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领头的那个圣徒显然也因为这点有些迟疑,他不确定地扬起那块布,问:"请问这上面的法阵是您画的吗?"

伊凡飞速地权衡了一下。他这个月天天在这里摆摊,现在众目睽睽,自然是不好全然否认。

"东西是我卖出去的。"

那圣徒把这含糊的一句当成了否认,顿时觉得事情合理了,口吻也热切起来:"您好,刚才我们路过树林时,亲眼看见一支狩猎的队伍使用了这块布上的法阵。空间法阵的运行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有空间法阵居然就画在一块普通的布上,一群完全不懂魔法的门外汉也可以运行成功!可惜这是他们手上的最后一块了,用完法阵已经消失了,我们没法研究--请问您是否方便透露是哪位大法师创造了如此神奇的便携式阵法?"

便携阵法居然是很神奇的东西吗?

周围的居民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伊凡心里比谁都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瞬间已经顺着他的话虚构出了一位不出世的大法师形象,正要开口忽悠,帽子里的猫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了。

他的兜帽是一道保护屏障,里面藏着的东西在教廷的人面前,个个要命:一只应黑魔法召唤而来的猫,一对恶魔的尖角。

现在猫刚醒,不安分地动了起来,伊凡惊出一身冷汗,反应极快地连着默念了三遍最严厉的契约禁锢咒。

平日里,他给猫洗个澡,猫都会发很大脾气,现在来这么一出,也不知事后要花多久才能哄回来。但眼前性命要紧,也顾不得这些了。

就在他念咒的此时,一簇火凭空在教廷的队伍里燃烧起来。

围观的人群惊叫起来。只见一位圣徒不慌不忙地伸手一握,那簇火苗在他手中变成了尚带着余温的羊皮纸。

"怎么?"领头的圣徒侧过头问他。

那人快速浏览了一遍羊皮纸,道:"凯瑞说他们扑了个空。那是个空房间,不像有人住过。"

一个圣骑士插嘴道:"大人,我就说那群揭榜的年轻人不过是编故事,想要骗悬赏金而已。真打了恶魔,他们还有命在吗?"

"嗯..."为首的圣徒皱眉,"叫凯瑞带着那几个人过来,我亲自问问。"

说完,他这才重新视线放回伊凡身上,"抱歉,处理了一点急事,您刚刚要说什么?"

他没有看到面前这个法师的兜帽之前动过一下,也没能留意到,他们对话时伊凡脸上闪过的异样。

伊凡头上顶着这么一个要命的秘密,却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靠的全是他好用的脑子。

几乎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怎么回事。

这群教廷的人必然是从大城市过来,沿路贴榜,那榜上多半科普了恶魔的外形特征,那群与他不对付的年轻人是唯一见过他恶魔角的人,他们揭了榜,教廷的人不怎么信他们的说辞,只派了一个人跟他们一起去旅馆抓人。

现在,那群人要往这里来了。

伊凡立刻抛开那位神秘的大法师,扬首道:"那法阵是我画的。这种法阵我想画多少画多少,你们也太没见识了吧?"

那位领头的圣徒伸手制止了一个想要上前的圣骑士,"既然是这样,阁下能否现场再为我们画一个呢?"言下之意,他想要验验真假。

伊凡见他上钩,心里一松了一口气,语气仍然傲慢道:"怎么,你不信?也不是不行,五十个银币,材料自备。"

"五十个银币画一个小型收纳法阵,你还不出材料?真正的大法师收钱也没有这么贵的!"一个圣骑士喊道。

伊凡嗤笑一声,"行啊,那你们去找个大法师让他在粗布上画一个成功的出来。"

为首的圣徒严厉地瞪了那个年轻冲动的骑士一眼,把手上的那块布递给伊凡,"材料都有,就在这块布上画,可以吗?"

"银币。"伊凡重复道。

"你还没开始画呢!"另一个圣徒说。

"我先收钱,后干活。"

为首的圣徒脸色已经变得不太好看,但仍然命令道:"给他。"

收好了装满银币的小袋子,伊凡就近找了一个有桌子的摊位坐下,沉心静气地勾出第一笔。

空间阵法确实是对载体要求最严苛的阵法之一。正因为如此,伊凡在根本没有条件在那些高级载体上画法阵,他干脆自己修改了画法,让他们能够在别的地方运行。他一直以为,肯定有很多别的法师早就做过这样的事...

"...就是他,骑士大人!就是那个家伙!"

一阵喧闹由远及近,伊凡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速度越发快起来。

寻常法师单人画完这个阵法需要整整半天,而他改进了一个极简版本,练熟了,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完成,为的就是这样的紧急时刻。

为首的圣徒询问道:"怎么回事?凯瑞?他在说谁?"

他们还要再说上几句,才能弄清状况,时间足够了。

"大人,我不知道!刚才那个房间没有人住..."

"那是因为他出门了!果然就在集市里!大人,我们说的恶魔就是坐在那里的那家伙!"

"什么?!"

"他的帽子里就是恶魔角!我们看了榜才知道,他骗我们说是法术出了岔子--"

最后一笔勾完,小型中级瞬移阵法完成。

空白的粗布上再次布满了玄奥的纹路,伊凡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猛地一手了上去!

光芒大盛,阵法启动!

众目睽睽之下,穿着兜帽法师袍的年轻人消失了。

那块布从桌上飘落在地,现在,它又是一块空白普通的粗麻布了。

伊凡回到房间里,把今天的食物放在桌上。

这个算不上多繁华的城市他曾经待过两个月,临走时在城外隐蔽的地点埋下过瞬移法阵的传送门,没有想到居然有用上的一天。

城里的物价可比那偏远的小镇要高多了,他刚一落脚,租了旅馆,换了身颜色不同的新袍子,买了两天份的食物,诈来的五十个银币和自己的一点点积蓄就已经花掉了大半。

不过好在城里的赚得也多。

不像在小镇,这里的居民已经习惯了一些便捷的基础法术融入生活,大多数人当然并不会魔法,获取来源就是买。

伊凡三天两头地往集市跑,兜售自己画的生活类小型法阵。

他已经明白了改动阵法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现在都是老老实实买了标准的材料,按照标准画法来画。

他把价格压得比市场价稍稍低一点,只卖成品,很快就能卖完。这次在城东的市场卖,过一天就去城西的,每次的量也不多,不会扰乱当地的市场平衡。

也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差一点被教廷的人捉住的事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他现在过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房间里照旧是什么都没有,他给自己的袍子口袋里画了一个收纳阵,确保重要的东西都在身上,随时可以抽身而走。

不过...

空荡整洁的床上可疑地鼓起了一个小包。

伊凡叹了一口气,把被子里的一团毛球挖出来放到自己腿上,给它顺睡得东倒西歪的毛毛。

好几天了,猫还在生气。

东西照常吃,觉也照常睡,但怎么都不肯再跟着伊凡出门了。

"这样可不行啊。万一再发生上次的那种事,我都来不及回来带你。"伊凡一边苦口婆心地劝,一边摸猫--一会儿顺着摸,一会儿又逆着摸,直到猫终于被他摸醒了,不高兴地"喵"了一声。

趁着幼猫还不清醒,伊凡赶紧把被他玩得乱糟糟的毛毛撸顺了。

"喵。"猫嫌弃地拿小爪子打开了他的手,跳上桌子围着一袋子吃的喵喵叫着转圈。

"你就知道吃。"伊凡失笑,摸了一把它圆溜溜毛绒绒的小脑袋,解开了袋子。

吃饱喝足的猫仰躺在伊凡的腿上,伊凡一手画着明天准备卖的法阵,一手给猫咪揉肚子。

说起来,这只小猫全身都是黑色的,就只有肚子上有这么一小撮白毛。

敷衍地画完了十几张法阵,伊凡迫不及待地抱着猫一起窝进被子里,絮絮叨叨地给它讲今天的见闻。

其实他并不怎么敢随意跟人攀谈,城里虽然赚钱容易,但危险系数也高得多,他的所谓见闻全都是每日集市的布告栏里看来的。

比如一个叫帕尔德的男人失踪了,家人正到处贴寻人启事,又比如王城里竟发现了恶魔踪影,这才有了他们在小镇遇到的教廷队伍。

伊凡知道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每天都这样和小猫聊天--他第一次有一个活物作伴,恨不得跟它分享自己的全部。

不知是听到哪一句,猫忽然睁开了眼睛,尾巴一扫拍开了伊凡的手。

伊凡只当它还在生气前几天的紧箍咒,不在意地将它抱起来亲了一口。

"好啦,睡觉吧。明天一起去集市好不好?"

这天夜里,忠心耿耿的魔王城堡管家终于在王城附近的城市里找到了魔王大人。

"不过来人界玩了几天,你们急什么。"魔王不耐烦地说。

魔王陛下是一位高大英俊的高阶恶魔,就是脾气不太好。当他沉下脸时,气势迫人,与管家同路的恶魔被他的威压所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管家却丝毫没受影响,"陛下,是三个月,不是几天!您也太任性了!走之前至少告知我一声吧?"

魔王一脸无所谓。

管家深知他的性子,也没指望他能愧疚,无奈道:"您这些日子都在哪里?没惹出什么麻烦吧?"

魔王的脸色骤变,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神色越发的愤怒,饶是管家也吃了一惊:"...陛下?您没事吧?"

"我当然...给人类添了很多麻烦。玩腻了,走,回魔界。"魔王恼火地说,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什么,"不,等会儿。"

管家对魔王陛下的反复无常已经见怪不怪了,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的吩咐。

"杀一个人再走。"魔王阴森森地说。

管家恭敬道:"遵命,陛下。"

猫没有了。

伊凡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发怔。

他一大早醒来,发现床单和被子都被挠破了,桌子和衣柜上也全是爪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猫不在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猫都这样,但他的猫睡觉时喜欢抱着东西,醒来总能看见猫咪正抱着他的胳膊或者角。

今天他找遍了全身上下,都没有猫。

十分钟后,他找遍了整个房间,最后看着那扇开着窗户,不得不承认,他的猫,可能跑了。

跑之前还生气地挠遍了房间。为什么?这几天他都有坚持睡前聊天,他还以为已经哄得差不多了。

伊凡无奈地念了召回咒。

平日里他对幼猫百依百顺,轻易是不肯使用契约来约束的,但如今也只能先依靠契约把猫找回来再说了。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变了。

召回咒失败。

咒语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怎么会这样。伊凡呆呆地坐在被猫挠得惨不忍睹的床上。怎么可能?这种血契不可解除,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会不起作用:被束缚者实力远胜束缚者,或者...被束缚方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