意到了中年男人,少年迈着修长的腿,快步向他走去,男人迷迷糊糊地不看路,差点撞到来者。

他面颊潮红,粗声打了个嗝,摇头晃脑地抬起眼皮,看到挡在自己前面的少年,瞬间恼怒,破口骂道:“好…好狗不挡道!”

男人醉的一塌糊涂,吐字已经不清晰了,却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林义。”少年的声音,磁性中透着刺骨寒意,闻者不禁战栗,他念出男人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没有感情的冰冷机器。

“叫老子干什么!”男人扯着嗓子道。

“你认不认识姜书黎。”

男人脑袋晃了晃:“她?呵,那个表子啊,早就玩够了!”

谁知他话音未落,少年一拳揍在他脸上,力道很大,他被打了个翻身,站不住脚,就这么径直往地上摔去。

旁边的女人见状,害怕地尖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少年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人提起来,又是一拳下去,男人被打得弯了腰,不给男人缓冲的间隙,少年顺势提起膝盖,狠狠顶向男人的肚子。男人踉跄几步,扶着墙堪堪站稳,疯狂地骂道:“哪来的疯子!老子惹你啦!没娘的狗东西!”

谁知这句骂语直接将少年的怒火点燃。

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少年像失了理智的冷血机器,然而他又冷静地控制力度,让男人饱受折磨却又避开要害。

黑暗里,看不到少年的表情,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到他那双带着泪痣的眼睛,很好看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冷漠绝情,散发出噬骨的冷意。

姜淮摘下了口罩,他缓缓抬头,看着椿城夜空,寂静得只剩下路灯,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不知哪去了,漆黑的天幕空洞如也。

他打架总是这样,懒得多说一句废话,抡起人就开打,就比如刚刚那个男人,遍体鳞伤逃窜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

手上还沾着男人的血,黏腻腥臭,他蹲在墙角,拿纸一点点耐心擦拭。擦着擦着,他又把指尖伸向手腕上的刀疤,缓缓摩挲,他眼神游离了,愣神蹲了很久,思绪混乱,直到手机亮了,他才缓缓回过神。

是傅冬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见傅冬那家伙的声音传来:

“打完没老大?来不来网吧,东街那家,我和强子还有阿桓都在,咱们服不能没有您啊!(余强的背景音:草草草尼玛!他吗是个挂壁,直接穿穿穿墙了我槽——)”

姜淮觉得吵闹,厌烦地把语音掐断,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抽出一根烟,火星刺啦燃起,将四周的空气燃亮,烟圈上升,又长又翘的狐狸眼在烟雾的氤氲下带着漫不经心,偏艳的唇咬着烟头,尼古丁的呛鼻咽入喉腔,让他恹烦的大脑得到片刻安宁。

他拿起手机,退出了和傅冬的聊天界面,指尖不受控制似的,下滑点进了班群。他难得耐心地把消息往上翻,眼前突然出现一串数字。

这是贺淼上午发在群内的微信号,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应该是电话号码。

姜淮凝神望着那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愣了多久,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呼叫。

当一串拨号音在耳侧响起的时候,姜淮才反应过来,在暮色笼罩着旧巷的夜晚,自己正颓废地蹲在椿城红灯区的墙角,给顾禾打电话。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许是脑子抽风了。

“喂?”

不久,对方接了,温柔的少年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电流让它有些失真,却也掩盖不住那股清朗。

蓦然听到他的声音,姜淮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拿着手机突然攥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怎么又突然回国了?还会再走吗?姜淮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久别的故人说,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一阵沉默后,对方问道:“谁呀?不说话我挂了。”

“…”

“顾禾…”姜淮缓缓开口。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手机屏幕上显示了挂断,姜淮望着那只有10秒的通话记录,微微出神。

这声“顾禾”,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他抽去嘴里的烟,白色烟雾从口中涌出,缭绕上升,弥漫在他眼前,模糊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风一阵一阵拂乱发丝,姜淮掐着猩红明灭的烟蒂,双目失了神。指节隐隐作痛,他回味着揍人时的感觉,强大的力道冲击着拳头的皮肉和指骨,惨叫和蹂躏,飞溅的血沫,竟让他产生了莫名的快感。

他已经变了,变得病态而破碎,隐匿在光鲜皮囊下的全是结痂的伤口,顾禾却偏在这时候回来了。

姜淮耳边仿佛回荡起凄厉的雨声,五年前的冬夜,寒潮席卷了城市,那晚的雨夹雪冷得出奇,肆虐的风把旧报纸吹得满天飞,把他的伞吹变了形,轰鸣的雷声似乎快要把他的耳膜震碎。

在五分钟前,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扰乱了姜淮原本平静的夜晚,是顾禾的保姆打来的,她告诉姜淮,顾禾一家已经前往机场,即刻便要出国,姜淮来不及惊讶,迎着瓢泼大雨就冲出了家门。

马路上车辆稀少,他打不到车,眼看着航班起飞的时间临近,他丢掉了伞在雨中狂奔,湿透了的衣服贴紧腰腹,寒意穿透了皮肤刺入骨髓。

这时,电话响起,那是姜淮最后一次和顾禾通话。

刘海湿透形成了一个水帘,眼前模糊不清,一片混乱中,他只听见顾禾断断续续的抽噎:“哥哥…哥哥…我要走了…”

“为什么?你要去哪!”姜淮的声音撕裂在雨里,他抓紧了手机,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顾禾,把电话挂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电话那头,顾禾妈妈在不耐烦地催促,“挂电话!过安检了。”

姜淮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他无力地蹲在了雨中缩成一团,任由冰透的雨雪将他无情地吞噬。

“小禾,别走…”

颤颤巍巍的声音,被狂风吹散,他无能为力却又固执地作出挽留,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昏昏欲睡的城市和漫天瓢泊的雨。

姜淮回过神来,耳边没有雨声,不远处的破旧霓虹灯有些扎眼。他掐灭了烟,起身往回走,空荡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翌日清晨,姜淮是到得最早的,来教室的路上还顺手去学校的快递驿站取了订阅的周报,从报纸里面总能找到许多有用的作文素材。

班上的人越来越多,姜淮报纸看到一半,便听到班主任甘露站在门口吼道:“整条走廊就你们读书声音最小,没睡醒还是没吃早饭!谁读不出声的给我滚出去塞几个包子再进来!”

羊羊嘀咕:“包斯齐那么大一坨,我可塞不下。”

然而有个傻逼还真胆大妄为地提着早餐往门口走,却被甘露一个凶残的眼神吓软了腿。

“你早干嘛去了!”

下面看热闹的同学都在捂嘴嘻笑,徐力扬也侧脸往后一仰,对姜淮道:“体委牛啊,每次都顶风作案。”

“嘿嘿…嘿嘿,起晚了…”体委挠挠头,略显不知所措,嘴角勉强扯出微笑。

“限你两分钟吃完。”

“收到!”他一听,头都来不及点,一溜烟蹿出去了。

他出了教室就看见了顾禾,顾禾正低头拿着手机打字,微风拂起他额前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眼睫,站在那,看起来乖乖的,又很安静。

男生愣了愣,张口就来:“小扳手?”

顾禾转头看向他,来者头发剪的很短,像庄稼茬似的立在头顶上,身材又高又壮,皮肤有点黑,是常年运动的类型,单眼皮,长得还有点小帅,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

“什么?”顾禾问他。

“额…没没,没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尴尬一笑,打了个哈哈开始咬包子,糊了一嘴的油,满足地吃了几口,抬眼又对上了顾禾的眼睛。

面前的少年眉眼清秀,自然光落进他天生的浅瞳里,微亮的细闪在眼底晕开,晶莹剔透的像琥珀,他皮肤细腻白皙,好像从没晒过太阳,男生脑袋空了一瞬,找不到形容词,觉得顾禾很像女孩们喜欢的那种唇红齿白的爱豆小鲜肉,是他没见过的漂亮精致。

相比之下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糙汉。男生和顾禾对视着愣了几秒,突然就把咬过的包子凑到顾禾面前:

“你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