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张志也有个这么大年纪的女儿,对于怎么哄小孩儿他还是很有心得的。
小男孩转过头看爸爸,男人鼓励地冲他笑笑,又摸摸他的头,小男孩才开口说话。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就和擎天柱玩儿,然后就听见外面有声音,我以为是爸爸,就跑到客厅里去了,结果看见有一个人站在窗台上。我本来想叫醒爸爸,但是我太害怕了,就跑回房间用被子蒙上头躲着。早晨醒了以后爸爸去上班了,我就和叔叔说了,叔叔就领我来找警察叔叔了。”
“你不是孩子的爸爸?”
低头记录的王仪飞抬起头有点疑惑的问道,他记得在小孩家的时候,孩子指着男人的照片说这是他爸爸。
“我不是孩子的父亲,我是他叔叔,我和我哥是双胞胎兄弟俩。”男人笑呵呵的解释道。
“我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工作原因暂时借住在我哥家里,今天早晨起来孩子说昨天晚上家里进贼了,虽然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家里丢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还是报警了。后来你们这位同志就来找我,说要了解些情况,我哥今天上班,所以我就带着孩子过来了。”张志点点头,然后俯下身冲小男孩乐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头。“小朋友,你能不能和警察叔叔说说,那个小偷长什么样子?”“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小男孩低头摆弄着他的变形金刚,摇了摇头。
“那他有多高?多胖?是男的是女的?你看清楚了吗?”孩子还小,张志就尽量问的具体些。
小男孩撑着小脑袋眼睛骨碌骨碌直转,像个小大人一样。
“我不知道她有多高,她是蹲在窗台上的,不过她瘦瘦的,比爸爸瘦,是个阿姨。”
小男孩说的挺流利,没什么犹豫就回答了,张志和王仪飞两个人对了下眼神。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阿姨啊,小朋友,你不是看不清她的脸吗?”
“她头上有一个小包子,和幼儿园的刘老师一样。”
小男孩用手在后脑勺比划了一下,像手里真的抓着个包子似的,他怕张志不信,还使劲点了点头。
小男孩的动作童稚可爱,把三个大人都逗笑了。原来那个人用发网把头发固定在脑后,孩子因为年纪还小,潜意识里就认为留长发的都应该是阿姨,所以才说那是个女人。
“你看见他的时候是几点,你还记得吗?”张志又问道。
“十一点,我看小猫头鹰了。”
小猫头鹰?张志一愣,看向一旁孩子的叔叔。“那是他爸爸买给他的闹钟,猫头鹰形状的。”“那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背包之类的?”“没有。”小男孩摇摇头。
张志想想没什么再需要问的了,就让王仪飞把两个人送出去,之后他坐在那,脑子里想着下一步调查的方向。
他为什么闯进这户人家?又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如果说仅仅是为了偷一件作案工具,这很显然是说不通的,如果是入室盗窃未遂,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接下来他会临时起意,犯下一桩灭门案。
这种种的不合理一时间让张志走进了死胡同,任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节外生枝的一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了之前的剥皮案,同样不同寻常的作案手法,同样血腥的犯罪现场,同样难以解释的犯罪动机。他真是想仰天长叹一声,他是不是流年不吉,才让两个这么棘手的案子在一天之内一起找上门来。
既然从犯罪动机上找不到突破口,他就只有从犯罪过程入手了。两个小区之间的距离是十公里,步行需要接近一个半小时,再加上他上下楼爬楼和作案的时间,前后加起来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他出现在小男孩家是晚上十一点,警察接到报案是晚上十二点半,比预计的时间短了半个小时。爬楼和作案的时间基本是固定的,就算节省也不可能差出半个小时来,所以这少了的半个小时,张志觉得只能在去另一个小区的路上做文章——他很有可能是乘车去的。
凌晨车不好打,所以最有可能就是他是开着车来的,下楼以后可以直接上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这样一来张志就只能用最笨,但却是最有效的办法——去查路口的监控视频,只要他那天晚上开车了,就一定会在监控里留下痕迹。
下午两三点钟本应该是一天里最安闲的时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一本喜欢的小说,无人打扰。
只可惜生活永远不遂人心,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宁静。
苏隐放下书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还没等她走到门前,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让她眉头一拧。
保安科的几个人架着一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男人垂着头看不清脸,但是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老旧的西装,皮鞋看起来也穿了有年月了。
两个保安七手八脚的把人抬到沙发上放下,男人看起来极度虚弱一沾沙发就扑倒在一边。苏隐开始以为他是晕过去了,但是他趴在那肩膀还在耸动,而且隐约传出抽泣的声音。
她挑挑眉毛,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跟在后面的保安科长,保安科长从兜里掏出副眼镜放在桌上,然后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两个人来到走廊里,把门关上,保安科长才长出了一口气。
“苏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这是咱们销售部的一个老员工,叫张民,在咱们公司干了也快几十年了,最近公司裁员,他也在裁员名单上,一时想不开情绪有点激动,你帮忙给安慰安慰,别让他闹事儿就行。”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放心吧。”
苏隐点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谢谢了啊。”
保安科长赶紧打开门,把里面的两个保安叫出来,又对苏隐千恩万谢的才离开。
这种事一般情况下都应该是保安科负责,但是他怕硬来矛盾会闹得太激化,安慰人吧,一帮大老爷们儿又不会,临时想起来苏隐能帮得上忙才来找她,还好苏隐没有拒绝,让他很感激。
苏隐走进来轻轻把门关上,看见张民还趴在沙发上哭,就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包奶茶出来冲好,端到桌子上放着,然后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接着看书。
她看了大概有一章的长度才感觉沙发颤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瞄到张民从沙发上坐起来,用手抹着脸,还不时的抽噎几声。
她放下书拿了几张纸巾递给男人,看着他在脸上胡乱抹着眼泪。男人看样子也是接近六十的年纪了,脸上纵横的皱纹昭告着岁月的艰难,干了一辈子的工作突然被裁员心里很憋屈,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了,一边擦还一边往下落泪。
苏隐也不说话,就在一边看着他,等他不再哭得那么厉害了,就把奶茶递过去,看着男人大口大口的喝下。
“感觉好点了吗?”苏隐放轻声音问。
他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个劲拨弄手里的纸,苏隐伸手把纸从他手里抽走,看他随着自己的手抬高视线,终于看向自己。
“和我说说吧,说出来舒服一些。”
她换了个姿势面向男人,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他,鼓励他开口表达。
苏隐从不愿意和激动的人交流,也不愿意强迫别人张嘴,前一种说出来的话没有意义,后一种那是别人的自由。
“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我在这儿已经干了二十几年了,这个年纪再找份工作不容易。”
从男人的谈吐能听出来,还是很有修养的一个人,即使觉得委屈也没有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你毕竟为公司服务了几十年,突然被辞退你觉得委屈我能理解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想以后的生活要紧。你再有几年就快退休了,降低些标准找一个挣钱没有现在多的工作应该也还是能过得下去的,你觉得呢?”
苏隐很温和的劝导着,帮他设想日后的生活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男人其实也只是一时委屈,再加上工作压力积累到一起,就着裁员的导火索才爆发了出来,被苏隐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钻牛角尖,心里也就释然了一多半。
冷静下来以后张民觉得很不好意思,自己一个这么大岁数的男人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哭得那么伤心,实在是有些丢脸,脸也红了起来。
“觉得舒服些了就去收拾一下吧。”
看出来他的窘态,苏隐无意于让他出丑,顺势给了他个台阶下,男人赶紧站起来向她鞠了一躬,就匆匆走出去了。
苏隐看着他走出去关上门,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这个号码她从不存,电话打过去也从不先出声。
“想我了吗?”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一个好听的男中音从电话另一头传过来。
“太吵了,你出去说话,我听不清。”苏隐把腿蜷起来,像猫一样窝在沙发上。
电话另一头男人轻笑了一声,之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里的嘈杂声就小了下去。
“好了,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公司什么时候开始裁员的,怎么没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的?”男人明显一愣,隔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刚才有个被解雇的员工精神崩溃了,被人送到我这来。”“哦,这样啊。反正被解雇也不会轮到你,我就没告诉你,你平时一个人在办公室,当然没听说了。”男人低声调笑道。“那你就再给我配个副手吧,要美女,我要亲自挑。”苏隐没恼,顺着他的话凉凉的接下去。
“不准,你是我的。”男人马上占有欲极强的否决她的提议,严肃的好像她真的会这么做一样“我想你了,今天晚上我要见你。”“你上个星期才出差回来,晚上又要应酬,芦太太会不高兴的。”“这你就不用管了,下班以后过来见我。”
苏隐没应声,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当初公司招了个心理医生进来,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那段时间有个员工不堪上下级关系问题,从顶楼纵身而下,留下有病的母亲和马上要生产的妻子。
其实真正的原因又有谁猜得到呢?
她无意于继续被打断的阅读,就拿了份当天的报纸随意翻看,报纸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刊登着“D市缉毒警遭人报复,全家灭门”的消息,她只瞄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那应该是很多年以后了,有人问起关于璩岁的事情,张志脑海里浮现的还是第一天见到他时的样子。
张志从交警大队要来案发当天夜里距离案发现场比较近的几个路口的监控录像,熬了一夜没睡,把所有的录像从头看到尾,但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强打精神准备再看一遍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口有响声,一抬头,璩岁就这么直直撞进他眼里。
他穿的很随意,T恤衫,牛仔裤,一件黑色皮外套。让人转不开眼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带着笑,又像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挺白净的脸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开朗。和这样的眼神撞在一起,让张志甚至都愣了几秒钟。
“你…找谁?”
“打扰你了,我找刑侦大队队长张志,请问他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男人说着话露出明媚的笑容,两个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来,带点好看的弧度。张志当时就想,这个人笑起来还真是挺好看的。
“我就是张志,你是…”
“你好,我是刘老师介绍来的,我叫璩岁。”
男人走进来和张志握手,他的手白净光滑,不像常年出一线的刑警,手上都是伤痕和老茧。
“你好,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过来,我以为你下午才能到呢。”
张志马上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位留洋归国的博士。面对这个和刑侦大队这些大老粗明显不太一样的人,张志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话才好,想拿着说自己别扭,和平常一样又怕人家不习惯,心里一犹豫竟然有点语塞。
“没关系,这件事是我唐突了,”璩岁开朗的一笑,眼睛眯得更厉害了,露出一排小白牙,“我刚回国就在报纸上看见这件案子的报道,非常感兴趣,就直接联系了刘老师,然后擅做主张的过来了。不过我肯定不会越权,案件的侦查权还是在刑侦大队,我只负责协助调查。”
璩岁说的很坦诚,让张志放心不少,至少这个“海龟”不拿着架子,以后合作就能顺利多了。
“你准备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我调个人去帮你。”
“人手暂时不用,我先看看卷宗,然后去趟现场,等我有眉目了需要用人再问你要。”
张志就把卷宗拿给璩岁,又给他安排了一辆车,然后又一头扎回录像里去了。
璩岁开着车照张志给的地址,七拐八拐的走错了好几次才来到案发现场,让他感叹自己真是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在家乡都会迷路。
向看守现场的民警出示了证件,璩岁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楼下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栋楼处在一条比较狭窄的小巷中间,因为拆迁的原因路灯都被停了,到了晚上除了巷子两头能被主干路上的路灯照亮以外,中间的这个位置一点光都没有。所以璩岁想,如果不是经常走这条路,一个女孩子大半夜是不太可能单独从这里经过的。
他打开卷宗翻到死者资料那一页浏览起来。王敏,女,28岁,D市一家小广告公司的总经理秘书,家就住在前面不远处,每天上下班都会从这条路经过。
当天晚上被害人参加完公司的聚餐后一个人回家,次日早晨警察接警,从她的手机里调取通讯录打给她公司的同事确定身份,他们才得知她遇害的消息。
王敏是本地人,因为前男友的事情和家里闹翻了,所以在外面租的房子独住,也不经常和家里联系。
她现任男友是这家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刚来公司的时候她只是个销售员,后来第三者插足勾搭上现任男友,才升到现在这个位置。这件事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再加上她人性子傲,不好相处,所以在公司里口碑很不好。
璩岁合上卷宗,在脑海里勾画着王敏生前最后的样子。漂亮的脸蛋,精致的妆容,长卷发,性感低胸小晚礼服,配上同样惹眼的红色高跟鞋,再喷上一点香水,性感撩人。
想必那晚在聚会上她一定是万众瞩目,受到了很多男人的青睐和女人的嫉妒,而她只会把那些嫉妒当成是对她美丽的赞扬。
据王敏的男朋友讲,王敏每天下班回家的路线是固定的,其中只有这一段路比较偏僻。自己也曾多次劝过她,晚上加班就不要走这条路了,一个人不安全,但是王敏图方便,还是一直走这条路。
后来男友拗不过她,每次她加班都开车送她回去,但是案发当晚因为公司聚会,男友被灌醉了,就没送她,没想到就这一晚她出事了。
巧合加上巧合就是必然,一夜独行就香消玉殒,这个人一定在暗处观察了王敏很久。他了解王敏的生活习惯,知道她每天会走哪条路上班,和什么人在一起。
他也许甚至记得这个女人每天的样子,记得她的每一件衣服,知道她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水。也许在某个时刻,他们甚至还离得非常近过,近到足以让王敏看清他的脸。
璩岁眨眨眼睛,那些好像就在眼前的画面退去了。王敏现在对他而言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停尸房里的一具尸体和他手里这些冰冷的照片拼凑出来的形象,现在他能清楚的看见这个女人曾经活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