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忘在时光深处

何小天

【楔子】

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谁,认识谁,错过谁,都是注定的--宇宙大爆炸那一刻就决定了,决定了一切原子的坐标和速度,而那些坐标和速度又决定了下一刻直到今天现在宇宙所有原子的坐标和速度。所以我们不必抱怨,不必假设,不必如果。逻辑学老师就告诉过我们:一个命题只要它的前提是假的,那么不论它的结论怎么荒谬,整个命题都是真的。

就比如你说"如果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就怎么怎么样",我百分之百相信你这句话,哪怕你说你是火星太子,说我是火星公主,说我来地球的原因是逃婚,而你来地球的原因就是抓我回去成亲。

所以我从来不说,如果当年我跟着季银川和吴羽飞去了北京,那今天就会怎么怎么样…

【1】

接到那封来自遥远北京的信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当时那个拿信给我的女同事尖着嗓子叫:张文礼,你的信,你的信。然后扔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我,我把信打开,里面露出几张照片和一根羽毛,旁边眼尖的女同事用怪怪的眼神看着那根羽毛,但更多的是被照片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叠美丽的照片:飘落着樱花的"学大汉武立国"的牌匾,缥缈可见的珞珈山,古老朴素却又别有韵味的图书馆,漫山红遍的枫林…真不愧是全国最美的大学。

几个同事看到后,围了过来,象一群小鸟一样叫着传阅着这些美丽的照片,而我却只注意着那根羽毛背面,那上面用墨水写着那小小的象甲骨文一样的字:

鸡毛令

张文礼同志:

经吴羽飞同志策划,决定在劳动节回母校同学聚会,共计三天,请速请假。接到令牌后速与组织取得联系,这是一次五星级的行动。

最新电话:

别忘了,生活是一杯白开水,你得学会自己往里面加东西,我要把它变成一杯可口可乐,你呢?:)

吴羽飞

其中吴羽飞那三个字龙飞凤舞的,很让我回想起那个女孩张牙舞爪的模样。三年了,我还是忘不了那些人,那些少年的眼睛。最后那句"生活是一杯白开水,你得学会自己往里面加东西,我要把它变成一杯可口可乐,亲爱的,你呢?"是我和季银川,吴羽飞一起杜撰的名言,当年,吴羽飞的理想是生活变成可口可乐,季银川则嚷嚷着要把生活变成五粮液,我轻声说了句我只是想把生活变成咖啡,结果立马遭到他们无情地鄙视。

吴羽飞最喜欢搞这些古怪的活动,在一起读书的时候,基本上有活动的地方少不了她,或者说有她的地方就有活动更加贴切,她总是象一个太阳一样,吸引着无数的行星,季银川则坚持说吴羽飞是一妖精,吸引着无数色狼,当然,我俩除外,我们是披着狼皮的羊。

我看了一下日历,五月一号,下个礼拜六,应该没问题,去年十一是我值班,今年怎么也应该轮不到我了。趁边上人不注意,我赶紧把羽毛收好--吴羽飞说这是接头暗号,还得拿这个去报道。

旁边的同事正在不停地抢照片,还不停问我要还有吗,这张送给我吧,这张给我吧。

瞬间那些照片我还没看就被瓜分了,不过我想我记得起母校的样子,那所美丽的大学用四年时间已经在我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有时候一抬头一闭眼,甚至做梦都会感觉到那些阳光,那些樱花,那些桂花香,那些灯火,那座象城堡一样美丽的小山。

武大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用季银川的话来说,春有樱花,秋有桂花,冬有梅花,至于夏天,有吴羽飞这朵系花。

突然不知谁说了句:经理来了,大家如鸟兽散,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然后剩下我一个人无辜地看着经理,他皱了皱眉头说,上次交给你那个系统开始了吗?

我嗯了一声。

经理说要加快进度啊,时间不多了,我嗯嗯了一声,准备走开。

他又加了句,上班时间不要做其他的事,我这次嗯了三声。同时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些下午,每当我去上课的时候,季银川就坐在电脑边一边狂聊qq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上课认真点,我就嗯。

然后他又说,记笔记认真点,我又嗯。

走出寝室下楼梯的时候,季银川还在长啸,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妹妹,有就发短信给我。

我大声嗯嗯嗯三句,然后季银川就可以放心地翘课了。

【2】

毕业都三年了,自从2001年那个夏天我挥挥手告别了那趟北上的火车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季银川和吴羽飞,我打入上海一家外企,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摇身变一小白领,虽然吴羽飞每次打电话都讽刺说我是:小白脸加小白领。

吴羽飞成了北漂一族,手机电话地址瞬息万变,不过因为我的地址固定,她时不时从全国各地写信给我,地址从西风古道的大漠到小桥流水的江南都有,每封信上留一个手机号码,不过常常是今天打还行,明天就"你的用户不存在",我常常怀疑她是不是被国家安全局招去当了特工。

至于季银川大帅哥,我彻底和他失去联络,印象中,他总是神出鬼没来去随风,我甚至怀疑他没有存在过。

今天是周五,按照惯例,今天要回父母家吃饭,父母住在陆家嘴,我的公司在浦东软件园。下班后,无数的人象河水一样流出大楼,流向汽车站,地铁站等各个角落,我和几个同事一起流进了地铁,在地铁上,几个同事在讨论周末去哪个新开的酒吧娱乐,觉得人手不够,想抓住我要我晚上跟他们一起喝酒去。

我说,我晚上要回家呢?你们去吧。

于是他们开始轮流游说我,大谈喝酒泡妞的乐趣企图勾引我,因为平时在公司我最不喜欢说话最老实,不喝酒也不泡妞,每个周末都按时回家,我觉得他们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喜欢挑战世界上不可能的事。

可是自从毕业那天,我就发誓戒酒了,我的意志不是一般坚定,那是我工程师老爸二十多年的辛苦培养的结果,我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听妈说,我还没生下来,就已经接受最正规的胎教,从小就上最正规的幼儿园,而后是重点小学重点中学,然后考上名牌大学--武汉大学,本科毕业找了个外企,一个月拿父母加起来乘以二的月薪。在我毕业回家那天,爸爸花了一天做了一顿可以和满汉全席媲美的饭菜,然后生平第一次喝得脸红红地,然后很骄傲说了句,一切都像齿轮般精确。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高兴,就索性打开话匣子和他们理论了起来,理论过几个站台,不仅我没被说动去喝酒,反而几个同事被我说服了,下车直奔家回去了,令他们本来就需要抓壮丁扩充军备的队伍又少了几个。

几个同事嘟哝着我没意思,都下车了,又过了几站,我也下了车,走出地铁站走出黑暗,又重新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想着季银川那句豪言"我要把生活变成五粮液"我得意地笑了笑,快步回到家中。

在楼下我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分子,爸爸的厨艺一直很好,我曾问过他做饭的秘诀,他严肃地说,就把它当作平时做数学题那样严谨就行了。

现在他退休后在家经过刻苦练级更加精湛了。

妈妈马上给我换了拖鞋,同时埋怨我怎么不回早点,今天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呢?

我纳闷今天不过年不过节没中彩票的哪来什么好消息啊,该不会我妈知道我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吧?

不过妈妈马上又露出神秘的表情,说,好消息要等到吃饭时再说。

我妈就这性格,你越是对她的消息表示好奇,她就越吊你胃口,我这人虽然比较好奇,但还是属于那种有理智的人,于是我停止了追问,用灭绝师太的表情等待着我妈的主动坦白。

【3】

看来今天又是不错的消息,因为我爸又拿出一瓶葡萄酒。在我这二十四岁里,只有在我毕业回家那天看见父亲喝过酒,很多时候,爸爸都是那样冷静和理智,他是个工程师,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个机器人。

有时候,我表现出的一半机器人一半魔鬼性格,估计也是遗传的原因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还刚刚喝了一杯,我妈就忍不住把那个好消息抖出来了,她脸红红的,好像中了六合彩一样,说:你爸给你物色了一个对象,下礼拜,也就是劳动节去见个面。

我正好吃着一口饭,差点没给噎着,我喝了点水,说,妈,我才二十四呢?

都二十四还好意思说,我妈无比哀怨地看着我说,我们单位好多小孩二十多一点就结婚了,现在他们都当爷爷奶奶了。对了,那个姑娘还是研究生呢?你别总以为你读书厉害,还有更厉害的呢,很不错吧。

不说是研究生还好,一听是研究生,我当时心里只想对我妈说一句:妈,请恕孩儿不孝。唉,看来我妈和我还是有代沟,现在年轻人谁不知道女生越是研究生越难脱手。现在网上流行那句话怎么说的:大一俏大二娇大三拉警报大四没人要,至于研究生的女的,建议出口到非洲支援那里的希望工程。

我妈可不管我的复杂的心理活动,一个劲夸那个女孩的好处,我妈和我爸完全是俩种性格的人,记得当年我和吴羽飞,季银川在一起无聊的时候,规定每个人用一句歌词形容自己的父母,当时我闷了半天,说,冬天里的一把火。只可惜遗传到了我这一代,冬天还是遗传下来,但那把火却熄灭了。

我有时候抱怨,我妈真吝啬,唠叨都舍不得遗传一点点给我。不过,我爸遗传给我的工程师的抽象能力也不错,关于上面我妈一大堆唠叨,我用几点概括了下来,1,女的2,研究生女的3,我老爸顶头上司的研究生女儿。

我妈终于结束唠叨拉,我就用一句话表达了一下我的想法,妈,下礼拜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下礼拜五一啊,又加班?

我刚想说,下礼拜同学聚会,突然看见我爸坐那面带冬天的表情,我就不说了,我都能预见如果我说了那句话,绝对被他一票否决。

记得从小学开始我就没怎么参加班上活动,小学那时候,一年中大伙最期待的日子不是过年,而是春游,而我就永远享受不了那种期待,因为每到春天的时候,我爸总是能从一大堆报纸中间找出几条"春游学生出事,伤亡多少多少人"这样的消息。

于是我没说下去,同时心里盘算着为下个礼拜的事怎样找个完美的借口。

【4】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消极抵抗我爸妈了,高三的时候,我就做了一次人生中最完美最含蓄的抵抗。

本来在中学的时候,我的成绩要多好有多好,考场上的得分王。在老师和同学眼中,我不属于清华北大,也不属于复旦上交,而是直属美国麻省理工的。

可只有我心里知道,老爸一定会要我填上交,因为他就是上交毕业,在那里有很多校友,最重要的是上交就离我家又不远,工程师老爸都帮我计划好了,进上交的计算机系,毕业以后分什么单位,他有某某同学,万一不成就另一个什么什么单位,他有某某某同学。

我妈也希望我留在身边,我知道,从我生下来,在我妈眼里,宇宙中心就变了,不是地球,也不是太阳,而是我。

说他们溺爱我一点也不过分,从外表上看,爸和妈是两个极端,他俩对我一个象雷锋对待同志般温暖,一个却象对待恐怖分子一样给予坚决打击。

就因为小时候调皮,老爸打我,我爸妈还吵过很多次,不过吵到最后大多数还是我觉悟比较高,一般都是我揩干泪水,跑去对我妈说,妈,别吵了,我听话就是。

往往这个时候,我不哭了,我妈就开始哭了,都是被我感动的,嘴里还说,你看这孩子,你看看这孩子,多懂事,多听话啊。

不过高考那天,我还是伤了我妈一次心,我拿起地图,看了看全国前十所大学的地理位置的分布,因为按我爸的蓝图,我应该要进前十的学校。清华北大不行,分数比上交还高,浙大离上海太近也枪毙掉,上交复旦就更加不用说了,最后我眼睛一亮,在武汉圈了一个圈。

在十八年的考试生涯中,我深深领悟到,真正的高手不是那些考满分的,而是那些想考多少就考多少的。

我用以前几年的录取平均成绩做依据,考出了一个令家长学校失望令自己满意的好成绩。出成绩那天,我妈哭了,我一个劲安慰她,其实看我妈难过比我自己难过都难过。

我妈想让我复习一年重考,但我爸坚决反对,因为他在的计划写得明明白白,"张文礼在十八岁那年应该进入全国前十的大学。"--一切得象齿轮般精确。

于是,我填了武汉大学--上海学子考到外地的学校不需要太高的成绩。就这样,依照计划,我在十八岁那年走进了国立武汉大学。

我走进美丽的"学大汉武立国"的校门的时候心里说了句,妈,请原谅我,大学四年我要好好地过四年,然后就回归到齿轮上去。

【5】

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爸爸就赶紧去看电视了,这是他铁打不动的节目。

我则回到我的房间去了,我二十多年都没弄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每天六点多的时候,又没有新闻联播,他自己又不喜欢动画片,但他就是不让我看动画片。我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有用。

说出来可能不信,对于我们读小学那个时候,每天没看上动画片那可是会出人命的事,在同学们唧唧喳喳讨论变形金刚和修罗王pk谁比较厉害的时候,我只能深深地感觉到自卑,感觉落后于时代,于是只有努力读书,以换回一点自信。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后,这是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小时候我就一个人躲里面积木,不过我不像一般小朋友一样建房子,而是当作一个个小兵,而自己则是大元帅。

大了一点后,我开始学习下象棋,先是和妈妈下,然后pk若干个回合后,妈妈就下不过我,于是去找爸爸下,最后连爸爸也下不过了,我兴奋了好些天,不过最后才发现原来这不是什么好事,找不到对手使我小小年纪就理解了独孤求败爷爷的伤感。

有一天我无聊的时候,突然想起老顽童周伯通的双手互搏,于是发现其实可以自己和自己下,有次我正聚精会神和自己下棋呢,突然第六感感觉到背后有个人,转头一看,真的是个人--是我妈,吓我一跳,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她比我吓得更呛,那一段时间,她都以为我灵魂出壳了。

后来她和我爸知道我是在跟自己下棋的时候,俩老人家也有点心疼我没有个伴,我爸就回房间拿了一本书给我,是关于博弈的书。

从此,我就迷上了那本书,看完那本书以后,就开始躲在书堆里打发多余的时间,看到一定程度后,突然我再也不想看了,因为我对那些书很失望,没有一本能够让我感觉到淋漓尽致。

最后有一天发现写日记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有时候,看着日记就仿佛感觉到它有着生命一般。我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日记,那是我从大一开始的积蓄,每天都写,就像我爸每天都看焦点访谈一样。现在足足够几本书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1998年9月11日晴

今天全家送我去报名,令我惊奇的不是武汉大学比照片上的好看,而是在报名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同学留着长发,背着把吉他来报名,千里迢迢他就背了把吉他,像个难民。

不过我看了看自己一大堆东西,突然觉得自己更象难民。

1998年9月12日晴

今天爸妈他们回去了,妈还哭了,其实我也有点难受,不过想起可以度过美好的四年,我又有点高兴。然后就开始了军训,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同学,晚上唱歌时她就坐在我边上,我脸红红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幸好是黑夜),她叫我猜,我很奇怪名字都可以猜出来。她说给你个提示,西城男孩有首歌就是唱我的,她哼了几句,可我还是不知道,她说,笨,flywithoutwings,然后转过头跟着大家唱我是一个兵,我是吴羽飞来自张家界。

【6】

看到这里,我想起应该得给吴羽飞打个电话,免得明天打过去又"你的用户不存在"了,过了一会,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你好。

你好,我非常不习惯这样打招呼,记得大学时我们见面的招呼都是"小样","小丫挺的",那可是多么亲切的称呼啊。

原来是小白脸啊!该死的吴羽飞她就是故意把"领"说成脸。

我没理会她对我的调戏,说,怎么,今天你漂到哪里了。

桂林呢,这边景色真不错,你呢,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啊?

嗯。

真是前途无量啊!

我知道她在讽刺我。不过还是好声好气说了声:你呢?

哪有你混得好,现在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导演说没有适合我的戏,就像足球比赛里面的替补一样每天坐着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