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儿子
【像是昙花乍现,又如朗月入怀。】
丁四这个澡洗了半个多钟头,赤条条地从浴盆里出来,用祁映墨给他的干净毛巾擦干,没把白毛巾弄成黑的,他觉得这次澡洗得很成功。
祁映墨这才发现他有一些疏忽,只给丁四买了外衣外裤,没有买内裤,好在小孩也不讲究,直接往身上套。
这都是些普通人家穿的对襟小褂,尺码很合适,孩子穿上之后显得很齐整,也很精神。
“好看吗?”丁四满怀希望地问。
祁映墨便将他带进了卧室,拉开灯,让他照衣柜上镶嵌的穿衣镜。
丁四对着镜子左扭右扭,又拉过祁映墨一起照,咧嘴笑起来:“我就像哥哥的小跟班。”
祁映墨摸了摸他的发顶,促狭心起,把自己平日用的头油给他抹上了些,顺嘴胡诌:“能保护头皮。”
“是得护着,今天晒得厉害,没了头发我直觉得头皮疼。”丁四两只瘦得像鸡爪的小手在头皮上抹来抹去,生怕抹不匀似的。
一下子抹得太多,小孩浑身喷喷香,自己闻了直摇头:“像个花花小少。”
祁映墨笑得直不起腰,拽着他往外走:“弄点水给你洗掉吧。”
“不成,头油这么贵,可不能浪费。”丁四护着脑袋不让洗。
不洗就不洗吧,祁映墨没跟他争,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便兑现诺言,带着他去吃小笼包。
天渐渐热了,又不是去教书,他便没穿长衫。而是换了件白色的衬衫,下摆扎进腰里,下身仍是西裤和皮鞋,油头梳开,额发垂下来,看起来就像是青葱少年。
丁四上下打量他,抬起双手比了比他的细腰:“哥哥也太瘦了吧,比我胖不了多少。”
然后转到他身后,「啧」了一声,“当我没说,屁股上肉还挺多。”
祁映墨:“…”
他转身对着镜子照了照,认定自己屁股不大,只是普通挺翘,这是多年练拳的结果,紧实有弹性,他自己还颇为自得呢。
臭小子童言无忌,不理他。
一大一小并排出门,丁四仰头看了看他,嘿嘿一乐:“更像少爷和跟班了。”
“那你走前边,我给你当跟班。”祁映墨笑道。
丁四想了想:“算啦!出这个风头也没什么意思。”
祁映墨但笑不语,这小孩还挺务实。
出了巷子一拐弯就是他要去的包子铺,店面不大,天热了屋里闷得慌,桌子就摆在路边,几乎快要满座。
丁四眼疾手快占了一张桌子,让他坐着,拍着小胸脯说要鞍前马后伺候恩公,从他手里拿了铜板,跑进店面里去点餐,祁映墨也不与他争辩,安之如怡地坐下欣赏风景。
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似乎都在赶着回家与家人一起吃饭。
一大家子围坐在桌边共进晚餐,这情景对祁映墨而言,已经恍如隔世。
小时候的桌上最热闹,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他,后来祖父祖母相继去世,桌边少了两个人,不久后又多了个妹妹,妹妹越长越大,越发调皮可爱,饭桌上终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后来他就留学去了,两年都没能和家人一起吃饭,才回国不久,经历过短暂的热闹,一个家骤然土崩瓦解。
只剩下了他自己,永远形单影只。
从此祁映墨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就连刚到学校之后,同事之间的邀约都不曾答应过。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害怕,怕这样的热闹持续太短,既然留不住,还不如不曾得到。
但跟丁四吃饭不一样,他说不出哪儿不一样,至少心里不会排斥。
祁映墨正发着呆,突然旁边有人喊他。
“祁先生?”
他扭头一看,竟是班上的几个女学生,学生们看他穿着白衬衫,一副俊俏的青葱模样,全都惊呆了。
“先生真的有二十四吗?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
“是啊,之前说还有六岁的儿子,是不是骗我们的呀?”
“穿起学生装,都能跟我们做同学了。”
“先生怎么能扯谎呢?”
当场被人撞破,祁映墨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解释,只亏天色已暗,灰沉沉的光中别人看不出他面红耳赤。
丁四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姐姐们在说什么呀?爹爹,我还想吃卤鸡腿,给我买一只吧。”
祁映墨看着他端着两屉小笼包过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心里直叹气。
你哪点像六岁哟!
果不其然,女学生们愈发诧异。
“你真的是祁先生的儿子?”
“祁先生的儿子不是才六岁吗?你看起来至少十岁。”
“你叫什么名字?”
祁映墨撒过的谎屈指可数,唯一说过的就是自己的年龄和家世,还被人撞了个正着,这会儿耳根烫得厉害,却不敢开口,生怕跟丁四说的不一样。
若是在这些女孩子面前穿了帮,他干脆还是辞职好了。
丁四跳上长凳坐着,小臂乖巧地叠放在桌上,仰头看着那几个女学生,气定神闲地说:
“我叫小丁,快七岁了,平日里爹爹和母亲照顾得好,这才长得急了些,姐姐们为什么不信?”
“祁小丁?祁先生是国文老师呀,怎么会取这么普通的名字?”
丁四笑嘻嘻地回答:“因为我的名字是母亲取的,爹爹疼母亲,一切都随了她。”
“那你母亲呢?为什么只有你们父子俩出来吃饭?”
“今日我学写了几个大字,写得很工整,爹爹要奖励我,便带我出来吃小笼包。母亲不喜欢抛头露面,留在家里等我们,等会儿吃完了,我们要给她打包带回去。”
见丁四对答如流,几个女学生你看我我看你,也问不出什么问题,只是脸上还有些不太相信的意思。
“你们怎么还不回家?”祁映墨绷起脸,摆出一副先生的姿态,“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小心会有危险——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吗?”
这几个女孩相约去看电影,危险倒是不怕,怕的是先生突然问起作业。
“这就回去了!祁先生明天见!”她们忙不迭地说,手拉着手匆匆离去。
祁映墨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旁边的小孩:“谢谢。”
“这算什么。”丁四双手托腮,叹了口气,小大人一般担忧地看着他,“哥哥长这么好看,肯定会有很多姐姐喜欢,将来可是不得安宁喽!”
祁映墨轻笑一声:“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说话时恰好路灯亮起,照亮了他的脸庞,这粲然一笑,就像是昙花乍现,又如朗月入怀。
丁四看得直发愣:“哥哥,我怎么觉得我也有些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