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堂堂九王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用手捶著自己酸痛的大腿,嘴不高兴地嘟得老高。他换上了白色的衣袍,腰带上是银线绣制的白虎,头发已经高高束起,精致的轮廓完全呈现出来。

虽然已经穿上了符合身份的王室衣袍,整个人看上去端庄了不少,可只有细心多观察一会,就会发现他的举止丝毫没有王室该有的风范。

厚厚一重重的帐帘,精巧的烛台和金器,美伦美奂的壁画,如此华丽却入不了他的眼。景虹只是坐著,手指又一下没一下的刮著地毯,一会四处张望一会哈欠连连。

“虹儿,谁准你坐下的。”威严的男声在背後响起。

景虹立刻从地毯上爬起来,然後老老实实地跪好:“父王,儿臣知错了。”

白色的金边靴子荡过眼前,象征著炎国王室的白虎图案绣在裙摆处,只是这样站在眼前已令人有压迫的感觉。景虹却仿佛浑然不觉,轻扯著眼前的裙摆撒娇,晶亮的大眼里满是无辜。

“你知道错了?你也不是第一私自出宫去,可这次竟然将近十天都不回来,让你母後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景煞天训斥著。

“父王,儿臣真的知道错了,以後再也不敢了,让父王和母後担心了。”景虹坦承著错误,脸上却没几分懊悔的神色,眼睛一眨又说:“还有让月大夫也担心了。”

“你这孩子,总是边犯错边认错。”听到他提起这个人,景煞天脸色柔和不少。

“父王,腿好累…”景虹哀求著。

“不准起来,跪到天亮为止。”景煞天丝毫不心软。

景虹挤出了几滴眼泪,可怜巴巴地道:“月大夫要是知道儿臣跪到天亮会心疼的,他一心疼就老是叹气。”

想起那个人叹气的模样,景煞天不由蹙起眉头,瞪了景虹一眼:“起来吧,仗著月大夫宠你就无法无天了。”

“谢谢父王!”景虹飞快地爬了起来,笑著讨好:“儿臣是仗著父王对月大夫的宠爱。”

见到景煞天板起脸来想要教训他,景虹连忙一溜烟逃跑:“父王,儿臣还没给母後和月大夫请安呢,先告退了。”

看著跑得飞快的儿子,景煞天只能无奈作罢,对著帘子後说:“月,出来吧。”

一个清瘦的蓝色身影走了出来,看著景虹离开的方向,清秀的眼里满是无奈和溺爱。

“你别对孩子那麽凶。”拓拔月显然还对刚才的惩罚在意。

他慢慢地走向景煞天,步伐有点怪异,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其中一条腿有点瘸。景煞天上前抱住他,褪去了刚才的威严,眼里的深情像水一般快溢洒出来。

“有你在背後撑腰,我哪敢凶他。”景煞天酸溜溜地抱怨。

拓拔月柔柔的笑了,深情的回望著景煞天,两人都沈溺在温情的时刻里。

景虹百般无聊地坐著,不时趁著没人注意伸手偷偷夹著面前的菜肴,虽然并是第一次参加宫里的宴会,但是总觉得无聊又枯燥。

“九殿下,别再偷吃了。”小亮忍不住在他身後说。

小亮被瞪了一眼,立刻合上了嘴,看著景虹继续用筷子在碟上东挑西捡。

“啧,堂堂九殿下像个饿死鬼一样,真是有失礼数。”景瑜捻著酒杯讽刺道。

景虹“啪”地一声摔下筷子,扫了他一眼:“太子殿下既然看不下去,大可戳瞎自己的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宴席上顿时火药味弥漫,整个皇宫唯一敢跟他叫嚣的人,也只有这个正统的大王子。他有双像极了景煞天的眼睛,冷冽和阴沈,让人联想到山洞里随时会扑出来的蝙蝠,偏偏又带著点霸气,简直是景煞天年轻时的翻版。

可景虹不喜欢他,可以说非常不喜欢,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就和正宫太子对不上眼,每次见面都会针锋相对一番。

“咳。”景煞天不轻不重地扣了下桌面。

瞄见父王不悦的神色,景虹摆出一副危襟正坐的模样,太子也不屑地撇过脸去。

当景虹都不知道神游了多久,回过神才发现宴会上多了几个穿著奇怪服饰的人,他们只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连著帽子的衣服像一件斗篷般,若不是腰间扣上形状奇怪的链子,看起来就像是死气沈沈的囚犯般。

“见过炎王殿下。”一道低沈的男音传来。

景虹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去,目光在重重的人群著搜索,最後停驻在单膝跪在父王面前的那道背影上。

“想不到沙王会亲自拜访,真是让孤感到意外,一路辛苦了。”景煞天淡淡地说。

他的语气虽然客套,可旁人听得出来,始终带著点高高在上的意味。而那来自沙国的人依旧谦卑的跪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矮了那麽一截,让景虹顿时心里一酸。

“一宁…”他不自觉呢喃著这个名字。

细若游丝的声音却传到了那人耳中,他回过头时看到坐在宴会上的景虹时,脸色不自然的僵住,深不可测的眼底让人猜不出思绪。

他们竟然又见面了,分别不过才三天,一切已经人事全非。景虹此时才知道他全名是莫一宁,是沙国的君主,是那片万里黄沙的主人。

莫一宁就这样站在眼前,黑色的长袍下是他硬朗的面容,腰间系著银色的链子,象征著青龙的图腾吊坠正在链子下摇晃著,那发亮的银白色刺痛了他的眼。

“见过九殿下。”莫一宁向炎国最得宠的人微微欠身道。

动了动嘴,景虹看进那满是陌生的眼里,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还是那麽的阳刚俊朗,丝毫不像父王那般狂妄和霸道,反而没一点君王的气魄。刚才他跪在地上时,景虹几乎那只是父王的一个臣子,而不是那个豪情万丈一宁。

“初到炎国确实大开眼界,如此繁荣的太平盛世,真是让寡人心生佩服,望尘莫及。”一宁赞叹地道。

“沙王过奖了。”景煞天抿了口酒才说。

他卑下的样子是在拍马屁吗?

景虹捂住耳朵站起来,拔开腿就跑,这个人不是一宁,不是!

小亮忧心仲仲地看著他的主子,自从那晚在宴会上无礼後,景虹又被责罚了一顿。虽然从小到大被责罚的次数多不胜数,但花样来去都罚跪抄书禁足,但这一次景虹却仿佛一挫不振。

“九殿下,听说沙国的使节带来了很特别的宠物,是一只全白色的苍鹰,那双黑色的爪子和碧绿的眼睛煞是好看。”小亮兴奋地说。

景虹原本正呆滞的看著荷花池,听到他的话眼前一亮,随後又暗淡下去:“这有什麽特别的。”

小亮纳闷地看著他:“殿下,你不是一直喜欢苍鹰吗?”

“你懂什麽,鹰是应该!翔在天上的动物,如今被人擒了下来,当成宠物一般的观赏,那还有什麽意思。”景虹蹙著眉说。

眨了眨眼睛,小亮还是不明所以。

“你也是来自沙国对吗?”景虹问。

在富足的炎国,没人会卖身成为低贱的奴隶,所以基本所有的奴隶都来自贫困的沙国。像小亮运气好的就能当侍奉主子的家奴,运气差点的那些人,多数都会成为做苦力的奴隶,但不管运气如何,他们的一生都掌握在主人的手里。

“是的,但是我很小就被送到炎国了,所以对家乡没什麽印象。”小亮说。

“那你想念故乡吗?怨恨把你送到这来的父母吗?”景虹又问。

他这副凝重的样子让小亮很难适应,却不得不回答:“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回去看看那到底是那什麽样的地方,至於父母嘛…他们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以前曾经怨恨过,但现在想通了。”

“哦。”景虹淡淡地应了声,又转过头去继续看著荷花发呆。

那个人会如此卑躬屈膝,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吗?他要亲自去问问才能安心。

“拜见太子殿下。”小亮忽然说道。

他一回过头,就看到景瑜那双绣著金色白虎的靴子,景虹不情愿地站起身,敷衍的行了个礼。

“真巧呀,九王弟。”景瑜笑著说。

对他那双意味幽深的眼睛,景虹顿时寒毛竖起,不冷不热的道:“看来今天时运不佳,随便走宫里走走都能碰上碍眼的人,太子殿下,臣弟还要回去烧香驱邪,先行告退了。”

“哼,装模作样。”太子身旁的下人轻哼道。

景虹当没听到,大摇大摆地领著小亮离开,他一直走到位置比较偏远,专门设来接待外人的行宫。站在殿门石狮旁边,他几次想抬起脚进去,却又都犹豫不决。

“你是…九殿下吗?”刚走出殿门的人惊讶地问。

看著眼前穿著长袍的男人,虽然帽子遮住了额头和眼睛,但仍能看到他眼角一直延伸到脸庞的伤疤。可是他眼里的淡淡笑意,让人一点也不觉得丑陋,反而会有种惋惜的感觉。

“我来找炎王的。”景虹说。

那人仍旧淡笑著,欠了欠身道:“殿下请跟我来吧。”

景虹一声不响地跟著,心里却忐忑不安,想著等下见面了该说些什麽好。

白色的翅膀柔顺地合拢著,黑色的利爪攀在了他的肩头,莫一宁偏过头去笑了,一人一鹰融洽相处著。

“王,九殿下说要见你。”那人尊敬地道。

苍鹰拍动了翅膀,那双犀利的眼睛紧盯著进来的陌生人,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啄一口。

“如歌,你先下去吧。”莫一宁边安抚著苍鹰边说。

原来他有个好听的名字,景虹目送著他离开,又把注意力转回苍鹰上。

“九殿下,你找寡人有事吗?”莫一宁问。

他冷淡的语气让景虹胸口一堵,被欺骗的委屈顿时爆发出来:“没事,只不过来看看沙王,想不到还真和传说一样,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懦夫,在我父王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莫一宁却丝毫不生气,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摩著苍鹰的羽毛:“殿下何必听信传说呢?之前在宴会上不是亲眼见证了吗?”

“你…”伶牙利齿的景虹也有语塞的一天。

“殿下要摸摸这苍鹰吗?”莫一宁突然转了话题。

景虹不给面子的哼一声,却又忍不住偷偷看那苍鹰一眼,想著它白色的羽毛摸在手里是什麽感觉。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莫一宁抱著苍鹰上前,然後拉过他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鹰是很敏感的动物,只要能让它感觉到善意,就不会伤害接近它的人。”莫一宁说。

虽然他很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却忍不住摸了又摸,甚至按著莫一宁的指导,慢慢地把苍鹰抱进怀里。当那碧绿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他,不时用硬硬的嘴轻啄著他的手背,景虹很没骨气的笑了。

“殿下若喜欢就抱回去玩吧。”莫一宁笑著说,顿了一顿後又开口:“希望殿下能在炎王面前美言几句,让寡人早点了了心愿,好早日回国。”

听到他的话景虹雀跃的心情顿时低落许多,但还是问:“什麽心愿?”

“寡人这次希望能和贵国联姻,好进一步巩固两国之间的关系,若是殿下肯帮忙,寡人自当感激不尽。”莫一宁说。

他手不由收紧了下,怀里苍鹰受惊地拍打著翅膀,尖利地爪子划过景虹的手背上,顿时几条鲜红抓痕浮现在白皙的肌肤上。一松开手,苍鹰就拍翅飞回莫一宁脚边,摆出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殿下,你没事吧。”莫一宁忙拿起他的手查看。

景虹一下甩开了他的触碰,把火辣辣的手背收进袖子里:“沙王不需担心,一只小小的苍鹰能把小王怎麽样。”

看著他愕然的表情,景虹鄙夷地道:“至於两国之间联姻的大事,还轮不到小王来管,沙王还是多多讨好父王和王姐们,说不定能如愿以偿,告辞了!”

看著那气匆匆而去的背影,莫一宁把脚边的苍鹰抱了起来,依旧又一下没一下的抚摩著那洁白的羽毛,深深的瞳孔中眼波明明昧昧。

他骗人…他没骗人…他骗人…他没…

可怜的小叶子被一片片摘落,满地都是残缺的绿意,景虹呆滞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反复地蹂躏著那无辜的绿叶。

“虹儿,怎麽这样糟蹋草药,它惹你了吗?”拓拔月打趣地问。

景虹回过神立刻弹跳起来,丢下手中的草药:“月大夫!”

拓拔月柔柔地一笑,身後的小木屋和竹篱笆,橘黄色的阳光洒在他浅蓝色的衣袍,这宁静和谐的画面能让人敛去一切烦恼。

顿时心里的烦乱奇迹般平复下来,景虹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那温暖的胸膛了,贪恋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淡淡药香。

“傻孩子,都多大了还这样,让人看见了怎麽办。”拓拔月不赞同地呵责著,手却轻轻地拍著他的背。

“月大夫,还是你最好了,不会欺骗虹儿。”景虹吸著鼻子撒娇。

拓拔月扯开两人的距离,捏了捏他的鼻子,牵起他的手一起走进木屋里。只有简陋的木床和桌椅,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在华丽的皇宫中,仿佛是置身於乡间的小屋里。

“谁欺骗虹儿了?告诉月大夫好不好?”拓拔月倒了杯暖茶放在他手里。

说来话长,景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陈述,於是问:“如果有人告诉你他的天上的苍鹰,你却发现他其实只是地上的一只蝼蚁,那该如何是好?”

“嗯…”拓拔月托住头坐在他对面思考,许久才说:“其实不管是苍鹰或者蝼蚁,它们都有存在的意义,也许你只是看到其中一个表象,而不是事实的全面。”

景虹困惑地眨眨眼,一脸的迷茫。

拓拔月又解释道:“比如小小的虫子,它也会有化破蛹为蝶的一天,凡事不应该只看表面,时候一到,任何渺小的东西都会发挥它伟大的作为。”

“是吗…”景虹呢喃著。

莫一宁到底是苍鹰还是蝼蚁,也许没人可以告诉他,但是心里能装得下万里黄沙的男人,一定不是那麽简单的。

当景虹还在努力寻找答案,在失望和期望之间徘徊时,一个巨大的震撼迎面而来。

“父王,你决定将四王姐许配给沙王?”景虹握紧双拳问。

“虹儿你也觉得有点可惜了?”景煞天反问。

“当然!”景虹想也不想地回道。

谁都知炎国的四公主长著阴阳脸,有半边面颊都是红色的胎记,但最可怕的不是那相貌,而是关於她克夫的传说。

第一个驸马在新婚之夜暴毙,第二个驸马新婚不久战死沙场,第三个驸马新婚前莫名其妙得了病一直昏迷不醒。四公主无法忍受外人的白眼和外人流言,一气之下退婚返回皇宫,现在年近三十也未曾再出嫁。

且不说莫一宁的君主的身份,但凭著刚阳的相貌和挺拔的身躯,娶年岁比他大还出嫁过两次的女人,景虹觉得实在是太荒唐了。

景煞天放下了奏折,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他乖乖走过去,仍像小时候抱起膝盖,挨著父王的肩膀坐下。

“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你四王姐始终是孤的亲生骨肉,孤也不想让自己女儿远嫁到沙国,那边恶劣的环境和气候,确实委屈她了。”景煞天有点无奈地说。

景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父王,难道你说的可惜是为了四王姐?”

拍了拍他的头,景煞天有点好笑地说:“难道孤说错了?他是沙国的君王又怎麽样,见到孤还不是要下跪行礼,如今孤把自己的金枝玉叶许配给他,是他那个低贱的民族莫大的恩典。”

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脑海里一片空白,景煞天後来还说了什麽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想著低贱的民族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