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在莎拉上去按门铃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们的原计划是温泉疗养院。这是在陪审团花那大约两周时间来决定那杂种是否有罪的时间里他跟莎拉商量好的。只要判决结果下来,他们就立刻动身。
然后,在他们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做出决定。
他想见关隽鹏。
如果今天他离开纽约,那么,易卓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
"你...预约了吗?"莎拉对这个请求有点吃惊,"那小子目前可很抢手。"她说,然后又有点后悔。
在这个黑市赌球谋杀的案子进行的一年多以来,这个亚裔男子,易卓,作为受害人之一以及仅存的证人一直是由她来负责的。警方对这个证人相当重视,尤其是在对手势力过于强大的情况下,他们决定对外宣布易卓的死讯。但这并不是说易卓不能够通知任何一个亲人或者朋友,尤其是在最初他那么迫切的需要照顾和支持的时候。可易卓从来没有,从他自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尽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一直到现在。他宁可一个人在痛苦里呆着。那是绝对的痛苦,很长一段时间里莎拉都以为他不可能捱过来。他可能会死于疼痛,死于一场又一场手术,死于手术后的感染,或者死于绝望。
不过,不管怎么说,易卓恢复了。应该说他活过来了。然后,今天,他亲自送那个黑市大亨走进监狱--很可能会在里面待上一辈子。
易卓说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亲人。这是真的。莎拉曾经--在她担心这唯一的证人会死去的那段日子里--调查过,易卓的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死于车祸,而他的父亲,就在两年前死于心力衰竭。在那之前这名父亲以植物人的状态捱了十个月。易卓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拼命努力去救自己唯一的亲人,然而最终他没做到。
易卓没提过他的朋友。但,莎拉想,他们可能帮不上易卓什么。他们的出现只能让易卓更痛苦,在他已经不能够再站起来的时候。
他们在爆炸现场的巷子里捡到他时,他破碎得几乎无法拼凑起来。毕竟他是从七楼的窗子跳下来的,不算刚离开窗口时里面瓦斯爆炸的冲击,他中途还撞上了三楼那么高的横梁,没有当场死去已经算上走运。
当他不再时时昏迷有能力思考的时候,一点也没反对过警方继续散播他死讯的决定。莎拉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在她看到易卓死气沉沉地凝望着天花板的目光时。
他根本不想活着。那么痛苦,那么绝望。
因为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是个没有任何希望的废人时,他才二十岁。而在从七楼跳下来之前,他本是纽约尼克斯队的后卫,表现令人期待。
事情有了转机那是在事发半个月后。一个来自中国的小伙子,姓罗,他在警察局大闹了一番,说他绝对不能相信这个荒谬的瓦斯爆炸意外会发生在易卓身上,因为他太了解易卓。然后他得到了见易卓的机会。他陪了易卓一段日子,虽然在易卓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之后,就把那个男孩关在了门外。但,无论如何,易卓慢慢地活了过来。又过了两个月,易卓才能够接受电视中的篮球节目,也就是说,他能够坚持看上半场篮球赛而不会无法自制的伤害自己。
莎拉本以为易卓不会再接触任何跟篮球相关的人或者事,尤其是目前这名炙手可热的尼克斯新星,华人球员关隽鹏。
"他是我的...老朋友。"易卓的身子靠在车门上,有点疲惫地说,"从时间上看,他应该刚好从新泽西回来。"那是常规赛的最后一场,关隽鹏理应在昨晚回到纽约郊区的家中,修养一阵子,迎接季后赛。
今年尼克斯的状态很好,关隽鹏作为一名小前锋表现更是可圈可点。
他简直完美无缺。这是以往任何一个华人球员无法得到的评价。他的风格根本不象华人。
"那么...好吧。"莎拉耸了耸肩,"让我给疗养所打个电话,说我们会晚到一会儿。"
"多谢。"易卓将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背很痛,上一周才做完一个大手术。医生说如果效果好的话,他的腿也许会有知觉。谁知道呢?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已经说过了四遍。
莎拉知道,这就是他对话终结的意思。她迟疑了一下才掉转车头。她不在乎车程远近什么的,她只是不想让那个男孩受到更多的伤害。
就象所有的住户一样,关隽鹏家门口也有着一个不算长的楼梯。
但就是这短短的五级台阶,把易卓拦在门外。
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和轮椅一起抬到门前。
在莎拉上前按门铃的时候,他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当然...当然,他的意思不是他不该来拜访关隽鹏。这是必须的,在这一切已经解决了之后。
关隽鹏当然有权知道这一切。
但现在也许不是一个好时机。而他真的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会让关隽鹏更好。也许他可以让那种平稳的,安静的状态持续下去,就象过去的十八个月那样。
或许他应该象莎拉说的那样,正经的跟关隽鹏来个预约。
那能使他感觉容易一点。但是现在想走太迟了。莎拉按下了门铃。而易卓宁可就这么在楼梯下等着,也不想在莎拉帮他笨拙地坐到车里时被赶来开门的关隽鹏捉到。
门铃响了很是一段时间。不过这时候易卓不能正确的估计到底是时间真的那么长还是他的感觉在做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希望这种状态保持的越长越好。
他可以永远保持期待的心情。
房门开得很猛,就好像开门的人很不耐烦。
这是很象关隽鹏的风格。易卓忍不住微笑。
"听着,我没叫外卖,不买东西,不信教。"门里的人说,声音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沙哑,"另外现在也不是签名合影时间!"
他很粗鲁,但是听起来很性感。
易卓轻轻的叹了口气,略微低下头,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重重地擦过眉毛。怎么...才能让他...把超速的心跳停下来?
"关先生,我是纽约警察。"莎拉的声音不是那么友好,这是当然的。"我是送我的一位朋友来拜访你的..."
她没说完,因为她被关隽鹏从门前推开。然后,她看到只穿着一条睡裤的篮球明星关隽鹏直线走出去,下楼梯,视线没有一秒钟稍离轮椅中的那个人。
易卓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这么黯淡,在关隽鹏那么光彩照人的时候,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
关隽鹏走的那么小心翼翼,就好像他脚下的台阶随时都可能会消失一样。当他终于来到易卓跟前的时候,这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喃喃地说了句:"感谢上帝。"
这是近一年来他听的最多的一种神明。
因为在他面前,他和易卓之间的地上没有跟以往一样出现那条无法逾越的深渊。
关隽鹏弯下腰,仍然是小心翼翼的,用指尖碰了碰易卓的脸颊,然后顺着肩膀一路向下滑。拥抱的动作来的那么突然,简直是一种条件反射--当他发现这一次不会象穿越薄雾一样穿越易卓的身体时,立刻收紧了手臂。
而,真的要感谢上帝还是其它什么,他感受到的不止是实体,还有温度。
他简直爱死了这温度!那么真实,就象不是在做梦。
真是...他妈的非常疼!易卓几乎怀疑背后的刀口已经裂开。但那有什么关系?同样伸出手臂,他覆在关隽鹏赤裸着的背上。温暖的肌肤下蕴藏的力量几乎可以触摸得到。这是他的鹏鹏。
"嗨。"因为抑制着喉间抽动着的酸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关隽鹏稍微放松了一点拥抱的力量,让自己能选择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蹲跪在轮椅前,"你怎么能那么对我?"他微微地摇头,"你怎么能那么对我?"他的抱怨因为哽咽而显得虚弱不堪,但彻骨的痛苦却触手可及。
"我很抱歉。"易卓噎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给鹏鹏听,又从哪里说起。"真的,我很抱歉,我那么蠢。"
如果他知道,他断然拒绝假球会让他失去关隽鹏,又令关隽鹏因失去他而痛苦,那么他绝对不会那么做。是的,他有很强的自尊心,又如此热爱篮球,但这些都远远不及鹏鹏的份量。他不会,不会那么倔强。他应该为关隽鹏而好好保护自己,就如同他恳请关隽鹏做的那样。
可当时他还年轻。
"咳,"莎拉清了清嗓子,有点迷惑于眼前的局面,"易,呃..."虽然不能够听懂他们的另一种语言的对话,但她看得出来,这两个中国的小伙子明显交情非浅,只不过这里并非一个聊天的好场所。虽然到今天为止整个审讯过程算是完结了,但这可不等于说易卓就百分之百的安全。更何况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手术,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易卓还能这样坚持立着,但在这样的一年之后,感冒发烧说不定会要了他的小命。"能进去说吗?"她看了看敞开的房门。
她得到了关隽鹏的注意。但那可不是什么好看的眼神,就类似于这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之类厌恶到了极点的那种。
"呃...这位是Johnson探员。她...送我来这里。"易卓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最艰难的部分,而这部分是无法跳过的。
关隽鹏不奇怪自己会梦到易卓,在过去的五年里,这件事情一直不停不停的发生。但如果梦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白种女人,而且还自称是纽约警察局探员,那就显得太诡异了。他慢慢地站起身,不信任的目光在易卓和那个白人女子脸上徘徊,"这不是..."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说,"这不是梦,对吧?"
破碎的声音就快将易卓撕裂了。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关隽鹏许多,真的多得都无法计量。是他把关隽鹏拖到活生生的梦魇里,每一天都象地狱。而在关隽鹏开始接受并且尝试消化这种痛苦之后,他却又重新出现。"对不起。这是真的。"
"你没死,你还活着。"所有的情绪迅速敛去,关隽鹏面无表情的看着易卓,"在满世界都嚷嚷着你的死讯的时候,你他妈的消失了。十八个月。"火焰在他漆黑的瞳仁里堆积,随时会轰然爆发,"你让我相信你已经死了。没有...一点希望。"薄薄的水雾没有浇熄火焰,相反,它们燃烧得更加剧烈,只是等待着临界的那一点--第一滴泪水。
"我不得不那么做!"拜托,别在这里开始。易卓的眼中堆满了恳求,不行,莎拉还在。"我不能冒险。如果让你看到那个时候的我,你会..."他本应该是成熟坚强的那一个,但他终究没忍住。
那些无休止的灭顶的痛楚,令人作呕的药剂,反复的手术和穿刺,还有耳边充斥着的残废程度的预言。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在意识模糊地游走时将破碎的身体交给那些陌生人,让他们一再尝试,一再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然后对他流露出惋惜的神态。
那是他的日子,是他应该告诉关隽鹏的日子。
在开始回忆那段活生生的炼狱时有什么夺眶而出。
别说得就好像他不希望。在他艰难地在生死间挣扎的时候,在他信心和希望全盘崩溃的时候,在他想到明天就会惊惧得发抖的时候,他们以为他不想有个什么人来握住他的手说不要怕,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他没有让这个人来到他身边只是因为--他不能去冒险。他简直无法想像一个满心仇恨的关隽鹏会做出什么来!而反复的折磨会令所有人崩溃,哪怕勇敢坚强如关隽鹏!他已经很蠢了,并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不能让比他更冲动的关隽鹏嗅到任何风吹草动!只要想,关隽鹏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而他不能失去关隽鹏。
宁可就让关隽鹏以为瓦斯爆炸是场意外,让关隽鹏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段艰苦时期,让他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篮球新闻关注着关隽鹏的生活一边独自等待问题解决的那一天。如果能够,他的意思是如果事情能够解决,如果他能够活下去。
他没有照顾好自己,但他在努力照顾关隽鹏。他犯了愚蠢的错误但他挣扎着活下来作为代价。
别再指责他。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非常用力的抹去易卓的眼泪,关隽鹏的动作可称不上温柔。他仍然非常生气,简直都要气炸了,但是,他不想看到易卓哭。从一开始他就不能忍受,他不能让易卓流露出那样的神态:痛苦,内疚还有脆弱。
"能进房间谈么?"这个擦眼泪的动作相当的亲昵,但莎拉不想放任自己的想象--当然,易卓居然会流泪这件事本身也很不寻常。不管怎么说,那受伤的男孩理应发泄一下,这对他有好处。"看起来就想要下雨似的。"
天气预报说午后会有雷阵雨,而目前的天空看来雷阵雨会提前。
"请进。"关隽鹏挣扎了一下,说。说真的,他并不想请这个陌生女人进门,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易卓,而他们对话的时候,旁边不该有任何人打扰。但这女人似乎并没有打算离开,而易卓看起来也没想让她离开。
为什么?关隽鹏一边疑惑着,一边率先走上楼梯。
易卓停在台阶前。鹏鹏还没注意到,是吗?他抬头看上去,关隽鹏已经走到了楼梯中央。而莎拉,那个善良的女孩,在看他,脸上的神情就像赤裸裸的同情。
"呃...鹏鹏。"易卓开口,有点乱,"我不能够。"他说,尽力让神情维持正常。他可负担不了再一次流泪。可他他妈的就是做不到!他不能站起来,不能走上楼梯。
他跟不上关隽鹏的脚步!
关隽鹏有点迷惑地回过头,看着易卓。在开始的那三秒,他持续迷惑,然后,突然,他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种叫做轮椅的东西。
易卓坐在轮椅上。
他居然坐在一辆该死的轮椅上?!妈的,他会伤心致死!
关隽鹏感觉得到胸口抽搐着的锐痛。他要疯了!过去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比他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该询问的好时机。他尽力把所有心思藏在心灵深处,"我来。"他用平静的语调,温柔地说。一边反身走下楼梯,他一边握紧了拳头防止自己颤抖。
易卓感谢那种平稳的温柔,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否则他真的会崩溃。关隽鹏在他跟前俯下身。
"搂着我的脖子?"那男人轻声说。他二十二岁,但他已经不是一个男孩。他选了一条异常艰险的路,而这剥夺了他保留童趣的资格。
他打算在莎拉面前那么抱他上去吗?别,不行。易卓笑着在关隽鹏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背我上去。"
关隽鹏坚持了两秒钟,然后妥协了。好吧,在这件事情上,易卓想怎么就怎么。他不想触痛他。他转过身去,蹲下身来,等易卓伏在他的背上,然后托住那两条软垂下去的长腿,稳稳地站起身。
这比他记忆中要轻了许多。
莎拉很高兴,那个年轻的球星能把这件事做得这么温柔自然。她知道易卓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帮助,他总是在维护着他仅剩的自尊心,虽然现在的状况让他很难做到。
其实这根本不是他的错,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不是他的错。
她走上前去,准备将轮椅收好拿上去。
"嗨,女士,"那个篮球明星在楼梯上转过头来说,"放在那里就好,等下让我来。请进。"
莎拉想了一下,放开手。
进到房子里之后,她发现这房子比自己想象的要简单的多。关隽鹏不是那种奢华的享受者。他喜欢随意而自然。所有的沙发和座椅都是那种宽大舒适的,颜色多半是黑白。关隽鹏只是跟她说了声请坐'就又忙着出去收轮椅。
沙发虽然舒适,但易卓不会喜欢。这令他感觉失去控制力。
"我们不能待太久,"莎拉看了看表,"在雨里车可不能开那么快,而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
"..."略微沉默了一下,易卓低下头。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走,离开这里,住进疗养院。这个案子已经完结了,警方用不着再继续保护他。在他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之前--很可能这一辈子都不能够--他应该找一个有着完善的护理体系的地方。安全又隐秘。他在莎拉的帮助下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全美国的疗养院中找到了那家温泉疗养机构。事先他们也沟通了几次,可以肯定的是在那里他能被周到细致地照顾着。而他在尼克斯的人身保险以及这个案子中收到的赔偿也足够他安静的活到一百岁。
可是,当他再一次的触摸到关隽鹏的时候这一切都乱了。
他是要离开吗?他必须得离开吗?
"什么事?"从二楼的走廊里传来的慵懒声音打破了这寂静,"鹏鹏,什么事?"随着光脚在地板上的踩踏声,一双圆润的脚踝,接着是纤细的小腿,大腿,然后是穿着过大的T恤的窈窕腰身慢慢从楼梯上显露出来。最后站在那里的是个完整的女人,几乎半裸着的--除了关隽鹏的T恤什么都没穿的--一个女人。
对了,就是这样。
易卓现在知道什么叫做没有最糟只有更糟。本来他以为一切艰难都已经到头:狂躁症的少年时期,远离篮球梦想的折磨,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前途渺茫的失落,然后,是一件最美好的事:他终于能够和爱人走到一起。啊,错了,是他以为他会遇到一件美好的事,可真正得到的是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他没有死,只是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