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试图强行从警卫的身边穿过,结果却被抓住了手臂。

“放开我!”

虽然想要甩开对方,可是警卫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手指好像锁一样地陷入了他的皮肤中。他拼命地挥舞手臂后,身体反而被男人拉了过来。百田的身体势头十足地飞了起来。

他脊背着地地咚地摔在地板上。冲击和疼痛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还没来得及抵抗,他已经被对方牢牢按住。

“滚开!可恶!”

他的双手双脚拼命挣扎。

“不要挣扎了,老实一点!”

当他维持着背上有个人的状态而蠕动时,听到了电梯到达的“嚓”的声音。

“怎怎么了?”

是咔咔接近的脚步声。黑色的鞋子进入视野。他拧着脖子太子面孔后,发现有两个和自己同年的男人包围着他。

“是不法入侵者。请和警察进行联络。”

听到警察这个单词,在脑子有所反应之前嘴巴已经叫了出来。

“不要叫警察!我我只是来见人的!这个公司有个叫百田茂的男人吧?我是那家伙的亲属!”

他大声吼叫。“他说的百田茂,难道是总务的百田部长?”西服男之一向身边的男人耳语。

“我不知道他的职务。总之让我见到百田茂就好!你只要和他说百田保男来了就行!”

怒吼声仿佛回声一般回荡后,入口处一片寂静。西服男取出手机,可以听到嘟嘟地按键声。

“是安土吗?我是人事的的宗谷。辛苦了。那个,你知道百田部长还在公司吗?啊,他还在啊。…那个,现在有个百田部长的亲属来到大厅这边。是个叫百田保男的人。我想问一下部长是否认识他…是,是…好。明白了。”

男人挂断手机。

“部长说一会儿就来这里。你能等一下吗?”

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终于松开了身体。百田爬起来后,“切”地大声咂舌,等着有些尴尬的中年警卫。

不久之后,百田茂从电梯中出现。警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哥哥对西服男说了两三句话。男人带着惶恐的表情轻轻点头后,消失在了大门的对面。

哥哥回头看着这边。深蓝色西服,绿色的领带,短而整齐的头发。仅仅是站立在那里就存在着微妙的压迫感。哥哥完全地融入了让百田觉得畏缩的入口的氛围中。

原本想着见了他要说这个说那个,可是一旦真的面对了他,却又好像被堵住了喉咙一样发不出声音。

从百田离家出走时算起来,两人已经十三年没有见面。最初和第二次入狱的时候,哥哥都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我今天,出狱了。”

“哦。”哥哥随声附和。那个毫无关心的表情,仿佛把人当傻瓜一样的银色,让百田想起了忘却的怒火。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爸爸妈妈去世的消息。”

哥哥耸耸肩膀。

“就算你知道了,也无法参加葬礼吧?”

百田烦躁地跺了跺地面。

“那不是参加不参加的问题吧?是父母去世了啊!作为孩子的我有权利知道吧?而且还把房子也卖掉了!你也太自以为是地为所欲为了吧!”

怒吼声在昏暗的入口回荡。可是不管百田倾泻多少的怒火,兄长飘然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怎么,是为了遗产吗?你是为了说那个才跑到这里来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有欠债。”

百田吃惊地睁大眼睛。

“因为店子一直经营得不顺利。虽然用死亡保险金和卖掉店子的钱去偿还借债,可是还差百万左右。不足的部分是我支付的。你要支付父亲所留下的一半欠债吗?既然是兄弟,那么欠债也应该平分吧?”

百田垂下脑袋。突然要自己支付一半,支付五十万,可是自己口袋里的全部财产才只有八万两千。完全不够。当他什么也不说地陷入沉默后,听到了“嘿嘿嘿”的笑声。

“不要把玩笑当真啦,谁也不会期待你这种人的。”

语言深深地刺入胸口。

“原本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你了,不过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把话说在前面…以今天为分界线,我和你断绝兄弟关系。”

百田紧紧地咬住后槽牙。

“我不想和你的人生牵扯上关系,也不像你插手我的人生。只要认为一开始就没有你这样的弟弟的话,我也可以死心。”

有什么不对劲…这样的不对劲吧?百田紧紧地握住双手。生气的人应该是我。不好的人是你吧?难道不是没有告诉我父母去世的你不好吗?尽管如此,为什么却有这样的败北感?明明如此的受伤,为什么还必须更加的受伤。开什么玩笑。

“能能够和你这样的家伙断绝关系,我还觉得轻松呢!”

好像悲鸣一样的怒吼声。态度悠然的兄长的面颊微微抽搐,但那个也一瞬就消失了。

“那就到此为止了。”

兄长调转身体走向电梯。一直没有见面。也没有想过要见面。明明现在也觉得可恶,可即使如此也渴望他回头。这样的自己让百田无法忍受。

就好像他的思念传达到了一样,那个背影停住了。那个人转过头来。百田的胸口一阵颤抖。

“你知道父亲和目前为什么去世的吗?”

是沉静的口气。

“我听连治说是在旅行途中遇到事故。”

短暂的沉默。兄长的嘴唇缓缓张开。

“…是在他们两人开车前往长野的途中。”

百田倒吸一口凉气。

“像你这种家伙,早点死掉就好了!”

就算脚步声消失,百田一时间也动弹不得。并不是他想到要走,而是双腿擅自行动,穿过寒冷的入口,走到大厦外面。

右,左,明明没有喝醉却摇摇晃晃地行走。撞到什么人就狠狠地瞪上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行走,不知道自己是要走向哪里。只是腿在擅自行动。

脑袋里面一片嗡嗡啪啪声,什么都无法思考。思考的话就危险了。好难受。让人恼火。他无法忍耐汹涌而上的呕吐感,冲进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小路呕吐。

吐完之后他再度行走。周围的光芒逐渐消失,他在昏暗中摇摇晃晃地前进。他脚步蹒跚地咚地倒下。也许不是水泥地而是土地吧?所以嘴巴里面是粗拉拉的感觉。

他好像死掉一样趴在那里。在他低垂的视线中浮现出黑影。沙场,滑梯,长椅…

猫从他的眼前穿过。他突然鼻子痒痒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于是原本走得不慌不忙的猫跳起来冲了出去。他觉得很可笑地笑了起来。笑声不知不觉中转为抽泣,最后百田大声地哭泣了起来。

“是我的错吗…你是说那是我的错吗…”

如同那个混蛋哥哥所说的那样。如果自己死掉就好了。如果自己酒精中毒死掉就好了。他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真的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早晨离开长野监狱时做梦也没有想象到的未来,自己所招致的现实将百田静静的击沉。

晚上一点,尽管已经是深夜时分,池袋的繁华街上还是人来人往。他离开喧哗进入小路,寻找伫立在道路尽头的外国人。路口的信号灯照亮了不动的外国人。他在那家伙的前面缓缓地往返两次,向对方送去视线。于是到了第三次那家伙就跟在他后面。和以前买东西的方法没有两样。走了三十米左右,在进入小路的时候他回头看去。

“有吗?”

“什么都有。”胡须浓重,拥有浅黑色皮肤,看起来是中东人的外国人,露出黄色的牙齿笑着说道。

“快的呢?”

“有哦。”

“多少钱?”

“一克三万。”

比市价要便宜很多。难道说在他服刑期间整体都降价了吗?

“总之先让我看看东西。”

“好东西。没有错的!”

对方好像吃惊般地瞪大眼睛,将脸孔凑了过来。因为觉得说来说去也很麻烦,所以他干脆地表示“那就给我便宜一点!”

“你有多少?”

“八万。”

“正好三克。大奉送。OK?”

交涉成立。百田跟在外国人后面走了五分钟左右。那家伙进入小路后,站在某个放下了百叶门的店子前面,拿起了若干个花盆中的一个。

能够隐约看到放在小塑料袋里的药物。也许是按照一克一袋来划分的吧?对方将其中的三袋交给了他。

他接过那个后迅速地塞进了口袋。外国人坏笑着说了句“回头见”就快步消失了。

百田返回过来的途中的便利店,首先走向厕所。他在光亮下确认东西,然后切了一声。

应该是纯白色的结晶到处混杂着茶色的部分。那是混杂了不纯物质的证据。之所以比市价便宜就是因为那个。说什么好东西。根本就是骗人的。

烦躁一瞬间就过去了。因为他注意到这种时候质量好不好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他将原本分装在三个袋子的粉末集中到一个袋子中,将空掉的袋子丢尽马桶中冲走。

他用口袋中剩下的零花钱买了一瓶五百毫升的啤酒,摇晃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寻找“场所”。不冷,安静,不会有人来的场所。

他原本想要选择公园,可是接近车站的话就难免会被年轻人占据地方。前往了距离车站远的公园后,人才终于少了下来。

虽然钻进了灌木丛,可是外面还是很冷。吐出的气息也是白色的。虽然觉得便利店的厕所也不错,可是如果在半途中被发现让人叫来救护车也很麻烦。在公园周边行走的几件,他发现了挂着“出售”牌子的好像事务所一样的三层建筑。在周围转了一圈后,他破解了那个建筑物面向道路的左侧的房门门锁。

他依仗着打火机的光亮进入里面。也许是有人出入空的建筑物吧?里面乱七八糟地散乱着塑料袋和便当的空壳,以及矿泉水瓶和罐头的空壳。

在转了一圈后,百田选定了有沙发的好像接待室一样的房间。摘下挂在窗上的窗帘包裹住身体后,比起外面就温暖了很多。

他打开啤酒的盖子,先喝下去了一半左右。然后从口袋中取出塑料袋中的药物,隔着袋子上面不止一次用手指抚摸药物。

之所以感觉到恐怖,是因为踌躇。踌躇让恐怖膨胀。

百田打开塑料袋,将八万份儿的三克粉末送进口中,用啤酒冲了下去。他曾经听人说过,嗑药的话用到0.5克左右就会危险。可是那个是静脉注射的时候吧?如果是吞下去的话见效会比较慢。百田只尝试过用鼻子吸的方法,不过他觉得吞下3克的话应该可以死的掉。

将剩下的啤酒送入肚子后,胃部一阵疼痛。由于呕吐了半天,所以胃部一定什么都没剩下。所以酒精格外的见效。

维持着被窗帘包裹的状态,百田横躺在沙发上。在空房子里,三十岁就因为药物中毒而死亡。自己的死亡大概会上报纸吧?会成为新闻吧?会不会有什么人觉得他可怜呢?会不会有人为他哭泣呢?

父母去世,被哥哥断绝关系,友人叫他不要再找自己。服刑前交往过的男人怎么样呢?因为他的毒瘾要大得多,所以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没有任何人。有前科的瘾君子就算死亡,也只会有人笑,而没有任何人会哭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没有从高中退学就好了。如果没有加入暴走族就好了。事到如今再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百田用双手按着面孔。他原本以为来了东京后会有什么改变。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他就是如此认为。可是老鼠就算清醒过来也还是老鼠。不可能突然变成老虎或是狮子。

东京什么都有。可是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就算问他想要什么他也无法回答。没有任何东西是他从心底渴望的。也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随便弄点钱,随便玩一玩,随便获得一些满足就好了。毕竟他觉得努力很麻烦。而他讨厌麻烦。

距离他吞下药物过了多少时间呢?十分钟,或者说十五分钟?在吸入的时候,明明立刻就会有感觉。可是吞下去的话好像还是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