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机平缓地降落在跑道,开始滑行。

肖吟坐在靠窗的位置,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不是方才高空鸟瞰时被整齐切割的田野,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地面和整齐划一的航站楼。肖吟很快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按住自己的耳屏。

这是肖吟这辈子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坐飞机,他特地提前三个小时出门,但时间仍然有一点赶。他通常在飞机起落的时候都会出现较为严重的耳鸣,这次因为着急,忘记也来不及携带任何食物。肖吟靠在椅背上,做了几个咀嚼的动作,并没有任何缓和的效果,听觉仍然像置身海底,身旁乘客乱哄哄起身拿行李的动静和头顶广播的到达播报,也显得模糊而遥远。

X市是一座东南沿海的岛,七月的气候要比位于长三角平原的S市更加湿热。

肖吟一下空桥就觉得有一点闷,他身上穿着一件在飞机上保暖的长袖衬衫,背着一个小双肩包,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群移动到了行李输送带旁。

肖吟不怎么费力地把只装了一点东西的二十八寸行李箱搬下来的时候,收到了张姨发来的语音。

肖吟点了播放,把手机在耳朵旁边贴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还听不清楚,于是点了语音转文字。

“小银啊,飞机到了没有啊,到酒店和阿姨嗦一声哦。”

张姨是肖吟家的家政阿姨,从初中开始在肖吟家做饭,江南人,说话带一点口音,也是家里唯一一个知道肖吟此次一人游计划的人。

肖吟读完了,给张姨回了一条消息,表示自己平安落地了,到酒店会告诉她的。

提着行李,肖吟缓缓移动到了排队打车处,这会儿是下午,队伍不算长,他等了每两分钟就上了车。他定的酒店在海边,帮忙搬完行李司机上车后,开始和他热情地搭讪,问他是不是本地人,是不是来找朋友玩,打算去那些地方玩呀,在得到了几次肖吟简短的为回答之后,司机很识相地安静下来,开始以比较低的音量播放音乐,专心开车。

肖吟其实想告诉他自己不是嫌他烦,自己自己耳朵里的耳鸣还没消失,现在听和说都很费劲,也不好意思反复问。不过又觉得算了。

肖吟把脑袋靠在窗边,看着在S市没见过的浓郁的紫红色夕阳,不一会儿,音响里开始播一首闽南语的歌。肖吟听了一会儿,想起了这首歌的名字,泪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寂寞的人总是习惯寂寞的安稳。”

今天是肖吟高二暑假的第七天,也是他父母正式离婚的第七天。

肖吟记事以来,他父母的工作就很忙。两人都是做金融的,都是一身傲气和专业能力,几乎所有心思都扑在事业上。肖吟小时候是家里老人帮着带,后来老人年纪大了,没精力,家里就给肖吟请了阿姨。小学时候的第一个阿姨知道肖吟家里没人盯,为了多拿油水,没少让肖吟吃残羹冷炙。

直到肖吟第一次因为吃了过期的预制菜进了医院,夫妻俩立刻把阿姨辞退了,上诉完所属机构,第一次为“谁应该为肖吟的身体健康问题负责”产生了严重争吵。

后来,肖吟的印象里,两人一见面就吵,从职场吵到家里。一开始肖吟还会默默流眼泪,后来就学会安静吃菜了。

再后来,初中时候张姨来了家里,勤劳能干,老实本分。两人见张姨把肖吟照料得不错,就都更加安心地各自出差,闯荡事业去了。渐渐地,肖吟也习惯了一个人在家的生活。通常他会自己准备早饭,放学回家有张姨已经准备好的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的两菜一汤。周末两天张姨也会来,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和完成一日三餐。

最后,肖吟一个人走进离婚调解室之前,他的父母也刚结束为期整整一年的分居。

其实这一年的分居冷静,也是按两家老人的要求进行的。虽为冷处理,但其实两人期间根本没见过面,最后离婚协议在两方律师的沟通下,在一个星期内就顺利完成了。签字的日子选在肖吟高二期末考结束的最后一天,美其名曰不影响孩子的学习。肖吟甚至觉得,这是他们这么多年以来,难得的一个一致而愉快的决定。

唯一的争论,是肖吟的抚养权问题。

肖吟足够大了,肖吟的父母也都有足够的经济能力,主要是看肖吟自己的想法。肖吟觉得很奇怪,这么多年他们几乎都没管过自己,他甚至一度以为两人都会不想要他。肖吟好笑地想着,这也应该是他为数不多感受自己被在乎,被需要的时刻。

无论分开的意愿多么坚决,调解室都是一个必经环节。

两分钟前肖吟的父母也一起坐在这里,刚开始是安静的,后来隔着实木门板,肖吟听到一些闷闷的似乎是在克制的争论声。他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很干净,纯白色,好像结婚的礼堂。

对面穿着正装的女士慈悲地看着他,说不清是可怜还是温柔,她的眼神让肖吟觉得自己不是被争夺,而是被抛弃。

“所以——你是想和妈妈在一起,还是和爸爸在一起?”

肖吟沉默着,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

如果选择一方,意味着抛弃另外一方,肖吟没有任何想要抛弃的一方。反之亦然,因为他不觉得自己的生活会因此有多大改变,换句话说,他不觉得他们任何一方,会为他做出什么改变。

“嗯…”肖吟思考了一下,做出了决定:“妈妈吧。”

现在住的房子是妈妈买的,离学校近,而且他不想要搬家。

从法院出来,快要坐上母亲的车的时候,肖吟突然跑去了反方向。

“爸。”记忆里眼前的男人一直很高大,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脊,肖吟难得有些鼻酸,红了眼睛:“对不起。”

男人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有些苦涩,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是吟吟的错,是爸爸妈妈不好,逼你做选择。”

在法院离婚的这一天,是肖吟印象里,过年以外,他们一家三口有团聚最久的时候。

肖吟期待过,但后来还是和他想的差不多,母亲请了半天假陪了他一个下午,第二天就飞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同一首歌单曲循环到第七遍的时候,出租车到达了目的地。

司机和声细语地叫醒了有些睡熟的肖吟,随后替他搬下行李。肖吟道过谢,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办理入住。前台给他安排了一间高层的海景房,站在落地窗前,听着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响,和楼下游客的嬉戏笑闹,肖吟的心也变得开阔与安静起来。他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忽然发现自己的耳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乎已经消失了。

肖吟给张姨发去一条微信,表示已经顺利入住,随后往身后的大床上一倒。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在不认识任何一个人的陌生城市,肖吟发自内心地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好的坏的,无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