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悔你那圆寸剃得太早没赶上免费理发?”裴屿憋笑揶揄,“这哪儿是主席台,断头台差不多,甄主任给大家整理遗容遗表呢,他那小本本是死亡笔记啊。”

甄正经剃头意正酣,上课铃也阻止不了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其余没犯事儿和没来得及犯事儿的学生们如鸟飞兽散,抱着脑袋躲回了教学楼。

“先上路”的杨立文武和熊俊杰像三颗长了参差霉毛的蛋,曾一本手欠回来往杨立脑袋上狠狠一撸,笑得前俯后仰。

虽然上课铃已然打响两分钟,但为了安抚受罪兄弟们的情绪,大家还是按照计划往食堂小卖部走,裴屿没什么意见,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食堂空旷,只有零星几个人还散漫着从门口出来,见着曾一本他们的反应都是上手撸头——刺儿头见刺儿头咧嘴嘎嘎乐,一行人又磕磕绊绊打闹起来。

裴屿笑骂,让他们赶紧的别磨蹭,没想到回头就看见一个挺拔英朗的背影。

曾一本眼睛一虚,奇道:“唷,这不高一那个书呆子…新生代表嚒。”

颜面之争

食堂小卖部据说原是让某个校领导家亲戚给盘下来的,装潢比外头便利店次点儿,不过东西全乎,价格贵不到哪儿去,瓜子花生矿泉水果汁饮料八宝粥一应俱全,也卖点儿日用品和快餐式的热食,比如烤肠和鸡腿儿。

原本萎靡的曾一本精神一振:“走,我们去调戏调戏他!嘶,那杀头的正经主任怎么在这个当口把老子纹身贴给搓了!”

裴屿面色淡淡,矜持一摆手,退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二不二,自个儿去吧。”

在这所学校,高年级找茬低年级凶的找茬乖的,仿佛都是“传统”,要么闷头当受气包,要么张牙舞爪让人不敢招惹——似乎大家都得走这条不知是谁指引的路,像野地里随手播撒的种子,不抢地盘就长不大。

久而久之,那些张牙舞爪的人好像真能从别人的畏惧里,获得一点别处寻不到的满足感。

曾一本一蹭鼻子,昂首阔步地犯二,奔着书呆子去了。刚被剃秃的三颗蛋也等不及要凑热闹,勾肩搭背跟上去瞧。

裴屿拖沓着脚步,溜溜达达坠在最后头,视线扫过他这几个混子朋友歪七扭八的背影,仿佛能看见他们身上背着的“恫吓同学”“聚众斗殴”“收保护费”的累累罪状。

BY.寓言

所谓“熊熊燃烧”,熊俊杰是几人里头脾气最暴躁的,一点就着,因其表弟成绩优异而屡屡在各种场合的饭桌上被爹妈指点得抬不起头,所以平生和书呆子犯冲,班里每个小眼镜儿在他那儿都是“池鱼”候选人,“恫吓同学”就是他经常干的。

杨立最手欠,爱博瞩目,打招呼的方式是“动手动脚”和“国际友好手势”,时常与人“违背本意”撩拨出战火。

而文武是个朋克风,身上带锥带刺儿的饰品扒拉下来能摆地摊儿,文虽不成,武却将就,大链子忽悠起来意外能当武器使——这俩人主要负责“聚众斗殴”。

最有天降横财“机缘”的当属曾一本。

某天一同学不小心撞到曾一本的“花臂”,曾一本还没来得及说话,同学就率先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孝敬完赶紧跑路了。

要是一百块,曾一本没准儿还会追上去还,就十块钱,也只够买包红塔山。反正自小没妈给上思想品德课,他低年级时就被高年级讨零花,长大了再从别人身上讨回来难道不是因果循环吗?这钱拿得没心没肺没负担,曾一本扭头买了五根冰棍儿与兄弟分而食之,坐实了收保护费的传言。

至于裴屿…屿哥脏活儿累活儿不爱干,从“传说”中下凡之后,混成了镇场子的吉祥物。

低年级那个“乖的”,像只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的食草动物——身材高挑,那也都是虚的——至少曾一本这群混子是不会把扣子扣到顶的。

哦,也压根儿不会按规矩里外都着装校服。

“嗳,你是不那新生代表啊,叫什么…名儿挺野那个,”曾一本吊儿郎当说。新生代表站在收银台边,做了个摸兜的动作,正要掏饭卡结账,就被曾一本搭了肩膀,“在这儿遇见了,幸会啊,你转过来,我瞅瞅学霸长什么样。”

“邝野。”新生代表却不疾不徐地说。

裴屿的眼睛被这道声音吸引过去。

邝野只是偏头,甚至嘴角一勾,表情堪称礼貌从容。

“啊?啊…”曾一本没料到会被回答,一时忘词,搭着人家的肩膀,短路问,“吃了吗?”

其实曾一本去够人家肩膀有些勉强,身高差点儿,裴屿觉得这场面很滑稽,就抱起手臂靠在后面偷笑一声——邝野的视线却有一瞬扫过来。

俨然是冷淡中带着点嫌弃的。

裴屿下意识很轻地扬起下巴和他对视,眼睑上的小痣藏起来,眉目间唯一温和的一处便隐匿了。

不过邝野很快收回目光,几乎温顺亲切地对曾一本说:“正要吃,你呢?”

“啊?啊…这不来买嚒。”曾一本又卡一回词儿,对小卖部阿姨说,“姨——帮我打热一个鸡腿儿。”

“你俩搁这儿艾姆饭栓Q俺的油呢?”熊俊杰的应急医疗卡上都得写着“优生过敏”,他走过来满脸狐疑,“认识?”

曾一本懵了懵:“不认识啊。”

“那套个屁的近乎。”熊俊杰翻个白眼,“姨,俩鸡腿儿。”

杨立:“仨。”

文武:“四个!屿哥,你也鸡腿儿?”

裴屿早上不想吃太油腻,想了想:“我要个鸡肉卷儿吧。”

“行,四个鸡腿儿,一个…唷,不巧,”阿姨把用小袋儿分装好的鸡腿儿扔进微波炉麻利打热,“最后一个鸡肉卷儿让这位同学先到先得了。”

“不好意思,你们都是学长吧?”邝野的身高很是优越。他略低一点头,用一种和他玩味眼神截然不同的谦和语气,对裴屿说,“我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但如果学长实在很想吃我这个鸡肉卷的话,我让给你也没关系。”

“…不用。”裴屿嘴角一抽,径自进到小卖部里面挑吃的去了。

但裴屿挑得并不专注,挂了只耳朵在门口留心他们说话。

曾一本他们身量比裴屿矮点儿,比邝野要再差一些,但四个大小伙子往这儿一围,人多势众也怪唬人的——换成别的小同学可能已经在孝敬曾一本了。

单看邝野的表情,无辜得像个跟班小弟。

但他身处四毒威慑范围之内,也不见得有多怵。

曾一本:“我们高二的,跟你们高一的,就不是一品种,知道吧。”

邝野:“嗯,我挺羡慕你们自由自在的,不像我,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

曾一本:“啊?啊…”

杨立:“我看你一新生代表,还以为你人缘儿多好,出个门至少得前呼后拥的吧,怎么着,买鸡肉卷儿还得亲自来?”

邝野:“这种事也不需要别人帮忙吧?我不想耽误别人时间。说起来,我不是故意买走最后一个鸡肉卷的,你朋友不会生我的气吧?”

杨立:“你说屿哥?他不会,哪儿那么小气。”

文武问杨立:“喂,这节是不是黄老的课?回去晚了又要挨骂,快点儿的。”

邝野熟络地插话:“咱们学校的老师很凶吗?其实当老师挺不容易的,骂人也是个技术活,换位思考,我就不太会骂人。”

文武:“不会骂人?那你往后余生该怎么活着!”

“新生代表,你买完没有?买完了就别杵在这儿逼逼赖赖,碍不碍眼!”熊俊杰语气冲得很,远远对曾一本他们说,“跟他瞎扯什么几把淡!你们有病吧!”

邝野不急不恼:“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你不高兴了?我可以道歉,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

刚好拿着一盒草莓味小熊饼干过来结账的裴屿:“…”

裴屿面无表情:“让让。”

邝野甚是乖巧地“哦”了一声,还补上一句听上去怯怯懦懦的“不好意思”,听话退开一些。

曾一本早就忘记了调戏初衷,他拽拽裴屿胳膊,临阵倒戈,小声劝:“熊熊就算了,屿哥,人家也没怎么你,你对人家那么凶干嘛?”

邝野一脸受宠若惊:“我没关系,不用在意我。”

裴屿感觉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生怕邝野再来一句“你们别为了我吵架”,就一把接过阿姨加热完打包好递过来的四个鸡腿和一个鸡肉卷,然后把自己的饭卡按在刷卡器上,连小熊饼干一起,木着脸把账结了。

还没走出小卖部,裴屿就觉得校服外套被人扯了扯,一回头就对上了邝野那双狡黠的眼睛。

裴屿皱眉不悦:“搞什么?”

“学长,鸡肉卷…”邝野指指裴屿手上的口袋,语气可怜,“算了,没事,你吃吧。”

裴屿觉得这人很烦,说话刻意堆砌一些腔调奇怪的措辞,装得太做作,眼睛里的戏谑还不藏好,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

所以裴屿直接抓出鸡肉卷儿拍在邝野胸口,也不管他接没接住,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欲.演

回到四楼教室时,这堂课已经进行到第十一分钟。

黄萌教语文,新学期又有了管教学生的动力,没让裴屿他们进教室。

裴屿一行五人就在教室外面贴墙根儿排排站,曾一本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拉开校服外套掏出鸡腿儿,啃着啃着回过味儿来了:“卧槽?屿哥,他一学生代表怎么还光明正大上课迟到呢!而且…刚才你是不是让那小子白嫖一鸡肉卷儿啊?”

裴屿对着威慑不成反被杀了威风的曾一本冷笑一声,抬腿就要踹,曾一本赶紧抱着鸡腿儿跑了,边跑还边压着声音说:“这可不行!怎么能让他占你便宜!屿哥,你别气,找个机会给你讨回来!”

裴屿短暂回忆起曾一本“啊啊词穷”的糟心样子,啧声:“你可算了。”

“别就这么算了啊!这关乎男人的颜面!”曾一本油光水滑的上下嘴皮一碰,响指一打就是个馊主意,“有来有往,让他请学长抽个烟不过分吧,也不要求太好,被正经主任收走的利群就行!”

裴屿又浅一蹙眉,脑海里忽然晃过邝野那双刁滑…却十分熠熠的眼睛。

父母脸色

五中颁发的新作息对晚自习有所改动,晚上六点五十还安插了一节晚课给主科老师,和正常上课时长一样,不上新课,用于评讲作业或试卷,结束后才算自修,当晚上课的主科老师要在教室里守。

被散养惯了的混混们没想到名校紧箍咒花式这么多,纷纷怨声载道——今天五点半下课后,各班还要趁学生吃饭休息的时间召开简短的家长会,不仅是高一,而是全校各班!

正好是体育,裴屿他们也不管老师有没有要求下课先集合后解散,提前十多分钟就往器材室走,准备还完球拍去吃饭。

曾一本把球拍装好挂脖子上:“屿哥,你羽毛球打得还是这么好啊,那几个压线杀球都快把熊熊脑袋上的小火苗儿给杀灭了!幸好我跟你一队。”

“操,人家学过的,能比吗,”熊俊杰笑骂,“屿哥抽到跟你一队双打倒霉死了好不好,你自己说说屿哥帮你救了几个球?”

曾一本据理力争:“那你们仨轮流上也没见打赢了啊!”

裴屿把球拍横在后颈,一手抵拍一手握柄,懒洋洋借力向后扩了扩肩,姿态像某种大型鸟类畅快翱翔后落在枝头即将收束翅膀的时候。

肌肉得到拉伸的感觉很舒服很放松,即使学校器材破旧笨重,裴屿也难得身心惬意,愉悦地眯起眼睛。

体育课没人查校服,裴屿他们下楼都没穿外套,这会儿离开操场往翻新的校园幽径上一走,一下显得花花绿绿参差不齐,活像妖魔鬼怪蜕去人皮,张牙舞爪现了形。

姓曾的小妖怪提议:“吃食堂,别往校外走了。估计我爸到了,我不想跟他打照面。”

熊俊杰闷声:“我也不想遇上我妈,说不定她进校门一路碰见的都是稀罕乖学生,还不知道要怎么数落我呢。”

“行啊,这会儿食堂也不怎么排队。”杨立和文武扭头问裴屿,“屿哥,你们家谁来?”

“我妈吧。”裴屿不带什么情绪地说。

裴屿之前打球把手机随意扔在网架旁边,没注意屏幕亮了又灭,刚看见林亚男的几条微信消息…裴屿又想起早晨林亚男提起开家长会时高兴的样子。

裴江和林亚男都在机关单位工作,于仕途无野心,半辈子过去还是小科长,但他们二人身上都有体系内的通病——要体面珍惜颜面,怕闲话又爱传八卦。

裴屿家住单位大院,家长里短算不上私事儿。十幢哪个处长家的老父亲终于老得不能自理,不出一个上午,一幢的小科员已经在操心人家请的保姆靠不靠谱。谁家生二胎谁家离了又娶二老婆都不是秘密,遑论问及“您家孩子在哪儿高就”这种不痛不痒的话题。

裴屿一度感到费解,这些人的脑袋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事儿,连别人远房表亲旁系子女的名字都能说上来,实在天赋异禀。

被同事或领导问到“您家孩子考上重点了吗”,裴江和林亚男一贯是摆摆手搪塞“我家孩子没考好”,从没主动透露过裴屿上的是“育才”,但这个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连保安唐叔和王叔都知道。

好在“育才”踩了狗屎运,挂上五中的名牌,不可外扬的“家丑”就摇身一变,成了不羞于启齿的谈资。

在单位里攀比孩子从来矮人一截的父母总算得以扬眉吐气,好像这所学校作为“育才”的过往都不作数,可以瞬间连同裴屿的叛逆一起一笔勾销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