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家可真好。”我脱口而出。

坐在沙发上的祝泽杨顿了一下,我连忙改口,“我们家真好。”

我把脸埋进大狗胸前的大围脖里使劲蹭,它也很好脾气地用爪子轻轻扒拉我的脑袋,刚刚洗过澡的萨摩耶,毛毛里都是沐浴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大狗兴奋地哼哼唧唧,尾巴在地毯上拼命扭动,四爪朝天不断扒拉着空气,我看它柔软的毛毛,湿润的鼻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又扑到地上和它滚成一团。

“不知道你这样喜欢狗。”祝泽杨摘下眼睛,走过来坐到我们身边。

于是馒头又哼哧哼哧爬进祝泽杨怀里,伸出粉嫩的舌头不断地舔他,尾巴还在我脖子附近扫来扫去,我挠挠它后腿,它就啪唧一声倒在地上,“嘤嘤”地蹬腿。

祝泽杨拍拍它的脑袋,手法非常熟悉。

祝泽杨跟我说以后我拍的戏他会先看剧本,有危险的不会再让我去了。

我叼着个鸡腿哼唧了一会儿,问:“我以后能不能不拍戏?”搜一下我的名字,一眼扫过去一个夸奖都没有,弄得我挺不开心。而且拍戏还要祝泽杨发话,很被动啊,我撕下一口肉在嘴里嚼。

馒头就坐在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时不时用爪子拍我的腿示意我也看看它。

然后祝泽杨就皱起眉头,“你之前告诉我很想要去拍戏,说是你的梦想。”

我不禁咋舌,“可我实在没有天赋,而且大家都在骂我。”大家还说我有背景,是被加塞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感到难过,只是觉得啊,原来祝泽杨没有骗我。

但是祝泽杨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我迫不得已扔掉了手里没啃完的鸡腿,“舆论这里我没有注意,之后我会安排人去管,你专心拍戏就好。”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我拼命摇头,我是真的不想拍戏,如果我在医院电视里看的是我拍的电视剧,说不定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我真的不拍了,不拍了。”

馒头的狗脑袋已经搭上桌子,卖力去舔那只鸡腿,我手疾眼快抓起来塞进嘴里,气得它拿脑袋不断顶我的小腿。

祝泽杨慢慢靠到椅背上,我听到他轻轻笑了声,说:“你变得倒是快。”

我在心里忍不住嘁了一声,换你你也快。

吃完饭我屁颠屁颠地收拾碗筷,如果不去拍戏我就要重新找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钱,还是抓紧时间干活,才能减少我内心的负罪感。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馒头就在我脚下绊来绊去,很离不开我的样子,好碍事,我爱怜地用膝盖碰碰它的嘴巴。

等我把所有碗筷都摆放好,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整整齐齐的橱柜,正想向馒头发表一番讲话,祝泽杨戴上眼镜人模人样走了进来,“颜一?”他假装很吃惊地叫我,“你不知道家里有洗碗机吗?”

我蹲在水池旁边,仔仔细细辨认半天,啊,原来祝泽杨家里有一个洗碗机。

我躲到房间翻手机,关门的时候馒头“呜嘤呜嘤”地拱门钻进来,轻车熟路跳上床团到了枕头的位置。

我也趴到床上去,左手随便抚摸它嘴巴上一层柔软的短毛,右手点开和备注“妈妈”的聊天记录。

我们的聊天内容乏善可陈,轻轻一划就到头。

我每个月会转钱过去,她偶尔让我注意身体。

“啊…”我把脑袋埋进馒头厚实的绒毛里,它立刻打蛇上棍,狗脑袋搁到我头上,哼哧哼哧地舔我的头发。我揪住它的耳朵,把自己从窒息和狗毛里解救出来,手机屏幕在我手里熄灭。

我仰面躺了一会儿,夏天要我多穿衣服不要感冒。我不知道她是太过于爱我,以至于都不知道怎么心疼,才会说出让我夏天多穿衣服的话,还是厌恶我又不得不做出母亲的关心。

我斟酌一会儿,在对话框打字:“妈,我拍戏受了点伤,想回家呆一阵子。”

直到馒头不情愿当个小狗枕头,尾巴在我脸上飞速横扫,而且有越来越快的趋势,祝泽杨在外面敲门,“颜一?开门。”

“门又没锁。”我闷闷不乐地说。那钥匙都在上面挂着呢,当我没看见。

祝泽杨推门进来,馒头立刻敏捷地跳下床去,缩到床脚不出声。

“说了很多次,不要让狗上床。”祝泽杨看到馒头,就先这样说。

“我不记得了!”我突然大声喊了一声,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祝泽杨被我吓得一愣,之后才有些无奈地说:“上床就上床,你哭什么?”

因为真的没有人关心我。

聊天记录全是工作相关,唯一的例外是我会抓着祝泽杨的助理索要祝泽杨的日程,然后我就会在备忘录里一点一点添加上这些会议,会面的时间。

而我的妈妈,在我发送了我受伤想回家的消息后,反反复复的正在输入,最终我也什么都没收到。

祝泽杨帮我擦擦眼睛,问我:“助理说你想要回家一趟?怎么不先跟我说?”

我瞪大眼睛,视线不自觉转向床头的手机。

祝泽杨垂下眼睛,捏了捏我的小腿,“赵阳偶尔会和你父母联系。”

我也想和馒头一样,蹲到床脚当蘑菇。

“颜一,我会陪着你的。”祝泽杨抓住我的手腕,摩挲着“你看手机了?你…”

我把手收回来,低头说:“不用。”

我和祝泽杨的聊天记录,简直连普通同事的关系都不如,大概是聊天助手之类的。

我一天能发一百条消息给他,问他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吃饭,吃的什么东西,甜不甜,辣不辣,想不想我。

想不想不知道,反正回复几乎是没有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保持这样的状态一年多,喜欢吗?无所谓啊,我想,反正我也忘记了。

祝泽杨没听清我说什么,于是倾身凑到我的耳边,“什么?”他问。

“我说不用你陪我!”我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却不敢去看他严肃起来的表情,就盯着床尾的馒头使劲看,看得人家小狗站起来舔我的脸。

“你还能去哪?”祝泽杨肯定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十分冷酷,十分吓小孩。但我假装不怕,我鼓着眼睛和他犟,“不用你管,我不用你管,我要是欠你钱,你就把欠条拿出来,没有我就要走了!”

还是要先回家一趟,虽然我能猜到结果,但实在不知道原因。而且现在的我需要执行一些制定好的计划,我不能停下来,我的胸腔就像空荡的山谷,凤穿过,传来一阵阵呼啸。

对话以祝泽杨摔门而去结束。

“唉。”我趴回床上玩馒头的尾巴,很耍赖地决定睡过今晚再走,我爬起来锁了门。

身份证还没拿回来,我想了想,大剌剌地给祝泽杨助理发消息,助理叫我“小颜先生”,我就喊他“小赵助理,麻烦帮我订一张回家的机票。”

几秒钟,就听到祝泽杨在客厅大声说:“随他去!不管!”我决定还是明天一早去要我的证件,就在祝泽杨包里,我看到了。

馒头不满地咬我,尖利的牙齿在我手腕上轻轻地摩擦,痒痒的。

我拍拍床,“宝贝,上来!”

祝泽杨在客厅一定听得到,“听到就听到嘛,是不是呀?”蹭蹭小狗的湿鼻头,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准备脱衣服睡觉,祝泽杨在外面猛得一推门,没推开。

我看了眼扔在一边的房门钥匙,得意的哼了哼,就像打赢了一场小战役。

祝泽杨的脚步声去而复返,随即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祝泽杨趾高气昂地站在门口,我的房间关了灯,客厅的灯还亮着,光芒全洒他一个人身上了,像剧场新登场的主人公,主人公冷酷地开口,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馒头,过来。”馒头从我怀里站起来,很纠结地呜了一声。

我看见祝泽杨抿抿嘴,又作兴高采烈状,拍着大腿夹着嗓子喊:“馒头到爸爸这里来!”

狗噌地就窜出去,祝泽杨干脆利落关门离去,全程不超过三秒钟,狗试图挠门未果,应该是被肉干之类的哄走了。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凌乱的头发,重新缩进被子里。

好幼稚的人,好现实的狗。

霓虹灯光透过窗子,打下一片兰草的影子,影影绰绰地像鬼魅一样挤在一起。

祝泽杨把狗养得很好,溜光水滑,眼睛明亮花草也好,浓绿热烈地摆了一整个阳台。

他这样生动快乐,生活充满趣味,如果他愿意,就不会吝啬于给我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