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安的气垫船
凡是跨越过新西伯利亚国境线的人,都不会忘记蓝钴湖边的那座孤零零的灯塔。灯塔的前身是一座在核战中幸存下来的电梯公寓。经过三百多年的湖风侵蚀,原本贴在公寓楼表面的银灰色装饰镜面板几乎全部剥落。像用旧的瓶胆,斑驳的涂银层反射着太阳光,余下的灰黄色水垢则露出沙子的颜色。
只要跨过蓝钴湖,就是东斯拉夫联邦的国土。东斯拉夫联邦比起新西伯利亚来说,就是地狱——臭名昭着的奴隶贩子和废土暴徒在那片土地上如鱼得水,不时劫掠袭击当地的平民。
那是一片不被祝福的土地。比起新西伯利亚来说,东斯拉夫的土地贫瘠得多,更加缺乏科技造物。而所谓的法律在稀稀拉拉的聚居地之间基本不起作用。
“我们,非要坐船吗?”站在灯塔下,阿尔沙扶了扶墨镜:“总有其他的办法。”他打量着湖岸的几只简陋气垫轮船:“我不想坐那个东西。”
“坐船有什么问题?”瓦西里不解的说:“前往东斯拉夫只有走水路路。”
“否定。”德尔塔打断了瓦西里的话:“中枢资料库内有绕过蓝钴湖的路线。”
“太好了。”阿尔沙微笑着示意德尔塔继续说下去:“是怎样的路线?”
德尔塔的银色金属眼珠木然的盯着阿尔沙:“蓝钴湖半径为758公里。以步行速度测算,沿着湖边需要行走547小时。”
“20多天?”阿尔沙拉了拉伊万的袖子,用商量的语气说:“好像也不是很久?”
“547小时为基本理想数据。”德尔塔继续发表运算成果:“湖边有188处起伏山脉和42处漫水沼泽,垂直攀爬距离大大高于理想数据——模糊逻辑运算结果为——2644小时——”
阿尔沙垂下头,语气沮丧:“我不想坐船。”
“阿尔沙,萨叶诺夫博士,您可以选择游泳泅渡。依据您的历史运动数据,您需要不间断直线游泳1699小时并排除半途暗流漩涡体力用尽等等突发情况——”
“安静!笨蛋才会选择游泳。”阿尔沙满脸通红的打了德尔塔一拳,随后就被德尔塔埋在人造皮肤下的钛钴合金骨骼磕疼了手指。
阿尔沙捧着手指倒抽冷气,伊万突然开口:“阿尔沙先生,你为什么不想坐船?”
“这个和伊万先生没关系。”阿尔沙吞吞吐吐:“我,只是随便说一下。”
“我之前也讨厌坐船。”伊万郑重的说:“我生活在缺水的内陆贫铀镇。在第一次划船训练中因为晕船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阿尔沙连忙解释:“我不晕船——”
“但是在第二次第三次的训练中,我坚持了下来。”伊万沉浸在回忆中:“现在我基本不晕船了。”
瓦西里抱着双臂,用不信任的眼神注视伊万:“长官,我们部门上次摩托艇训练时你吐了我一身。”
“那是意外!”伊万大声的说:“你拐弯太猛了!”
一行人沉默的走向码头。几条简陋的气垫轮船系在码头的木桩上,在蓝色的湖水中随着浪花上下起伏。
“我们就坐这种东西?!”伊万心底传来阿尔沙的精神感应咆哮:“我们会死掉!一定会翻船死掉的!”
伊万抬头看了阿尔沙一眼。因为戴着墨镜,伊万看不到阿尔沙的眼神,只看到他的嘴角不断抽搐。
“糟糕,好像情绪起伏太大了。”伊万的脑海中阿尔沙的声音依然在回荡:“伊万先生和瓦西里先生肯定不会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的。”
“啊,这些船应该很安全。”阿尔沙僵硬的微笑着,指着其中的一条船:“就连那条最小的捕鱼皮筏都在水上漂得很稳。”
伊万顺着阿尔沙的手指看过去,离码头不远处,有条用旧轮胎改造的迷你型气垫捕鱼皮筏。皮筏上只坐了一名渔夫,正在往水里撒网。
“担心是多余的,我在自己吓自己。”伊万感到阿尔沙的心灵感应能量逐渐弱了下去。
一阵风吹来,湖面上掀起波浪。迷你型皮筏在浪涛中摇晃了几秒钟,然后整个翻覆过来沉入水底。
阿尔沙情绪不稳的叫了一声:“不行,我不能坐这种玩意!”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心灵力场沸腾着,脚下的地面逐渐开裂,身边的细小石块慢慢的悬浮在半空中。
“勇敢点!”瓦西里狠狠的拍了拍阿尔沙的肩膀:“我和伊万长官会保护你的。”
“是吗?”阿尔沙暴走的心灵力场突然消失:“那就好了。”
之前就已经预约好的船长向瓦西里招手:“你们来了?快点上船吧。”
渡轮十分狭窄,除开轮机舱和船长室之外,只有两间客房。
出乎伊万的意料,渡轮上的客房比他想象中好得多。房间中摆着两张换过新床单的单人床,甚至还有固定在墙角的小木桌和两张靠背椅。
阿尔沙呆呆的坐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依然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伊万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上,正在思考如何让阿尔沙放松下来。
“我想到一个笑话…”伊万还没说完,阿尔沙已经站了起来,弯下腰把自己的床用力的向伊万的床位方向推。阿尔沙的脸因为用力过猛憋得通红,床却纹丝不动。
“可恶——”阿尔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撩起床单指着单人床的床脚:“床脚竟然被钉在了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伊万问。
“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阿尔沙气喘吁吁:“我要睡大床!”
“非要睡大床吗?”
“我,睡相很不好。”阿尔沙断断续续的说:“睡窄床的话,经常会莫名其妙的摔到床底下去。”
伊万想了想,拿起自己床上的软毯子垫在两张单人床的中间:“这样就不会磕疼了。”
“伊万先生,你真是个好人。”阿尔沙感激的说,他压低了声音:“楼下的储藏柜里有一罐水果糖,我拿过来一起吃。”
“会被人发现的!”伊万摇摇头。
“没人能发现隐藏着的心灵学者。”阿尔沙头也不回的走出舱房:“除非他也是。”
用心灵幻象隐藏好自己,阿尔沙悠然自得的走下舷梯,径直拧开了厨房的门。他发现黑发的船长正在储藏间里一边吃着咸鱼干一边用菜刀切菜。
“你来这里干什么?”船长冷不丁的转过身子,注视着阿尔沙:“晚饭还没好。”
阿尔沙张口结舌。船长眨眨眼,随后微笑起来:“看来你是我的同类。”他从储藏柜里拿出糖罐,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给阿尔沙:“只给你这么多。”
就在老板取糖罐的时候,阿尔沙看到切菜的菜刀仍然悬浮在砧板上空。
"我…“阿尔沙支支吾吾的说:”是贝塔级的。“
”喔,你是新西伯利亚政府的人。“船长耸耸肩膀:”你们就喜欢把东西分级。“
“你的意思是,您不是西伯利亚公国的公民?”阿尔沙担心的问。
新西伯利亚的法律有心灵能力者和普通人平等相处的法令,登记注册的心灵者只要保证不使用能力伤害其他人,就能得到当地政府的承认。
相反的是,在新西伯利亚之外的地区,由于辐射而变异心灵能力者受到排斥和各种不公正待遇,甚至有专门的奴隶贩子将他们倒卖成奴隶。
“我不是。”船长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不想在西伯利亚公国生活。”
“为什么?东斯拉夫很危险!”
“看好了。”船长用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右手虚握成持剑的形状。
借助心灵扫描,阿尔沙看到船长手中隐约出现了一米左右长短,半透明的银白剑刃。
船长吐出嘴里的一截咸鱼干,用右手中的剑刃将它干净利落的斩成两半。“心灵之刃。”船长收回了掌中的剑刃:“东斯拉夫的暴徒们这样称呼它。”
“您真厉害。这种能力是罕见的。”阿尔沙点点头:“我只会中级心灵扫描和高级精神控制,以及初级的意念移物,没有直接攻击的方式。”
船长皱起眉头:“你们就那么喜欢把人分级吗?”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向西伯利亚公国寻求庇护。”船长低下头陷入回忆:“我的同伴对于心灵力量的控制非常差,经常无意间将幻象植入别人的意识。”
“那是很危险的!”阿尔沙说:“幻象植入可能导致其他人永久的心智伤害。”
“所以,你们用分级拒绝了他。”船长的声音逐渐变冷:“他被判定为致命性威胁,遭到驱逐。”
阿尔沙尴尬起来:“我,对此感到很遗憾。”
“他后来独自居住在偏远的峡谷中,拒绝除了我之外任何人的探访。直到有一天…”船长身边悬浮的菜刀落在了砧板上:“他失踪了。”
阿尔沙还要说话,船长已经提前打断了他:“你还想知道更多事情吗?就来读我的心吧。”
“船长先生,很抱歉…我绝对不会对你使用读心术的。”阿尔沙向后退了一步:“你也不会对我使用吧?”
出于基本礼貌,阿尔沙没有使用读心术探测船长的思想——在和另一位心灵学者间的相处之中,使用读心术和精神控制的行为和宣战无异。
船长苦笑着:“我不会读心。”他收回了虚无的剑刃:“我只会念力移物和这个砍人的玩意,以及最基本的心灵扫描。”
阿尔沙半信半疑,最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您可以试着练习一下。毕竟,读心术是最基本的生存技巧。”
“如果我可以读到那位朋友的心——”船长的笑容愈加苦涩:“我就不会让他这么痛苦了。”
气氛一分分的沉重起来,最后是伊万推开门打破了寂静。
伊万站在厨房的门口,探进头四处观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船长好奇的问:“你在干什么?肚子饿了?”
“糟糕,找不到他。”伊万自言自语着:“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了…”
船长用眼神制止正要说话的阿尔沙——阿尔沙就站在伊万的面前,但是由于心灵屏蔽的原因,伊万根本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男人。
“你在找谁?”船长微笑着问伊万:“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伊万的眉头纠结了一阵:“好吧,我在找和我一起上船的那位先生。他长着金色头发,戴着墨镜。”
“我没有看到他。”船长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可以去后舱看看。”
伊万一脸焦急的离开了厨房。当伊万的脚步逐渐远去时,船长示意阿尔沙回到客房。
“别让他担心。”船长对阿尔沙说:“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气垫渡轮在湖面上快速而平稳的前进着,偶尔因为波浪轻微的颠簸几下。
从狭窄的客房中走到露天甲板上,瓦西里的心情好了很多。
“真要命。”瓦西里坐在甲板上自言自语:“房间就像口棺材。再加上那个像死人一样的机器人。”
视线的尽头,橙红色的夕阳逐渐浸入蓝色的水面。瓦西里极目远眺,眼前是一望无际,像丝缎一样延展开来的大湖。
与生活在地下避难所的伊万不同,瓦西里在加入特工组织之前,他一直跟随家人在西伯利亚广阔的淡水湖上以捕鱼为生。
瓦西里非常不适应狭窄幽闭的环境。呆在不到10平方米的昏暗房间中,已经让瓦西里周身不适,就像身边的墙壁会立刻合拢将他吞噬其中。
“今晚干脆就在甲板上睡觉好了。”瓦西里打量着比起客房来说很宽阔的甲板:“除了风大一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瓦西里看到阿尔沙从舷梯上向自己走过来。因为天色较暗,阿尔沙已经摘下了墨镜,血红的眼睛在橙色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不是很怕水吗?”瓦西里对阿尔沙说:“这四周都是。”
阿尔沙小心翼翼的走到甲板中间,紧紧抓住一根结实的扶手后才开始说话:“伊万先生在客房里面吐了一地。那个味道…实在受不了。”
“长官的身体很敏感。”瓦西里说:“各种水上科目都是勉强合格的。连坐手划艇也会晕船。”
“那太可怕了。”阿尔沙用一条厚围巾把自己的腰和扶手系在一起,还试了试牢固程度。
瓦西里打量着阿尔沙的行为:“话说回来,你之前曾经说自己到海边度过假。”
阿尔沙点点头:“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去海边游泳。”
瓦西里皱起眉头:“那你现在怎么会怕水?”
阿尔沙的表情僵硬下来,他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尔沙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到水就会害怕。以前在海边游泳的记忆也很模糊。”
“那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阿尔沙点点头:“如果套上游泳圈,我可以游得很快。”
“你在戏弄我吗?”瓦西里大声的说:“套着泳圈还叫什么游泳?”
“我以前在海边游泳时都是套着游泳圈的。”阿尔沙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瓦西里:“不用游泳圈的话人不就沉下去了吗?”
就在这时,战斗机器人德尔塔也来到了甲板上。
“你来了?”阿尔沙向德尔塔挥手示意:“提交调查报告。”
“调查报告?”瓦西里心里咯噔了一下,拔出腰间的爆弹手枪:“我早就觉得这船有问题!客房太狭窄了!一定有夹层里面藏着违禁物品。”
“提交简单报告。”德尔塔机械的说:“未发现目标。”
“我需要详细报告。”阿尔沙面色凝重:“这对我非常重要。”
“船体长9.44米,共有10个房间。最大房间为地下轮机舱室,最小房间为储藏间。”德尔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速:“…未发现目标。”
“你们在找什么?”瓦西里警惕起来:“我的潜入能力很厉害,可以帮你们。”
阿尔沙感激的点点头:“我在找厕所。”
瓦西里的表情僵住了:“厕所?”
“这艘船上好像没有厕所和浴室。”阿尔沙急切的说:“喝了太多水,我快受不了了。”
“这个问题,伊万长官在上船之前就托我问过船长。”瓦西里指着平静的湖面:“那个,就是厕所和浴室。”
阿尔沙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他咬着嘴唇思考了几秒钟:“瓦西里先生,你能不能先避开一下?”
“随便。”瓦西里慢慢的走下舷梯:“以及,船长在房间里给你们特别准备了几个空瓶子。那是移动厕所。”
此帖由翡冷翠笑笑生在2013-04-221840进行编辑...
到了睡觉时,阿尔沙才明白船长为什么要把单人床用铆钉固定在地板上。
夜间风势变强了,气垫渡轮在风浪中颠簸着。放在墙角的几个空瓶子在地板上不断的滚来滚去。
“瓶子怎么少了一个?”伊万用手捂着胸口靠床头:“还好床是固定着的,不然早变得像这些乱滚的瓶子了。”
“少…少了一个?”阿尔沙把头扭到一边,声音慌张:“你之前竟然数过瓶子?”
“数过。”伊万有气无力的说:“我想分心,晕船很不舒服。”
阿尔沙走到伊万身前,在他的背上捶了两下:“感觉怎么样?!”
阿尔沙的力气适中,捶在身上意外的舒服。伊万点点头:“如果稍微用力点就好了。阿尔沙先生,你的力气真小。”
“伊万先生,你确定吗?”阿尔沙话音刚落,伊万的背上立刻感到一阵剧痛,就像被装甲车碾过去一样。他闷哼一声,趴在床上喘着粗气。
伊万翻着白眼:“你的力气也太大了——”
“这是心灵之锤的力量。”阿尔沙有点得意:“能在人的意识中造成500公斤左右的锤击幻觉。”
“你想杀了我吗?”伊万一阵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之前早就把胃吐空了。
阿尔沙用手抚摸着伊万的额头。学者的手掌意外的柔软,指腹和掌心光滑而细腻,没有伊万和瓦西里因为训练而磨出的厚茧。
“介意我读一下心吗?也许我能帮你。”阿尔沙微笑的对伊万说:“除非你开口,我不会擅自读朋友的心。”
“我想,还是算了。”伊万谨慎避开阿尔沙的手掌,作为特工,他对窥视内心的行为感到恐惧。
阿尔沙的手掌在半空中僵直的放置了一会,无力的放了下去。他从衣袋中拿出几颗水果糖递给伊万:“拿一颗吃吧。我之前感到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吃些糖果。”
不等伊万说话,阿尔沙已经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我现在很不舒服。”伊万勉强的在床上坐起来:“我自己就可以处理这些事情。阿尔沙先生,你不用担心我。”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阿尔沙含着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的:“伊万先生,你救过我一命。我一直想报答你。”
“那是我的职责。”伊万说:“保护阿尔沙先生去东斯拉夫找回净水芯片。”
“取回净水芯片之后呢?”阿尔沙迟疑的问伊万:“我们,能不能继续保持联络?”
“看情况。”伊万说:“特工的生活是很忙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阿尔沙用手掌抚摸着伊万的额头:“既然如此,伊万先生,好好睡吧。”
随后伊万失去了意识,陷入无梦的强制性睡眠中。
“违规行为。”一直站在门外的机械人德尔塔突然拧开客舱门:“阿尔沙.萨叶诺夫博士,你违反心灵异能条例12条B款与14条R款。”
“我要发布新规章。”阿尔沙打了个响指:“德尔塔beta,关闭违规提醒,禁止记载一切违规行为,立刻销毁相应记忆体资料。”
“一级权限修改成功。历史违规记录已删除。”
阿尔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八焦土之上
颠簸的马背令人昏昏欲睡。伊万骑着矮种马,腰间的动力手杖不断晃荡,撞击着金属马鞍的边缘,声音单调就像是催眠。
伊万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想立刻下来睡一觉。
身后传来均匀的鼾声。伊万回头一看,原来阿尔沙的腰系着缰绳趴在另一匹马的背上,已经睡着了。
伊万勒住缰绳,命令自己的马停下来。阿尔沙的马也停住了脚步,在原地甩着蹄子。
“长官,怎么突然停下来了?”队伍最后的瓦西里从德尔塔的肩膀上跳下,走到伊万面前——他们只买到两匹马。
伊万走到阿尔沙身边,用力的摇着他的肩膀:“快醒醒!”
“长官,阿尔沙刚才对我说到目的地时再叫醒他。”
“这很危险!”伊万不断的摇着阿尔沙的肩膀:“没有人控制缰绳,这些马随时可能偏离方向。”
被伊万大力的推搡,阿尔沙醒了过来,他睁开鲜红的眼睛,用混沌的目光看着伊万,睡意朦胧:“到了?”
“阿尔沙先生,请在马背上坐好!”伊万说:“趴在马背上睡觉很容易摔下去。”
阿尔沙扯了扯腰上的缰绳:“不会摔下去,我安全措施做得很好。”
“这是很危险的。”伊万皱起眉头:“骑手不操纵缰绳的话,马会随意乱走,偏离方向。”
“我之前没有骑过马。”阿尔沙有些吃惊:“会偏离方向?”
伊万点点头,阿尔沙说:“我明白了。”
阿尔沙用手掌抚摸着马头,过了几秒钟,他又趴在了马背上:“现在好了,伊万先生,你继续往前走。”
“你干了什么?”
“我对这匹马施加了心灵暗示,它会一直跟着伊万先生走。”阿尔沙打着哈欠,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我取消暗示。别叫醒我——”
被一匹马跟在身后是奇妙的体验,身后随时都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不时还能听到马打响鼻的声音,这些都无伤大雅。
“长官,你还要多久?”瓦西里不耐烦的抱着手臂:“你尿到了裤子上?”
站在一株枯死的大树下面,伊万陷入了麻烦。在上厕所时身后跟着一匹马,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情况。
“该死,这种样子让人怎么可能有心情——”伊万的肚子都要爆炸了,却碍于马的视线而无法行动,尤其是马背上还睡着一个人。
急中生智,伊万用围巾蒙住眼睛,开始上厕所。
身后的马打了个响鼻,伸出舌头去舔伊万的肩膀。正在拉拉链的伊万被吓了一跳,手不自然的痉挛,双腿之间的某个部位立刻传来锥心的剧痛。
瓦西里打量着用奇怪姿势骑在马上的伊万,疑惑的问:“长官,你怎么了?”
伊万的双腿并在一起,横着身体骑在马背上,脸色阴沉:“没你的事。”
机械人德尔塔看了伊万一眼:“伊万特工,你的生殖器受伤了。”
"谁受伤了?”阿尔沙正好从睡眠中醒过来:“需要治疗吗?”
“没有人受伤!”伊万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阿尔沙先生,你听错了。”
阿尔沙担心的问:“伊万先生的骑马姿势很奇怪,是在马鞍上擦伤了吗?”阿尔沙揉了揉自己的大腿:“我腿也被磨得很痛。”
“伊万特工的生殖器局部割伤。”德尔塔依然是死板的声音:“现在已经充血。”
一行人陷入了死寂,伊万和阿尔沙的脸都涨得通红。
德尔塔的战术运算中枢列出了包括伊万因为生殖器创伤造成突发失语症到阿尔沙博士因地磁射线导致舌下系带麻痹等结果,但都因为概率过低被删除了。
于是德尔塔把音频系统放大了三倍,用震耳欲聋的声音重新说了一遍:“伊万特工,你的生殖器局部割伤了。”
“我知道!”伊万大声说道:“不要再说了!”
“阿尔沙.萨叶诺夫博士,需要对伊万特工采取治疗措施吗?”德尔塔板着脸向阿尔沙征询意见。
“我想…不需要。”阿尔沙的声音小得就像蚊子:“伊万特工可以自己处理。”
“敷上冰块,揉几下就好了。”瓦西里轻巧的跳上德尔塔的肩膀:“伊万长官,那个地方是很脆弱的。”
伊万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骑马走开。
“前面有一处驿站。”阿尔沙闭上眼睛,用心灵力量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息一阵。”
“我同意,那里说不定有外伤药。”瓦西里表示同意:“长官都在马上换了四五个姿势了。”
“混蛋!这种事情对谁来说都是一样!在马背上怎么坐都会疼!”伊万勒住马头,气急败坏:“你如果被拉链夹到,也好不了多少。”
德尔塔指着伊万:“伊万特工,你的生殖器充血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阿尔沙打量着伊万裤子突起的明显轮廓,满脸通红:“好像是很严重——”
“长官,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瓦西里耸耸肩膀:“大家都有那个东西,连德尔塔都有。”
“如果实在是很疼,我可以帮忙。”阿尔沙露出诚恳的表情:“我可以让你失去那个地方的知觉。”
瓦西里皱起眉头:“那会更可怕吧?”
马鞍有规律的颠簸,伊万忍着不时传来的刺痛,终于看到了驿站的轮廓。
阿尔沙突然碰了碰伊万的肩膀,伊万回头正要说话,阿尔沙已经把一管软膏递到他面前。
“对不起。”阿尔沙低着头:“刚才我读过那匹马的记忆,知道是它把你弄伤的。”
伊万接过软膏,发现金属外壳上全是他不认识的字母。
“这是研究所新研究出来的治疗软膏。”阿尔沙小声的说:“还没开始批量制造。伊万先生,只用涂指尖那么多就行。”
东斯拉夫土地上的驿站一般是简单的木结构小屋,屋外设置着马厩,来往的旅人可以付上一些钱来喂饱他们的马匹和自己。而西伯利亚公国则基本没有此类设施,代替马匹的是各种各样的组装汽车,马厩则是加油中心和能源电池租借站。
“没有人。”伊万在低矮的小木屋中巡视着。
木屋内空无一人,地板上滚落着几只金属餐碗。翻倒的桌椅和敞开的柜子代表着这里刚刚被劫掠过,墙边则是张被褥凌乱的双人床。
“我们去喂马。”阿尔沙招呼坐在椅子上休息的瓦西里。
瓦西里跷着二郎腿,用枪托敲着膝盖:“好累,我不想去。”
阿尔沙突然打了个响指,瓦西里的面部表情顿时陷入恍惚之中,慢悠悠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现在突然很想喂马。”阿尔沙用手指在瓦西里的额头上轻轻的画圈:“非常想喂马。”
阿尔沙拉着瓦西里的袖子,把他带出了小木屋,顺便关上了木屋的门。屋里只剩下伊万一个人。
“这家伙好可怕。”伊万握着衣袋里的软膏心有余悸。
半透明的乳白色软膏散发着甜腻的气味,伊万脱下裤子坐在床沿边,用食指指尖沾了一小截药膏,开始往受伤的部位涂抹。
原本火辣辣的伤口接触到药膏后,立刻冰凉无比,失去了知觉。伊万低头看着伤口,发现开裂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这种药物真是神奇。”伊万自言自语:“感谢研究所。”
新西伯利亚的异能者平等法案公布后,大量的心灵能力者迁移到了那里。西伯利亚政府利用他们惊人的学习能力,成立了科技研究所,心灵能力者在里面开发出各种军用和生活产品。在战后的三百年时间里,研究所完全改善了新西伯利亚的环境——瓦西里的爆弹手枪,自己装备的动力格斗手杖,甚至人形机械德尔塔都出自于研究所。
伊万张着双腿坐在床边等待药膏风干。就在这时,床底传出细碎的声音,伊万警惕的拿起身边的动力手杖。
双人床毫无征兆的向下倾斜,床边的地板打开一个暗门。伊万没法在倾斜的床板上保持平衡,掉进了暗门里。
伊万从暗门的台阶上滚下了去,以非常不雅观的姿势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
还没回过神,冰冷的散弹枪枪口就抵上了伊万的脑门。金发的少年手里端着散弹枪,居高临下的打量面前的男人。
黑发的男人上半身穿着连帽外套和衬衫,裤子却脱到脚踝处,整个下半身几乎全部裸露在外——更让人厌恶的是,其中某个部位上沾满了白色半透明的粘稠物。
“变态。”金发少年皱起眉头,枪口一直没有从伊万额头上挪开:“你真恶心,都出血了,还不忘做那种事情。”
被来历不明的人用散弹枪抵住脑袋,伊万的大脑高速运转着,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是一间简陋的储藏室,墙边堆着少量的木柴和几件农具。而自己的武器,动力手杖在滚下楼梯时脱手了,落在了离自己很远的墙角处。
裤子被脱到脚踝,行动非常不方便。“能不能让我先站起来穿上裤子?”伊万平静的说。遇到这种情况,露出慌张或者是愤怒的表情,都可能被面前的人用散弹枪在额头上开个洞。
金发少年把枪口稍微抬起来了一点,示意伊万穿好裤子。
伊万叹了口气:“我得站起来才能够到脚踝。”
少年谨慎的向后退了一步,枪口仍然对着伊万的上半身。
伊万背对少年穿好了裤子。少年的枪口抵在伊万的背上,语气充满戒备:“你是什么人?匪徒?”
“我是过路的商人。”伊万的回答半真半假。
少年冷笑一声:“过路的商人?你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身份?”
“好吧,我还有三个同伴在外面。你可以押着我去找他们。”伊万故作轻松:“这里是黑店吗?地图上明明说这里是驿站。”
“奴隶贩子刚刚劫掠了这里。”少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躲进了地下室,他们掳走了我的哥哥!”
伊万用低沉的语气说“我对此感到很遗憾。现在,能带我去见我的同伴吗?”
少年只是急促的喘气,枪筒的角度偏转了一下。
抓住这个机会,伊万开始了反击。他向右迅速跨出一步,用手肘夹住了散弹枪的长枪筒,身体向右扭转想夺走散弹枪。
少年扣动扳机,双筒散弹射出两枚粗粒铁砂弹。伊万把枪筒往上一抬,砂弹全部打在了天花板上,火花四溅。
用衣袖包住手掌,伊万的左手握住了滚烫的金属枪管,向逆时针扭了半圈。少年按在扳机上的手指被绞痛了,不得已松开手。伊万趁机把散弹枪夺了过来。
伊万转过身,少年已经跑到墙角抓起了一把镰刀横在身前,不时对着伊万挥舞几下。
“难道你想和我打架?”伊万握着散弹枪,语气带着嘲讽:“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
在特工测验中,伊万的格斗分数完全弥补了他在水上科目的不足。
这把散弹枪的装弹量只有两发,现在弹仓已经打空。但是伊万一点也不在意,他掂量着散弹枪的分量,心想:“挺沉的。”
伊万单手握住枪筒,用沉重的金属枪托向少年发起攻击。少年侧身躲过枪托的扫击,胸口却被伊万随后的回旋踢击中,踉跄的退开几步。
“放弃吧。”伊万没有追过去,而是开始劝降:“你的速度太慢了,现在投降还能少吃点苦头。”
少年没有答话,而是把手中的镰刀向伊万投掷过来。伊万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镰刀划着弧线偏离了他的身体,钉在了身后的木质台阶上。
伊万镇定的说:“你不考虑投降吗?”
少年脸色惨白,又拿起一把柴刀没头没脑的向伊万冲过去。伊万横过枪身进行格挡,散弹枪的金属枪筒和柴刀刀锋撞出火花。完全是最不公平的打斗,伊万在力气方面有绝对的优势,少年被逼的步步后退。
稍微降低了枪筒的压力,伊万还是想给少年最后的机会:“放下刀子,不然我就用擒拿术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你中计了。”
金发少年松开了手,伊万骤然失去平衡,向前倾倒。少年敏捷的从腰后拔出一根不起眼的灰黑色金属棒,搭在了伊万的胳膊上。
耀眼的蓝光噼啪作响,超过五万伏特的瞬间电流贯穿了伊万的身体。伊万眼前一黑,趴倒在地,全身所有的细胞似乎都处于风暴中,根本提不起力气。
“伊万先生!”阿尔沙用心灵力量传来的呼叫声把伊万从恍惚中唤醒。耳畔随后传来巨响,地下室的天花板被无形的力量掀飞,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地面上的小木屋已经被拆成碎片。像失重一般,半空中悬浮着木屋的墙壁和各种家具。伊万看到阿尔沙戴着墨镜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由于距离看不到阿尔沙的表情。
阿尔沙用手向金发少年一指,少年立刻被巨力牵扯,重重的撞在地下室的墙壁上,心灵的力量压迫着他,令他像塑封纸中的蝴蝶标本一样,无法挪动身体。
“你没事吧,伊万先生!”阿尔沙慌张的沿着木梯向伊万跑来,却被绊倒在地,墨镜落到一边。
“我没事。”伊万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电击后的眩晕失败了。阿尔沙用手按在伊万的脖子上过了几秒:“动脉在跳,谢天谢地。”
伊万苦笑着:“我还没死。”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都没见伊万先生出来。”阿尔沙扶起伊万,但由于力气太小不得已松了手。
伊万的脑袋撞到地板上晕了过去。
“可恶!”阿尔沙脸涨得通红,随后把怒火往金发少年身上转移。一支餐叉无声的悬浮起来,飞向动弹不得的少年,钝钝的叉尖离他的眼皮只有一寸的距离。
阿尔沙用鲜红的眼睛瞪着少年:“你为什么伤害我的朋友?”
少年冷漠的说:“怪物。”
叉尖往前递了半寸,正当要触到少年的眼球时,阿尔沙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我自己来看。”
阿尔沙慢慢走到少年身前,伸出手准备读心时,少年突然疯狂的挣扎。
“你和那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少年嘶吼着:“恶魔!”
“有不少你口中的怪物长着这样的眼睛。”阿尔沙冷冰冰的说。
阿尔沙冰凉的手指贴在少年的太阳穴上。少年眼前出现了走马灯景象,从出生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情如幻灯片一般快速从眼前飞过。
第一次哭泣,第一次受伤…所有的隐私被完全阅读,像被扒光衣服丢到镇中心的羞耻感。
阿尔沙从记忆中读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眉头紧锁,手指微微的颤抖着。
“没错,就是这样。”阿尔沙沉重的说:“那个孩子的哥哥的驿站的店长,被奴隶贩子抓走了,他躲在地下室里面逃过一劫。”
“怪不得他精神紧张。”伊万在马背上换了个姿势。虽然已经不疼了,但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尔沙点点头:“但这次的奴隶贩子的来历很奇怪,有个人长着和我差不多颜色的眼睛。”
“奴隶贩子不是很排斥心灵学者吗?”瓦西里问。
“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问题。”伊万打断了瓦西里:“我们的要去的地方有很多奴隶贩子。”
阿尔沙展开地图:“那个地方叫失落天堂?东斯拉夫最大的黑市,你确定我们可以买到情报?”
“不是买情报,阿尔沙先生。”伊万说:“有个情报贩子就是我们的人。”
“噢,那太好了。”阿尔沙露出微笑,然后骑马走近了伊万,低声耳语:“伊万先生,你的那个地方,一直是鼓鼓的。”
伊万低头去看,果然和阿尔沙说的一样,裤子被顶出显眼的轮廓。
“你涂了多少药膏?”阿尔沙问:“会不会是涂得太多了?药膏的原理是激发细胞修复活性,理论上会产生一些副作用,例如某些器官过于兴奋…”
“我绝对没有多涂。”伊万伸出食指递到阿尔沙跟前:“按你说的,只涂了指尖大小。”
阿尔沙的脸色顿时不安起来,他把自己的白皙细长食指和伊万小麦色的指头碰在一起。伊万这才发现阿尔沙的手指比他细了差不多一圈。
“伊万先生,你涂得太多了!”阿尔沙担忧的看着伊万的双腿之间:“这样的剂量,药效至少得持续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