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明褚在一团柔软的羽绒被里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是一片短暂的空白。
等到昨天晚上的回忆悉数回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保持一片空白的状态比较好。
幽暗的车厢,甜腻的酒气,意味不明的接吻,还有…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少年人在心里绝望地号叫,一头扎进被子堆里。
“醒了?”
林明褚一激灵,见鬼似地抬起头。
“怎么了小朋友。”贺连祇把手里温热的糯米粥放在床头,调笑道:“昨天才拽着我亲了一通,早上起来就不认得我了?”
林明褚的耳根一下烧了起来,反击道:“你之前还亲了我呢,还你一下怎么了?”
贺连祇乐了,敢情这小朋友昨天对着自己那一顿啃,就是要报半年前的一吻之仇吗?真的是蛮记仇啊。
不过,要真的说起来,也是自己当时太冲动。
那可是…小朋友的初吻。
“成,应该的应该的。”贺连祇笑得温和,“饿了吧,起来吃点儿东西,去洗个澡。”
林明褚这才后知后觉地怔愣:“啊!这是…你家?我昨天…”
四下看了看,他现在坐在一张陌生但是很柔软的床上,卧室的主色调是温和的米黄色,采光蛮好,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并不觉得抵触。
“名义上是我的房子,不过是半年前给你准备的,回国的时候你好住下。”贺连祇转身打开衣柜的门,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小半年才说动你妈妈让你回国,不好意思啊。”
“你,干嘛给我…”林明褚有些艰难道,“我在盐则有住的地方。”
林明褚没想到贺连祇居然不声不响地给自己准备了这些,不过他的话也提醒了林明褚,他们俩结婚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他把那个褐毛儿赶跑,贺连祇帮他回国,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贺连祇尽心尽力地帮着自己,他…他却想些有的没的,弄得挺矫情的。
想到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条短信的内容和发件人,林明褚的心还是习惯性地抽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压了下去。这事儿,说到底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他却因为某些莫名的原因给贺连祇看了一个月脸子,未免太莫名其妙。
“你跟我一回国就跑到自己家住,你妈妈能放心吗。”贺连祇道,“本来瞒着她已经不对了,再让她担心不好。而且…”
想通了那一层之后,林明褚感觉身上好像舒坦了一点儿,于是懒洋洋地应:“而且什么?”
“而且。”贺连祇把一套棉质T恤和休闲裤放在林明褚枕头边儿,“我的钱很多,不能短了我结婚对象的房子。”
林明褚一口气呛在了喉咙里。
贺连祇笑道:“等下洗完澡把衣服换上,你要是饿了先把粥喝了。”
林明褚没好气地摆摆手表示朕知道了。
经过昨天晚上不尴不尬的一出,俩人持续了一个月的诡异气氛神乎其神地缓解开来,大概以毒攻毒就是这么个意思。
林明褚因为自己昨天耍了那一通流氓,又大概是想通了那一层关窍,也就不好意思再跟贺连祇闹脾气,但也绝口不提之前躲他的原因。贺连祇不是个执拗的性子,林明褚不愿意提,他也就不再刨根问底。
于是两个人差不多还像从前那样,相亲相爱,互帮互助,插科打诨。
“明褚,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贺连祇舀了一勺米汤,平静地问。
林明褚一口面包又没咽好。我都跟你结婚了我谈哪门子恋爱?
“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有什么事情,咱们都是可以努力解决的嘛。”思来想去,贺连祇只当他是有了些不便言说的少年心事,所有昨天喝了酒才迷迷糊糊怀春了一番。
两个人好歹一起生活了半年,又有婚姻关系这么个亲密的暗示在,贺连祇年纪较长,照顾他照顾习惯了。所以他猜测,小朋友昨天大抵是因为什么事儿难受了,才惯性地把自己的情绪都依赖在了他身上。
林明褚慢吞吞的不答话。他一点儿都不想跟贺连祇说,他是因为无意发现自己合约结婚对象和一个叫Asher的男人交往甚密,短信电话联系得紧,才没什么正当理由地别扭了一个月。
因为别的男人和贺连祇来往亲密而闹别扭,林明褚连这个味儿吃得算不算醋都不好确定。左右他和贺连祇只是假结婚的挂牌儿夫夫,他有什么立场去吃贺连祇的醋?
而且,他躲着贺连祇也不完全是因为心里微妙的不快,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他自己。
发现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之后,林明褚对自己也有几分气恼。贺连祇待他很好,但时间久了,他似乎对贺连祇的行为越发敏感和在意。贺连祇给他做饭,贺连祇给他拿吹风机,贺连祇跟他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明明是人家照顾自己,他却有这种莫名的心思,真的是…
真的是太不应该了。
总而言之,这别别扭扭的一个月,差不多就是因少年人这些个细密难测的小心思而起。而林明褚乍一回国,加上大盐则天赋异禀的啤酒加持,少年人的情绪终于小规模爆发,妥妥地对着人家耍了通流氓。
好在被耍流氓的那位反应还算平静,还能揶揄他两句少年怀春,这事儿大概也算是翻篇儿了。
不过贺连祇把他当青春期的儿子开导照顾让林明褚心里莫名又有些失落。在他看来,自己始终是个小朋友吧。那个Asher和之前的Alex都是…蛮成熟的类型,且不说年龄相当,就是穿着打扮,外貌举止,都像是能和贺连祇站在一起的类型。
也是,他们昨天不还调侃贺连祇就好这一款么。
林明褚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又默默地低落了一阵。
贺连祇见他只低着头啜牛奶,感叹了句少年情怀总是诗,便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马上就要去镜川了,可能一两个月才能回来。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材,需要买些什么就刷卧室抽屉里的卡,自己小心一点,晚上关好门窗。”
“什么时候走?”林明褚心不在焉地听他交代注意事项。
“后天。这几天合作公司的接洽人也会到盐则,我们碰面之后一起去镜川。”
“哦。”林明褚闷闷道。
“你…”贺连祇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就留在盐则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镜川?公司安排的有招待,你可以在那边玩一玩。”
之前因为林明褚躲着不怎么想见他,贺连祇考虑好了自己出差的事情,也可以让林明褚自在一些。不过经过这么一通,两个人的关系倒恢复如常,林亚之前好生叮嘱过自己要看好林明褚,刚回国就把他扔在盐则一个月,总归有些不放心。
林明褚踌躇地拿勺子搅着牛奶:“我…就不去了吧,影响你工作不好。”
“成。”贺连祇应道,“那你好好在家呆着,有什么事情马上给我打电话。”
林明褚应着,心里无端又有些躁动。
那个人现在也到盐则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找贺连祇…
哎,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林明褚在心里打了自己好几下。贺连祇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还不错的男人,有人追求他也是正常的,就算他喜欢上什么人…
林明褚不想再往深了想,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匆匆讲了句吃饱了就钻进卧室。
贺连祇看着他烦恼的样子,心道孩子的世界真的是丰富多彩。
感慨间,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亮起屏幕。贺连祇看了一眼,心下又道:有些成年人的世界也真的是丰富多彩。
手机上两条未读信息,一条显示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另一条是刚刚才发来的。
“21:37,Mr.Asher:
贺,我已经盐则中国,我热切希望见你到,我思念你如此艰难。”
“10:24,Mr.Asher:
亲爱的贺,message未回复,我担心你很多。昨晚你有个甜美的梦吗?”
昨天晚上九点半那会儿,他正被小朋友按在车上亲呢。
甜美的梦没有,小朋友的吻倒是挺甜的。
贺连祇在心里斥责自己突然禽兽,然后揉了揉眉心,强忍着想帮他修改病句调整语序的冲动,用英语写了回复:“Asher先生,谢谢您的关心,我很好。另外,您可以跟我讲英语。”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没有回复,贺连祇估摸他八成是在疯狂查中英词典,然后艰难地安排自己的遣词造句。而且大概是太难表达,所以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贺连祇望着来电显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调整微笑接了起来:“Asher先生,您好。”
“噢!贺!我是乳齿地思念你。你们说,一个太阳看不到,就像过了三个秋天…”对面非常直接,一上来就开始冒酸水儿。
贺连祇保持着自己良好的待人礼仪,柔和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刚刚推开卧室门要去厨房拿东西的林明褚:…
“噢,噢!是的,贺,你太厉害了!”Asher先生的美式中文声情并茂。
“您可以跟我讲英语的。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呢?”贺连祇用英语跟他说话,并且在心里想如果他再说中文自己就假装信号不好挂掉电话算了。
或许是预知到自己可能会被撂电话,Asher先生终于开始使用他的母语和贺连祇交流。虽然依然是酸得可以的情话,但画风好歹没那么诡异了。
贺连祇好脾气地应付着他,大概闲扯了十分钟之后,他才明白Asher的意图。由于Asher先生初来乍到,又在盐则呆不了很长时间,所以想让他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毕竟两个人之后要作为加州那边两个合作公司的代表,一起前往镜川项目考察,这顿饭他是一个大写的无法拒绝。
于理,Asher是自己合作公司的代表,到了他的地盘,请吃顿饭这个要求完全不过分。于情…
贺连祇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外国人的情感系统到底是个什么构造。自从上个月在公司和这位Asher打了照面,他的手机就没怎么消停过。邮件,短信,电话,还有各种假公济私的外出邀请。
贺连祇自认为自己没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这位Asher先生锲而不舍地追求了他一个月,不过这也只是他自认为而已。Asher先生不仅在加州的时候献殷勤,更是变成了合作公司赴华考察的代表人,追着他到了盐则。
哦对了,还“为了他”学习了“美丽而迷人”的中文。不知道是哪个遭瘟老师的教学,Asher的中文画风颇为诡异,且大有接着诡异下去的趋势。像今天这样语病错综而让人牙酸的短信,他几乎连着收了一个月。
贺连祇不是个喜欢跟别人委以虚蛇的人,奈何Asher先生是他们合作公司的代表人,两人过后又要一起去镜川出差,他不能直接跟人断了联系。另一方面,贺连祇跟他强调了好多次自己已经有了男友,但是没有细说。Asher是个很执着的人,他问不出贺连祇男友的一二三来,一度认为贺连祇是为了避他而扯谎。
贺连祇心道我真的冤枉,结婚证现在还在我家抽屉里放着呢。
承认自己是已婚人士这件事上,贺连祇大大方方坦坦荡荡。不过他很少主动跟别人宣扬自己的婚姻,非要提及自己小男友的时候也很低调。
他们当时约定了三百天的期限,到时候就会签离婚协议。他倒是没什么,但是林明褚还小,过后如果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他这个“前夫”刷一波存在感也不太好。
贺连祇不想让林明褚在外面有太大的压力,更不想拿他来搪塞来他的追求者,不想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从来都保持低调。不过,如果是林明褚要拉着他刷存在感,他是挺乐意且配合的,像昨天…
林明褚喝酒之后的样子特别可爱。在他发小面前,拽着他,炫耀一样地说,这是我…
这是贺连祇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个词汇形容自己,当时还挺坦然,现在自己回想起来居然有些后知后觉的…脸红。
不远处,林明褚从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听到温声细语地约定明晚共进晚餐,再到贺连祇挂断电话之后,脸侧染上一抹绯红。
贺连祇脸红过吗?
没有。第一次吻自己的时候没有,半年来或多或少肢体接触的时候没有,昨天自己吻他的时候没有,就连坐在他身上,说了那样的话…也没有。
林明褚的喉咙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哽。
你不都想开了吗。
退回到卧室去,林明褚阖上门,整个人贴在门背上,静静地深呼吸。
想开个屁,还是不爽,很不爽。
林明褚抓了件套头衫气鼓鼓地兜上,抓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喂,辰儿,你哪儿呢?…”
临出门的时候,林明褚看着贺连祇一脸春风地坐在那里,心里一阵莫名的躁动。
怎么名儿是A打头的外国人都这么讨厌啊?
“去哪儿?”贺连祇问。
“跟人约了明儿一起吃饭。”林明褚提高了嗓门儿,“我今儿不在家睡了,明儿再说。”
“注意安全,明天回家的时候给我…”贺连祇说了一半,突然想到明天要带某位打不得骂不得拒绝不得的外国人吃饭,便迟疑道:“我明天晚上有事,不知道能不能去接你,到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
林明褚气得连招呼都没跟他打,单肩扯上书包,气鼓鼓地出门去了。
“我说我跟别人吃饭,他都不问一下我跟谁一起?”
“那个…你回国肯定要见朋友吧,他…”
“我明天跟人家吃饭,今天不在家住,他都不问一下?”
“可能…你就是在朋友家住一晚嘛比如我家…”
“呵呵,那我要是跟人家开房呢?”
“褚儿,可不敢啊可不敢!”陆辰听到这儿,惊悚地环抱住自己,“这兔子不吃窝边草的…”
林明褚被他打岔,没好气道:“你放心,我有这个意向也不会跟你去。”
“那就好那就好…我把你当兄弟你不能想着上我啊…”陆辰松了口气,后怕地喃喃自语。
林明褚嗤笑:“我要是碰了你,陈行之不得打死我啊。”
陆辰的表情一下子古怪起来。
“怎么,还没松口呢?我看那小子对你挺真的。”林明褚也开始打岔,“回头你们俩真恋爱了,薄荷姐护着你,他也不能欺负你啊。”
“得得得,林小爷,您给我留条活路。”陆辰恨不得现在就捂上他的嘴,“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谈恋爱,要谈也不是跟他。”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我可是听说他都准备去他姐店里打工堵你了,你回头是不是连小龙虾都得戒了?”林明褚抓住机会狂噎陆辰,哈哈哈哈哈让你昨天拿贺连祇笑我。
陆辰气结。
林明褚逗够了他,感觉刚刚的郁结之气稍微散出来了点儿,但总还是不痛快。
“单着吧,单着也没什么不好。”林明褚突然道。
“是是是,辛苦您已婚人士还关爱我们这些单身狗。”陆辰怪声怪气地惹他,想扳回一局。
不过出乎意料,这次林明褚并没有直接炸毛,而沉默着垂眸。
陆辰被他突变的情绪整得心里挺毛,看他刚刚因为贺连祇炸毛的样子,联想到昨天醉酒后和贺连祇在一起那个状态…
“褚儿,你跟贺连祇…”陆辰直觉林明褚的反常和贺连祇有关,一时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哎哟你别跟我提他,把我给气得。”林明褚故作活泼态,张牙舞爪道:“你知道我说明儿跟人家吃饭,他说什么吗?他居然还跟我说明儿晚上他有事儿不一定能来接我!”
陆辰:…
林明褚索性把事情都捡重点跟陆辰讲了个七七八八,包括他闹别扭那一个月,包括Asher,包括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微妙又矛盾的感觉。
刚刚还一头雾水的陆辰有点儿回过味儿来了,他觉得有些惊讶,但似乎是意料之中:“褚儿,你是不是跟他来真的了?”
林明褚愣了一下。
“来真的?”想到贺连祇刚刚和Asher那通电话,林明褚心里不知道哪个地方,在一阵一阵地发涩,自嘲道:“人家不乐意跟我玩儿真的。”
“他不乐意,那不就是…”陆辰慢慢睁大眼睛。
“行了别说了,烦。”林明褚摆摆手把他的话堵回去,“我自己也不知道,别问我。”
陆辰难得聪明地坚持了一次:“褚儿,不行,你不能就这么安静如鸡。”
开玩笑,这种时候怎么能由着自己发小认怂?
“咋的。”林明褚乐了,“我还得像个鸭?”
陆辰没搭理他心酸的自我扯淡,而开始跟他分析:“你看,现在的情况,无非就是一个不确定。你不确定他喜不喜欢你,也不确定他跟那个Asher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也不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个屁,估计除了你,全世界都看得出来林明褚喜欢贺连祇。
林明褚没听到陆辰振聋发聩的内心吐槽,跟着点点头。
“那你确定一下不就行了?”陆军师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你在这儿瞎想有什么用?就你这么在壳子里缩着,那个什么Asher又这么…这么…哎我去,他们美国佬怎么都这个德性啊。”
打岔diss了一波美国佬,陆辰赶紧接着补充:“就他这样,贺连祇现在是不好说,万一回头真被他勾过去了,你不就青青草原了?”
“那个,我们俩是,假结婚…”
“假个屁啊!简直比珍珠还真好吗?”林明褚想让他别这么激动,没想到弄巧成拙,陆军师直接一个暴起:“假的你在这儿吃什么醋呢!遇见情敌不直接甩他一脸结婚证儿,自己躲起来吃飞醋,林明褚你咋越活越回去了呢?!”
林明褚被陆辰突如其来一声东北腔吼得一个激灵。
是啊,怎么了,喜欢他怎么了?
都跟他结婚了还不许喜欢他了?
“辰儿,明儿晚上走着。”林明褚的眼睛久违地闪烁着狡黠的光。
“会会我情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