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孟小婷手持笔记本在门外顿了顿,才抬手敲门。她今天要汇报的是校区师资欠缺的问题,不出意外应该会增加人手,他们这个小校区成本一加重,想必戚校的心情估计不会太好。
“进。”
戚铭正忙着做本月的业务总结,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示意她有事直说。
孟小婷功力不够,看不穿戚铭脸上的情绪,清清嗓子便直奔主题:“戚校,根据暑期的学生报课情况来看,我们的英数老师可能都有些紧张。”
戚铭皱眉:“城南校区的老师问过了?”
城南校区是离他们古溪河最近的一个,两家校区的老师偶尔会因为临时调课之类的突发原因互相帮忙代课。
孟小婷发愁地应道:“都问了,还有凤凰街和汉江道的全问了。都只说尽量过来,但是您知道的,暑期每个校区其实课都挺满,到时候再调希望不是很大。”
戚铭思索片刻,问她:“依你看还要招几个老师?”
孟小婷一边翻开笔记本递过去,一边解释道:“主要压力集中在7月下旬到8月中旬,这期间很多家长都对英语的口语培训和数学的思维拓展课程有强烈意向,预计开小班课程,应当可以开设6个班。”
“每个班两课时,也就是说英语和数学加起来一共24个课时。所以我更建议外招时间充足的兼职老师,暑期过去后我们本校区的老师就足够了,这样看来英数各一位就行。”
戚铭用钢笔圈画了几点,将笔记本还给她,布置道:“圈的几个课程再加大一下宣传力度,老学员可以适当给些优惠,能拉来新学员的可以让他联系我,我来谈。”
“至于兼职的事,”他抿了一口茶,想了想说道,“就按你说的来吧,在招聘网站上发布,再做个微信链接,给我看过后让老师们都转发一下。”
孟小婷办事效率一向很高,还没等中午休息,招聘链接就发给了戚铭。
戚铭看完指出:“英语老师要求放高些,毕竟我们是口语课程,哪怕是兼职打的也是咱们校区的牌子。”
孟小婷乖乖把任职要求从“英语专业八级”改成了“有海外留学经验者优先”,戚铭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通过,将链接分享到朋友圈,顺便去校区群里发消息:“请各位老师转发招聘信息,注意分组。[链接]”
手机接二连三地响起来,老师们纷纷在下面回复“收到”。戚铭看看时间差不多,对孟小婷道:“辛苦了,你先去吃饭,我等会再去。”
自从发生过备用钥匙放在花盆下丢失的事情后,校区一般都会留一个人,当然大多时间还是叫外卖,不过既然校长说了,孟小婷自然立即抛弃了点餐的想法,顺口问道:“那不然我给您带点?”
戚铭本想做完之前被打断的总结再去,可他心里粗略估计一下,发现加上这个招聘的事情,他大概中午做不完,便不再推辞,让孟小婷顺便给他带份藤椒鸡饭就行。
孟小婷一口答应,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戚铭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总结报表上,工作笔记摊在他左手边,一双手噼里啪啦忙着打字。偶尔轻蹙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沉浸在工作中的时间总是飞快,等戚铭做完生源分析,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估摸着孟小婷也快回来了。
戚铭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又继续打下下一版块的标题,刚按下回车,手机突然间响了。
“徐闻野”三个字明明白白跟着屏幕闪动,戚铭一惊,差点手滑关了文档。
冷静,戚铭又再次默念军令状,稳稳心神,接起来:“喂,徐先生?”
徐闻野声音明快:“戚校长中午好,吃过了吗?”
戚铭不明所以,老实答道:“还没。”
徐闻野顺势提议:“是这样,我现在在你们校区附近,您要是不忙,我请您吃顿饭?”
这人是干什么?戚铭想起前几天徐闻野的确提了一句请客的事情,但谁会挑上班日的中午请客?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盯着课时量与教学质量反馈分析,见徐闻野似乎没什么事,自己也不可能抛下工作去应他的邀请,心思又渐渐偏回了工作上。
“我这边还有工作没完,下周二开始我有时间,之后都由徐先生便。”
很好,既冷静地回应了他,还顺势约了具体时间,戚铭暗自给自己打了八十分。
哪知徐闻野一听,失望之外还有点着急:
“那…我再问个事。”
“嗯,您说。”
“我看见你发的招聘了,我有海外留学经历,不过专业是教育相关,本硕连读,”徐闻野停顿了一下,“您觉得我合适吗?”
合适吗?合适,太合适了。
如果信息真实,徐闻野一定是这个校区学历水准最高的老师,戚铭见过他上课,能将那么多三四岁的小孩子带的服服帖帖,起码对他课堂的把控能力有了一定的信心。这样的人来带课,对于树立校区口碑来说,可以说求之不得。
但从私人角度来看,戚铭心里却矛盾非常。
如果徐闻野来校区上班,那就等于是进入了他的工作领域,而他原本更希望的是慢慢地打开一点私人空间,最好能让徐闻野自觉地融进来。
向来公私分明的戚校长第一次陷入这种两难境地。
徐闻野在电话那头等了会,发现没了动静,以为是对方对他的条件不满意,心里突然没了底,试探地又叫了两声:“戚校长?戚先生?”
戚铭还未想好,孟小婷已经拎着饭菜开了门。徐闻野这么一叫,他便稳不住阵脚,发现怎么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想赶紧结束这通电话。
最后,他破釜沉舟般地回答:“行,你下午有时间就过来应聘吧。”
孟小婷送饭进来时,听见个末尾,她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有人应聘了?”
“嗯,”戚铭不欲多说,一边将钱转账给孟小婷,一边叮嘱她,“下午有位徐先生要来应聘口语老师,他到了之后直接让他进来。”
“好的。”孟小婷应得干脆,又多问了一句:“那位徐先生姓名我要不先记一下?”
戚铭拆开卫生筷,低下眼,吐字清晰地说道:“徐闻野,名闻朝野的闻野。”
徐闻野是下午三点准时到的,戚铭猜测他可能去换了身衣服,因为徐闻野穿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一身正装。他原本就高高大大,平日里靠着休闲装削减的气势,现在毫无保留地四散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是为了谈商务合作。
这个既视感在他坐在同样西装革履的戚校长面前时达到了顶峰。
门被孟小婷体贴地关上,戚铭不自然地换了个坐姿,翻阅着徐闻野的简历。少顷,他将简历一合,对着似乎一直盯着什么东西瞧的徐闻野问道:“徐先生现在可以准备试讲吗?”
徐闻野爽快答应,又露出那种热切而真挚的笑容,戚铭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立即叫来英语组长带他去准备。
徐闻野一离开,十平不到的办公室终于不显得那么拥挤,戚铭还有很多事要忙,耽误不得,抓紧收拢了心思,继续工作。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英语组长给他送来了各位老师对徐闻野试讲的意见表,戚铭大致浏览完毕,老师们对徐闻野的教学风格和专业水平都给予认可,只零碎提了几点不痛不痒的小问题。
“通知孟小婷,口语老师定下来了。”
英语组长应了,戚铭刚想让她回去,又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个…徐老师走了吗?”
“走了,”英语组长看了眼挂钟道,“大概半小时前就走了,孟老师让他先回去等通知。”
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戚铭勉强压下心中一丝不快,点头让她回办公室了。
拜这丁点不愉快所赐,戚铭打定主意要加班,十几份表格材料做下来,校区都快到关门的时间,除了几个学生还在上晚课,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戚铭将文件打包发送到总部,夹起公文包打卡下班。
六月天晚,起了风偶尔也会感到寒意,特别是车站等车的女孩子,穿着有些清凉的,冷了便不由自主抱起臂。好在戚铭一年到头都是西装,这个时候倒毫无所觉。
车库在公司后面的地下一层,这条路不长,但也没有路灯,全靠月光和后面居民楼的灯光照明。戚铭大多时间都是按点下班,很少这么晚才来取车,车库里有声控灯,他便不想再去打开手电筒,只把脚步都放慢了些,仔细看路。
周遭静悄悄的,公司前门外那条马路上的车声传过来已经变得轻微许多,皮鞋踩在地面,碾着地上的沙砾碎石,格外引人注意。
“戚先生?”
戚铭今天第二次被这个人吓到。肩背一僵,短促而轻地“啊”了一声,可惜心跳声过大,也不知道那个吓人的人听见没有。
车库的灯“啪”地一下亮了起来,徐闻野正站在他的斜前方,车库的入口处。
戚铭立即绷起脸,眼神却飘忽着不知看哪,硬邦邦地问:“你怎么在这?”
徐闻野晃晃手上的袋子:“我面试完查了一下,附近有家汤包店挺出名,网上都说要排一个小时,我一算来回,正好差不多你下班,就买了两人份。”
他背对着微黄的灯光,戚铭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听他继续说:“我问了你们老师的,都说你按时下班,结果谁知道…”
他后面没再说了,可能自己也发觉语气好像是在抱怨什么。
明明戚铭根本不知情,他自己一头热地去排队买了想等下班了送去,最初也只是想今天请客没成就先意思一下,可他左等右等不见人,就这么回去又不甘心,干脆蹭wifi下了部电影,边看边等。
戚铭不知说什么好,道歉不合适,谢谢又显得毫无诚意,他想了想,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车子:“先上车再说吧。”
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因为封闭狭小的空间而更加尴尬了。
戚铭干咳一声,先发动了车,一声不响地上了路。
徐闻野本来只想着把一个套餐的汤包小吃给了戚铭,他自己再打车回去,现在这个情况不说好坏,总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两个红绿灯,徐闻野尝试着开口:“那戚先生,这个汤包我先放在后座?”
虽说是小吃,但零零总总的七八样,每样都是单独的外卖盒,一份也有不小的体积,他这么抱着一路确实也别扭。戚铭抽空瞟了一眼,“嗯。”
徐闻野趁着红灯,半弓着腰将怀里的两大袋小心翼翼地在后座上放平,他个子高,在戚铭这个普通的轿车里不好伸展,整个身子都偏向座位中间,戚铭感到快要被压上来,微微朝车门处挪了挪。
即便如此,他仍仿佛能够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热气息,戚铭又动了动,催促道:“绿灯快亮了。”
“诶,好了。”徐闻野撑住椅背收回身子坐好,戚铭坐正了,却觉得那股热气依旧萦绕在身边,缠得他心头燥热。
他将车窗又降下一些。绿灯亮了。
车一开,夜晚的凉风吹进来,燥热似乎消散了些许,可一不说话,车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得令人不安。
徐闻野一会盯着他的表盘,一会正视前方,努力地找话题:“戚先生,您老家也是这?”
“不是,S市。”
“那不算远,回家应该挺方便的。”
“嗯。”
“我家倒是挺远的。”
“我知道,你简历上写了,C市。”
“是啊,路上就得一整天。”
戚铭点点头,没话了。
过了一会,徐闻野又问:“那戚先生想必已经有女朋友了吧?”
戚铭握着方向盘,看上去专注极了。他面色平静地反问:“徐先生有吗?”
徐闻野也不介意他避而不谈,总之就是找个能聊起来的话题罢了,他大大方方承认,“之前有,上个月分了。”
果然,他是直的。戚铭毫不意外地想。
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接着问下去:“为什么分?”
徐闻野笑了,他摇摇头,眼睛转向窗外,用一个同样老套的回答含混过去:“不合适。”
戚铭便不再追问了,随口安慰道:“你还年轻,再找个喜欢的也不迟。”
一辆救护车鸣着笛驶过,徐闻野说了什么,声音又轻,又是面朝窗外,戚铭疑问道:“什么?”
“没什么,”徐闻野终于又扭过脸来,将问题抛回到戚铭身上,“戚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此刻他们正过江,银白的,细长的灯管延伸了整个隧道,明亮也冰冷。路况一览无余,戚铭却将方向盘握得更紧,仿佛这是一场生死车赛,容不得半点分神。
徐闻野问完问题,也不做声了,就好像他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期待回答。但他也不再找其他话题,似乎又在表明一个捉摸不透的态度:他愿意无穷尽地等下去,只为等戚铭一个回答。
车一直开着,快要瞧见隧道出口了。
“没有。”两人同时听见戚铭简短的,干涩的回答。
周六上午,戚铭没去校区,一大早便开车回了父母那。
常芹拉着戚淮远在院子里等,戚老爷子一脸不情不愿,在摇椅上嘟囔:“一个多月不见人影,还要出门迎他,你怎么不去买两挂炮点呢!”
“早都禁鞭了,你以为我不想哦。”常芹喜滋滋地给牡丹修枝,“儿子忙是好事,说明有出息,你看看咱家原来隔壁的小葛,跟铭铭差不多大,天天游手好闲,家当旅馆似的,你乐意哦。”
“怎么都是你有理。”戚淮远哼哼两声,眯眼打盹去了。
戚铭进门时候,常芹早听见动静,到门口接儿子去了。戚铭从车库转过来,常芹朝他身后一望,照例抱怨:“又是一个人。”
戚铭哭笑不得:“有人了我一定跟您说成么,次次都是这句。”
常芹叹气:“我跟你爸也不是非逼你现在结婚,可你毕竟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人照顾着…”
戚铭打断她:“放心,我暂时还忙得过来。”
原本闭着眼的老爷子闻言不满,突然插话:“忙得过来还不知道早点回!”
常芹念叨儿子归念叨,戚老爷子一加入,她立即站到了儿子这边:“睡你的觉!”
戚淮远下午要去湖边钓鱼,常芹便要戚铭陪自己去商场逛逛。结果她自己还没买两件,拉着戚铭转到了男装区。
“你上班穿个西装就算了,回家来也穿成这样,”常芹不满道,“现在的小姑娘哪个不爱俏哦,你成天就这一个模样,九天仙女也看腻了…”
戚铭想辩驳自己跟九天仙女连性别都不对,常芹已经跟一家店里的销售小姐亲亲热热地拉起了家常,销售小姐轻车熟路地给他拎了几套衣服出来,常芹一股脑塞他手里,催他别像个木头桩子,赶紧去试。
戚铭也算个衣服架子,换一套被夸一套,常芹看得开心,让人家小姑娘把几套都包了,刷卡时候还冲他絮叨:“记得回去要穿,你说你们那也没多严格,哪用得着天天穿正装哦,就算上班穿,下班了周末还是要换的,多跟年轻人交朋友,别整天老气横秋的,不讨人喜欢。”
戚铭听她这一通念,感觉自己老了十岁,好容易挨到了晚上,常芹终于说要回去了。
商场一层新开了家店面,专门卖当地的一些特色小玩意,两人打门前走过,戚铭突然说要进去看看。
常芹抬头看看店名,又瞧瞧里面的商品,一脸惊喜:“送小姑娘的?”
“妈,您别瞎猜,根本没什么小姑娘,”戚铭无奈解释,“回一个朋友的礼而已。”
各式各样陶土烧制的工艺品摆满了木架,有些看起来还比较实用,有些则只是为了赏心悦目的装饰品。戚铭踌躇半晌,最终给徐闻野挑了个钥匙环。
陶制的印第安风格骷髅头,小小的一个,不过拇指盖那么大,一点不吓人,反倒显得又酷又可爱。
他大概会喜欢吧。不喜欢也没事,那晚他就已经放弃了。
可我还是有点喜欢他。
戚铭请店员把小骷髅包好,装进袋子里,默默想着,这个送出去就两清了,以后我就真的不喜欢他了。
戚铭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在家吃了午饭,将常芹早前在电话里提到的几盒豆糕放进后备箱,又带了两条戚淮远钓回来的鲫鱼,这才开车回到Z城。
他打开电台,矫揉造作的女声在朗诵什么情感文章,正念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戚铭被她这个几个字不顿一下就会憋死的腔调堵得心烦,干脆地又关上了。然而那句台词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开了两小时车,那个女主播仿佛就坐在他身边抑扬顿挫了两小时,到最后,戚铭不得不逼着自己去想点别的。
那就…再想想徐闻野吧。
戚铭其实也挺奇怪,自己对徐闻野的感情来的莫名,始于约炮软件的偷拍,忠于自己不上台面的偷窥,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看上了人家的脸跟身材,又恰好徐闻野住的近,方便了他实行不齿行径。
可真要这么赤裸裸剖析开来,戚铭又不甘愿承认。徐闻野肯定是跟那些约炮的人是不一样的,他的性格更像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有时偏这一些,有时又偏向那边,像一簇跳动的火苗,专门引诱那些闷声在黑暗里行走的旅人。
戚铭翻来覆去地分析,果真渐渐将那个女声抛之脑后,但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真的很想徐闻野,小火苗跳着跳着,一不小心,就烧着了。
徐闻野接到戚铭的来电的时候,正忙着准备下节手工课的教具,他扎了一盒子小红花,还细心地在后面别上了别针。戚铭问他有没有空,说想见他。
徐闻野翘起嘴角,一手抛接手里的半成品,积极朝他发出邀请:“我家就在一楼,戚校长都到门口了,哪能不进来坐会儿。”
那边停了几秒,方才说,不了,你出来。
徐闻野挂断电话,带点儿气性地倒在沙发上,他发誓,戚铭是他见过将自己包裹得最严实的人。
明明是他先每周定时定点候着自己的课,站栏杆外假装偷偷瞧自己,还嘴硬编借口。结果自己这边好说歹说终于结束了拉扯一个多月分手期,转眼这个人却又消失了。
算他运气好,逛个超市居然将人找了回来,谁知进展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发微信冷冷淡淡,找个理由去了他公司,结果这人还真就一句题外话不说,连试讲也不来听一下,回去路上还亲口说自己没喜欢的人…
徐闻野都有点动摇了,难不成自己猜错了,戚铭真的只是来看小孩子的?
可哪有照看孩子跑的比铃响还快的?
况且那种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傻子才发觉不了。
徐闻野感觉自己忙活半天,在戚铭的外壳上敲敲打打,结果人家不但纹丝不动,还把力气百分百地还了回去,打得他手疼。
挫败是有点的,不过转念一想,他对恋爱中的戚先生似乎更加期待了。
戚铭在将小钥匙扣送出去之前,想了许多说辞,究竟是刻意为他准备还是只顺手买下当个人情,或者说是别人送的但是自己觉得很适合他?
他没想出个结果,转而开始后悔在电话里说得直白又委婉。
接着他一抬眼,徐闻野就只距他几步之遥了。
夕阳洒下最后一抹余光,树影细长,安静地映在在地上,身上,墙面上。空气好像静止了,戚铭不得不加重呼吸,尽管他自己不曾发觉。
“戚先生,不是说想我了吗?”
“不是…”戚铭下意识反驳,急急忙忙补充道:“我是找你有事,这个,谢谢你那天的汤包。”
徐闻野意外地挑眉,他接过礼品袋,脸上有点儿为难,问:“现在打开看看行么?”
他虽这样问,手已经将盒子取了出来,戚铭猜测自己是点了头的,因为男人很快连盒子也打开了。
他像一个等待期末考成绩的小学生,完全失了校长的风度,也忘记了自己付款时候想的什么无所谓和两清的鬼话。
看到钥匙环那一刻,徐闻野不禁笑了出来,他拎起来对着光亮,仔仔细细看了个周全,这才对一旁默不作声的戚铭微微点头:“戚先生费心了,钥匙环特别可爱,我很喜欢。”
“不过——”
刚安下心的戚先生又支起耳朵。
“真没想到戚先生会选中这样的造型。”
戚铭仿佛听懂了他的揶揄,不知怎么就想起常芹说他老气横秋,以前不觉得如何,现在被徐闻野这么一说,他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32。”
徐闻野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他可能有点眼花,戚先生的脸色好像红了点?他还没细瞧,戚铭稍稍后退了一点,正站在身后的树影子里:“我今年才32,应该还不算老…”
徐闻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耐什么,他轻声唤道:“戚先生。”
戚铭说完便窘迫地抬不起头,他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还在意起自己年龄来了。
越是这样,徐闻野就越忍不住想笑,但他要是真笑出声,戚先生可能又要缩回壳里去了。徐闻野强撑着把话说完:“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
他动作很快,没给戚先生留下一点反应的机会,不过一分钟,戚铭又见他大步朝自己这边走来,倒没见他拿了什么。
徐闻野几步迈到戚铭的面前,比戚铭后退前还要近那么些,不过两拳头的距离,戚铭一惊,又想避开,被男人一把抓住肩膀。
“听话,别乱动。”
戚铭真的就呆呆地站住了。
他们站在树木森森的绿化带,背对着人行道,还借着花坛和树荫掩饰,即便有人经过,也很难发现在这暗处还藏着两个男人。
徐闻野低声说了一句“冒犯”,试探着伸手去解戚铭身上的西装,发现这人腹肌强烈收缩了一下,但没躲。徐闻野噙着笑,小心将拢在手心的小红花掏出来,掀起一点西装的左襟,揪了衬衫胸前一小块布,轻手轻脚地将别针别好,替他整了整衣领,再将扣子扣回去。
一系列动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戚铭眨眨眼,像才被解开定穴,迟缓地抬起胳膊,按在徐闻野手指刚刚抽离的地方。
“戚先生,你一点儿也不老,”徐闻野指指他胸口,“这朵小红花,奖给咱们校区年轻又可爱的戚先生。”
戚铭像是做梦一样回到家,他自己不对劲,后来徐闻野也不对劲了。最最后…
戚铭烫着脸颊取下小红花,回忆徐闻野对他说的话,他本意只是想强调自己跟他的代沟没么大,结果却以这么羞耻的方式被夸“年轻又可爱”。
等等,对一个大男人来说,这种像是哄小女朋友的语气也许算不得夸吧。
不过想到女朋友,戚铭这才冷静了点,对徐闻野今天所作所为的性质也产生了怀疑。
现在的直男,都这么…gay的吗?
戚铭内心复杂,又不敢真去始作俑者面前问个明白,只得暂且搁置一旁,筹划今晚临时添加的助兴节目。
其实,从徐闻野那声“听话”开始,戚铭全身血液就烧了起来,他一边企图放空自己,一边又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要是能在床上听他这么说话就好了。
带着强硬的,不容推置的气势,压在自己身上,直直进入自己的身体,看他因为不适应而挣扎,再吻下来,含糊地命令他“别乱动,听话”。
徐闻野若是看到此时戚铭的样子,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戚铭那层保护壳不见了,比先前还要符合自己的评价。
这是一个外人从未见过的新鲜戚先生。
戚铭今晚想挑一条可爱些的裙子,年龄是改不了了,但起码风格上还是可以努力一下。
一条淡粉的波点连衣裙被选中了,戚铭其实没穿过它几回,大多时候,戚铭更偏向于带有仪式感或是性意味更浓厚的衣装,但今晚它恰好派上了用场。
略带蓬松的裙摆遮到戚铭的小腿,若是换个娇小点的女生,大概得穿高跟鞋才堪堪能避免裙摆拖在地上。
白色的翻领和袖口都设计成衬衫的样式,戚铭对着镜子天马行空,若是在外面套上西装,自己又被办公桌挡住下半身,说不准能骗过不少人。
他赤着脚在地毯上慢吞吞地来回踱步,仿佛真是少女一般,在春夏交接的季节里流连花丛,雪白的蕾丝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只有摇曳的裙摆下露出带着肌肉的修长小腿才显示出动作的主人似乎更像是一位男性。
过了一会,这位主人好像有些累了,寻了个地方坐下,腿弯在胸前,蜷成一团,像在回忆什么甜蜜的事情,笑声轻得立即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挂钟“嚓嚓”地走着,戚铭缩了一小会,便又站起来,不是他不想再继续坐着,只是由于缺乏锻炼,不服老的戚先生有点儿腿麻,他要是再不活动活动,估计得好一会想动也动不了了。
即便隐隐有了预感,戚铭猛地站起身还是耳朵一嗡,脚软头晕摸不着方向,眼见着自己又要蹲下去,他哆哆嗦嗦赶紧扶住了桌子,靠墙微微喘气。
桌子都在他手下发颤。
半分钟之后,戚铭后知后觉发现,桌面震动的罪魁祸首原来不是自己,手机锲而不舍地闪着光,震动得极其规律。
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机设成了震动,戚铭是一点印象都没了,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他一把抓过手机,习惯性滑动解锁。
他心急没注意屏幕提示,手指也着急着多划了几下,谁知手机灵敏得很,不但立即解锁了锁屏,连着微信的视频通话请求也一并接受了。
因此当徐闻野的脸和声音同时出现在自己手上时,戚铭吓得差点直接把手机砸了!
“徐徐先生?”戚铭第一时间遮了半边摄像头,飞速地盘算对策。他一点也没心思关心徐闻野为什么突然给他发视频请求,只想赶紧结束这做梦都嫌惊悚的情景。
要不现在关机假装没电?
不行,自己就在家里,插上线就能充电,说不过去。
那怎么办…
好在他家的灯光一直是暖色调,戚铭又偏爱调暗一些。摄像头位置调整后,只露到脖颈处,即便他偶尔晃动,对面也只能隐约看见白色的衬衣领。
元神总算归了位,正听见徐闻野问他:“你要不要?”
要什么?
戚铭一头雾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刚走神了你再说一遍,只得支支吾吾答道:“我考虑一下…”
他影子打在摄像头上,徐闻野那边确实很难看清他的神色。徐闻野听见这个回答似是有些不满,仔细盯着他看了几秒,略带失望道:“戚先生,你家灯光好暗啊。”
幸亏这么暗,戚铭心想,嘴上却说:“太亮的光我容易头疼,这样能放松点。”
“这样啊…”徐闻野想了想,决定不再对别人家的装修指手画脚,又回到重点上来,“那我现在先给你看看,也方便你做决定。”
戚铭懵了,一声“啊?”卡在喉咙里,硬是转了个音变成了“哦…”。
只见徐闻野离开椅子,手机被他拿在手里晃着,戚铭看见了他家的沙发花架天花板,又等他倒腾了什么,最后一个花布包裹着的猫窝定格在了镜头里。
戚铭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徐闻野想将这群小家伙送出去?
他委婉地向徐闻野又确认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答复。
徐闻野看不见他,也猜不出他哪方面为难,便自顾自解释道:“小笼包生了4只,我这只能再养一只,剩下三个小家伙都得送人,也不是什么品种猫,想从熟人里找下家,也好得知它们以后的情况。”
“不过你也别急,你要是确定要,怕没准备好,暂时寄养在我这也行,”徐闻野安慰他,“有母猫喂养肯定更好,等小猫断奶了再接过去。”
“当然,要是实在不方便就算了,”镜头一动,戚铭看见徐闻野又回到视频框里,抱歉地笑道,“这么晚打扰戚先生,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从视频开始到现在,戚铭都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徐闻野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联系戚铭平日的性格,自己确实有些失礼,但在他想送猫的时候,戚铭的确是第一时间进入了他的脑海。
戚铭平日里就足够谨慎,如今对于关乎一个小生命的事情更为慎重。
“你让我再想想。”
徐闻野点点头:“那戚先生要不先考虑一晚?我明天再找找别的朋友,做个准备。”
他见戚铭应了,便当这事暂时了了,时间不早,即便还想再多聊一会,也不好耽误戚铭的时间。
“那就先这么定了,”徐闻野冲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明天我再…”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黑了屏,同时听见那边“啪”地一声脆响以及戚铭的惊呼。
“戚先生怎么了?没事吧?”
镜头很快又被扶正了,盯着屏幕一阵紧张的徐闻野没有错过划过的一抹淡红。戚铭手快,没给他看仔细的机会,徐闻野短暂回忆着,感觉好像是个背带。
这样啊,难怪戚先生不想被看见。
徐闻野仿佛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对着那头脸疑似又红了的戚铭低低调笑道:“戚先生,你的围裙也很可爱。”
戚铭呆愣了一秒,差点骤停的心脏刷地落回了胸腔里,背后密密地起了薄薄的一层冷汗。他完全不想解释,恨不得就让徐闻野一直这样误会下去才好,连忙附和道:“对我也觉得,嗯对…谢谢。”
徐闻野被他逗笑了,他有些不舍地看看时间,最后再说几句:“十一点多了,戚先生要做夜宵的话别吃太多,对胃不好,早点休息吧。”
谢天谢地。
戚铭急匆匆地回应道:“你也是,早点休息。”说完打了个招呼便挂断了通话。
他坐在椅子上定神,手机还握在手里,徐闻野的消息又进来了:
“忘了说,其实戚先生你比粉色围裙更可爱。”
“晚安,明天等你。”
戚铭把手机亮度调高,双击对话框放大了内容,忍着羞把第一句截屏,也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装作不在意地回复:“谢谢,好的,晚安。”
身上的裙子不是睡裙,戚铭不可能就这么穿着它入睡,换回平日的睡衣之后,趁睡意还未来临,戚铭开始认真思考关于收养小猫的事情。
从内心里说,戚铭还是挺喜欢这些小东西的,特别是猫猫狗狗这种略通人性的小家伙。对于常年对外压抑着自我的戚铭来说,家里面有个能解闷的活物,算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
至于照料方面,他心里就有些没底了。自己上班时间基本固定,朝九晚五也不经常加班,但照顾小家伙的经验却是一片空白。
过了会,戚铭又想起徐闻野的建议,可以先暂时寄养在他那里…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默默想,要是在养猫过程里遇到什么问题,他也可以有理由多跟徐闻野接触…
这是个天大的诱惑。戚铭迷迷瞪瞪地琢磨,明天也没什么事,不然就问问徐闻野自己要准备些什么,开车去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