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Z市城外几百里都是高高低低的山丘,穿市而过的江水在这里分了支流,蜿蜒起伏,化溪成泉。前些年这里还接近未开发的状态,从前年起,政府对环境开发与整顿的项目投入了大量资金支持,开发商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片蕴藏商机的风景区。

如今这里被改造成远近闻名的露营场,徐闻野从朋友那得知风景设施都挺不错,这才趁难得的机会约上戚铭。办了登记和租赁的手续,徐闻野毫不留情地使唤表妹王萌来他家照顾一天徐记包子铺。

王萌还在读大学,是Z大大二的学生,她刚把期末结了,正盘算着晚回家几天,跟室友一起放松一下,就被徐闻野许诺的个志画册给收买了。

没了后顾之忧,徐闻野载着戚铭,迎着清晨的薄雾,顺顺当当地站在了柔软的草坪上。老天爷赏脸,天空铺满了云絮,日头倒没了预想中的毒辣。戚铭当真没操一点儿心,看徐闻野来回几趟,将帐篷烧烤架等用品搬上了车。

“咱们往里面开点儿,清净。”

徐闻野按着露营场的地图,向里颠簸了几个山头,人果然渐渐稀少起来,鸟雀叽叽喳喳在枝头乱蹦,扰得宽大的树冠里总传来哗啦的声响。为了防止游人迷路,过一段路便会置放一点装饰,等瞧见前方隐约露出个屋顶,戚铭拍拍他:“就在那个精灵木屋附近吧,我看地图上标了,有溪水,也平坦,够咱们落脚了。”

徐闻野瞟一眼也觉得没问题,车绕过几丛灌木,果然,溪水清亮,溪边经过稍稍刻意的修剪,显然是个安营搭寨的好地方。

“这儿风景确实不错,”戚铭蹲在溪边,指尖点了点水面,冰凉凉的,他一回头,见徐闻野正将东西从车后面一样样地搬出来,起身拍拍衣裤,过去帮忙。

徐闻野取这些的时候没让他下车,现在他走近把东西看了仔细,尤其仔细那个帐篷,看完了又掀开冰食盒,瞥了一眼就合上了,起身朝还在对着后备箱不知捣鼓什么的徐闻野走去。

他没过来时,这人手脚麻利一身干劲,还冲他比了个有劲儿的姿势,从他开始翻那些东西开始,徐闻野反倒磨磨蹭蹭的不看他了。

戚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凑他旁边一探头:“还有东西吗?”

“砰!”车后盖合得很大力,戚铭都觉得耳膜在微微发颤,他揉揉耳朵,不明白徐闻野一惊一乍怎么回事。

但他看得出来,徐闻野眼皮眨得飞快,他在紧张。

“你怎么了?”

“…东西你都看了?没问题?”

戚铭不解地反问:“能有什么问题?”

东西在徐闻野拿取之前就被检查过了,就算有什么问题也不是他能瞧两下就能看出来的。

徐闻野看看他脸色,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胡撸了一把头发,说了个理由:“没事,怕我点的不合你口味。”

信他才有鬼。明明前一晚跟自己定得好好的,不过是照着单子挑烤串,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归想,戚铭还是没当面拆台。徐闻野刚刚手里拿着手机,说不定是什么秘密不好和外人说。

好在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项还很多,目之所及的风光也俱是赏心悦目,这点没头没尾的尴尬很快便在青草味的空气里消散了。

徐闻野抖出地垫铺平,撑开帐篷,戚铭帮着钉好营钉,抱起睡袋先钻了进去。没两分钟,他露出个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睡袋是不是拿错了?”

徐闻野蹲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支烤炉,没回头,也不做声。

戚铭只当他没听见,便又叫了一声。这回有了动静,烤炉支起来放好,回身先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远近无人声,鸟语虫鸣,天蓝得清透,树木草地层层叠叠的青绿,溪流里偶尔还会有扑腾的动静,不知是鱼是虾。

戚铭同他对视几秒,放弃了刚刚的问题。

不论是无意拿错还是有意为之,戚铭抱着私心想,都挺好的。

木炭在沟槽里燃烧,噼噼啪啪的,徐闻野看了眼,还早。

戚铭今天也还是穿着一身西服,他倒是不怎么爱惜,随随便便就坐在草地上,连个垫的都不用。他一抬眼,正对上看他的徐闻野,便笑了笑。

“戚铭同志,我有个问题。”徐闻野用手里的小铲子敲敲烤炉边,当当当的。戚铭从低处望他,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开启,有点儿冒傻气。

“你的衣柜里是不是只有西装啊?”徐闻野扔了铲子,对着他盘腿坐下,“偶尔也换个风格嘛,长这么好看,别浪费了。”

我的衣柜里才不止有西装呢,说出来怕是要吓死你。

可惜徐先生会不会吓死不知道,戚先生的胆反正还不够大,他只能回答:“家里人也有买的。”

“家里人?”徐闻野愣了一下,想起戚铭没有女朋友,才反应过来:“阿姨?”

三十多岁的男人还要妈妈给买衣服这种事情,为什么明白了还要说出来?戚铭恼羞不成怒,除了抿着唇不情不愿地嗯一声什么也做不了。

徐闻野低头偷笑,笑毕提议:“要不要去水里捞着玩玩?”

他递上一个网兜,比花鸟市场捞金鱼的只大了一圈,自己去看烤炉里的木炭。木炭已经由黑变白,徐闻野便取了几串肉菜架上,一边漫不经心地翻转,一边注意着那人的动静。

戚铭平日看起来生人勿进,意外的喜欢这些带点童趣的活动。徐闻野以为他捞几下不成就算了,正好也是肚饿的时候,过来边烤边吃正好,谁知这人竟在水边一蹲蹲完了一批烤串儿。

徐闻野提着竹签儿,在戚铭背后一米开外站住。戚铭正全神贯注用那个儿童渔具把一条小鱼往石缝里拦,溪水清浅,小鱼大小还不到拇指,半透明的身子灵巧一甩,如他愿进了石缝,却怎么也不见出来了。

徐闻野看他伸手去扒那石头,还试图将网兜给插进去,不由轻笑出声。戚铭闻声转头,还未摆好表情,先被塞了一口烤肉。

他一手刚碰过石头,还带点泥,另一手攥着网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用手去接,等咽下第一口,想起身放东西,徐闻野已经蹲他旁边了。

“就这两串,别费劲了,哎哎哎,”徐闻野捣捣他,“那呢,快捞!”

一人喂,一人捞。

喂的吃完了,捞的网里还空着。

戚铭看看空荡荡的网兜,泄气道:“算了,先吃东西吧。”

徐闻野拿过网来:“我试试。”说着仰起脸冲他笑,手一比划:“麻烦这位戚铭同志。”

溪边的场景与十分钟前掉了个,轮到戚铭烤完投食。他生平第一次喂别人吃东西,生怕一分心竹签儿就戳到人脸上,连水里的情况也不敢瞧。

徐闻野倒是稳得很,一口叼下一个鸡胗,点头表扬:“戚小朋友烤的非常棒,值得一朵小红花。”

戚铭握了握左手里的签儿,轻声嘟囔:“瞎说什么。”

空气静了几秒,徐闻野手腕猛一抬:“来!”清亮的溪水从网眼里淅淅沥沥漏下,像打翻了珍珠奁,戚铭迎光望去,网里兜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东西,跟他刚刚放跑的那条简直一模一样。

“小红花没法做,就先用这个充当一下。”徐闻野凑过去将他右手里剩下吃完,竹签儿换成网兜,“想留着就找个袋子装点水,不想带着看看高兴就放了吧。”

他站起身,一个没忍住,伸手在他屁股上大大咧咧拍了几下,随即摊开手,坦荡荡地解释:“你屁股上全是刚坐下沾的草。”

留下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的戚铭,蒙头咬着剩下的串儿不出声。

小鱼苗最终还是被戚铭放了,两人安安分分围着烤炉填肚子,仿佛刚才互相喂食只是一场梦。

“你捞鱼很厉害。”戚铭给肉串儿上刷了两层油,说着分了徐闻野一半。

“小时候家里原因,上学住校,假期就回乡下老房子,”取了一次性手套戴上,徐闻野从签儿上捋下鸡翅,边吃边说,“其实我小时候可皮,上树下河什么都干过。”

“就那样的树,”他一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棵足有三层楼高的大香樟,“差不多高的,我经常带着那群小娃娃窜上去掏鸟蛋。”

他爬得最快,窜的最高,裤子磨破了也不怕,有奶奶补,去人家鱼塘里游泳捞鱼被提着耳朵上门,爷爷花钱把鱼都买了下来,给他炖了一周的鱼汤,最后喝的想吐…

这都是戚铭没接触过的世界,他父母进城早,祖辈去世也早,对乡村生活的认知全来源于经过艺术加工的书本电影,哪有徐闻野讲得这么细致鲜活。

“可惜爷爷奶奶有我爸时候已经不年轻了,我中学还没毕业,他们就走了…”徐闻野轻轻叹了口气,发觉气氛有些沉重,伸了个懒腰,胳膊一揽,状似随意地搭上了戚铭肩,“不过老人家年届九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除了还没让他们多享享福,也没什么遗憾的。”

“对了——老房子还在,有时间了带你去看看,那才是纯自然的环境,比这儿还舒服。”

他们一个下回,一个有时间,提前在未知的日子里插进了自己的安排。戚铭不敢当真,胡乱点头应下,还想听徐闻野讲讲他小时候的事。

天色渐晚,鸟雀倦飞。

肩上的手换了几个位置,撑在了戚铭的身后,但凡他略微后仰,看上去就像是落进徐闻野的臂弯。可他顾不上,徐闻野声音诱人,故事新奇,连他们的背景都是静谧而充满诗意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然而这毕竟不是真正的郊野,现代化隐匿在地下树丛间,当霞光的裙摆在远方的山头上消散,露营场里顿时亮起了无数彩色的小灯珠,微弱的亮光遍布山丘水岸,星星点点的,倒正与横跨天际的迢迢银河交相辉映。

广播也随之响起,提醒不过夜的游客应当准备回到出入口处,办理归还手续,注意不要错过市内班车。而像戚铭和徐闻野这样准备住下的游客,露营场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篝火晚会,有兴趣的游客可以按照地图指示前往参加。

“要不要去?”

戚铭纠结了一会,他不爱凑这种热闹,但徐闻野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

徐闻野站在一旁给王萌发消息,叮嘱她别忘了在猫粮里掺点蛋壳,给小笼包补一补。王萌发来ok的表情,还拍了张照片以证清白。

一时间,静得甚至能隐约听见营地晚会的锣鼓声,“去吧,来都来了。”

篝火晚会尚未正式开始,请来的剧团在临时舞台上热场。没有固定的座位,一些离得近的游客已经零零散散坐在台下,百米外木柴搭起了高高一堆篝火架。戚铭和徐闻野没去抢最前排,稍稍拉远了同舞台的距离,挨着坐下。

他们离这里还算远些,因为人少,东西也不用怎么收拾,才到的早,刚坐下没多久,大部分游客三五成群地向这边聚拢,戚铭目测了一下,百来人,以他们的位置,前后左右都得被包围。

他想换位置,又怕徐闻野觉得他矫情,想想算了。

果然,不过几分钟时间,他旁边就坐了一家三口,小孩子兴奋得不行,举着一包零食在附近蹦着喊着,咯咯地笑。

台上歌舞喧天,身旁闹个不停,戚铭扭头想同身边的徐闻野说几句话,这才发现徐闻野旁边也坐了一行人。四五个的样子,离徐闻野最近的两个女生已经放弃了直线坐法,三个人几乎要围成半圈。而徐闻野声音不高,又是扭过去说话,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戚铭盘起腿,胳膊拄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出手机了,他在给她们看什么?早知如此,宁愿让他觉得自己矫情,也该换到后面去!

他一人在欢乐热闹的人群里生着秘不可宣的闷气。后悔这后悔那,唯独不后悔答应徐闻野来这一趟。

台上的民族舞跳了三支,山歌对唱了两场,等主持人正式上台宣布表演开始,几个姑娘才结束了叽叽喳喳,徐闻野也收起手机,坐正了。

戚铭看得兴致缺缺,这种文艺汇演式的节目本来就是图个热闹,实在不对他的胃口,徐闻野仿佛发现他没什么精神,悄悄向他这边靠过来,问他:“困了?”

戚铭摇摇头,台上五光十色的灯光晃到他脸上,又迅速打向别处,徐闻野带着笑意凑得更近,气息喷在耳边:“再撑会儿,顶多五分钟,八点就点篝火了,到时候再撤。”

耳朵好痒,好热。

戚铭推开他,揉了揉耳朵,也没说答不答应,一副全神贯注欣赏民族文化的神情。

好像有人在笑,戚铭朝右边看了一眼——大概是那个在喝可乐的爸爸吧。

八点整,随着舞台的落幕,人们纷纷鼓掌起身,向篝火架走去。还未走近,“轰——”地一声,熊熊篝火燃起来,在微凉的夏夜里尽情跳动。

人群发出一阵高昂的呼喊,有人开始笑嚷,加快脚步奔跑起来。

主持人举着话筒,高声提议,愿意参与的游客们围成一圈,在充满风情的音乐伴奏下,手牵手,肩并肩,一并载歌载舞。

火光映得戚铭脸色发红,他听了主持人的话,便打算赶紧退后,他篝火也看了,按徐闻野刚刚的话,他们就可以走了。

可徐闻野的动作比他快。

戚铭被这人握紧了手,自然地带进男男女女一圈人中,这回他另一只手边是个大叔,徐闻野甚至没牵着他,只是搭了个肩。

那为什么要和我…

戚铭心砰砰地跳起来,像是被当众剖开放在篝火上烤,燥得不行。他也学着样子搭上了身旁人的肩膀,音乐鼓点鲜明,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心头上。

徐闻野攥得很用力,手中出了汗都滑不开。过了一会儿,戚铭即便舍不得放开也不成了,人声鼎沸,他对着徐闻野的耳朵喊:“回去吧!好热!”

喊毕,手上又紧了紧。

徐闻野和他悄悄退出来,向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他们开车过来,车停的地方还有一小段路。

戚铭脸还在红着,不知是不是因为热的。他想将外套脱了,可徐闻野没一点放开的意思,戚铭暗自猜想,这人是不是给忘了。

车就在不远处了,戚铭轻轻挣了一下,手立即被放开了。徐闻野侧过脸看他,他反倒窘促起来,一边脱外套一边轻声嘀咕:“真的好热…”

衣服脱下来搭上胳膊,徐闻野拿起抖开,又散回他身上,低声说:“野外凉气重,散了汗小心感冒。”

戚铭一手合着衣襟,一手从西服外衣里垂下来,还有几步就要到了。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自以为隐蔽地,用手背轻轻蹭过刚刚还握着的那只手。

紧接着车门便被拉开了。

徐闻野稳若金钟,似乎无知无觉,戚铭眨眨眼,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更多些。他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安静平稳地开着车,对他的冒然举动一无所知,而这已经到他的极限了。

他合着眼,假装困倦,无比怀念起他的衣柜来。

他也曾想过,即便徐闻野接受了他又怎样呢,迟早有一天,他还要面对一个喜欢穿女装的自己。心理上过了关,还得顾及生理,这样一层层地深入下去,戚铭没有把握,徐闻野到底能接受到哪一步,这是一把剑,在头顶悬而不决。

贪心,心里有个声音说道,好好当你的变态不好吗。

小时候,他希望能够穿一次裙子,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他又渴望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衣裙,现在他的衣柜里,裙子或许比一些女孩子还多,于是他又得寸进尺,开始妄求理解和爱。

他这个人实在是坏透了,贪得无厌,自私自利,裙子和徐闻野,他一样也舍不下。想被徐闻野拥抱,亲吻,爱抚,想穿着最喜欢的裙子,大大方方地同他纠缠。

他想要的太多了。

徐闻野自他合了眼开始,便时常从后视镜偷眼看他。这人不知在想什么,眉峰逐渐聚在一起,眼皮一跳一跳,看多了又觉得有点委屈,似乎焦虑又难过。他便抽出一只手,覆上去,霎时,那双眼就睁开了。

睫毛在手心里抖了抖,戚铭哑声道:“做什么。”

他的手一上车就藏进了外衣里,即便徐闻野做了这个动作也没拿出来。徐闻野打了个弯,车开回了他们帐篷附近。

“感觉你有点儿精神紧张,看你一路都没睡好。我小时候在外面玩疯了,回家劲儿还没过去,奶奶就经常这样盖着我眼睛哄我睡觉。”

戚铭听到后半句,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占谁便宜呢,徐奶奶?”他发觉车停了,又问:“到了?”

徐闻野慢慢挪开右手,回答他:“到了。”

被他盖了这么会儿,戚铭突然睁眼便有些眼晕,他想缓缓神再下车,就听徐闻野长叹一声:“这算什么,我跟你说,我奶奶叫我们这些孙辈的,都不喊名儿,喊——”

他放缓了声音,也不知是学给戚铭听,还是别有目的:“宝。”

戚铭血液上涌,月光皎皎,风吹草动都能看得清楚,不知遁逃何处是好。蛉虫喋喋,将车里的沉默放大了几十几百倍,让加重的呼吸都无处隐藏。

月色恼人,蛉虫恼人,连安全带扣也恼人,连摁了三下,锁扣才弹出。

直接下车很怪,戚铭垂下头,像是在研究这个按钮怎么了,一边努力用听不出感情的声调说:“哦,下车吧。”

两人各怀心思,对帐篷外的清幽野趣视而不见,一前一后钻进了帐篷里。

戚铭白日里已经将睡袋摊开,徐闻野开始翻包找衣物。戚铭看着他翻出背心裤衩,扒了身上的衣服,又一件件换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忘带了什么。

徐闻野换完转身,看戚铭还愣着,猜了个大概,故意惊讶问道:“你连睡觉也穿着衬衫西装?”

“不是,我…”戚铭不抱希望地扒拉几下自己的包,泄气道,“我忘带睡衣了。”

徐闻野眼尖,戚铭刚刚扒这两下,他便瞧见了什么,走过来,说着“我看看”,没等戚铭推辞,便伸手提了个小包装出来。他只看一眼,往戚铭怀里一扔:“有这个就够了,都是男人,怕什么。”

这话他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一派正人君子的作风,戚铭看他不带一丝停顿地钻进了那个还不足一米五宽的双人睡袋,决定最后挣扎一下:“那我出去换吧。”

徐闻野举着手机,像是不管他的样子,等戚铭真出去了,他将手机一丢,有点儿后悔没用同样的借口再糊弄一回。

双人睡袋自然是他特意选的,白天时候他不知怎么解释,只得装聋作哑,就是为了拖到晚上,哪怕是认定了拿错了,也没有大半夜再去入口处敲人家玻璃的道理。

两个大男人嘛,怎么不能睡。

正胡乱想着,戚铭进来了。和他预料的不同,戚铭没有光溜溜地只穿着内裤,他上身的衬衫还穿在身上,裤子倒是脱了,连衬衫的防滑夹都只解了夹扣,黑窄的两道圈箍在白皙的大腿上,夹扣叮叮当当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

“怎么这么急?”

戚铭皱眉道:“外面蚊子好多。”

帐篷一直封闭着,里面还喷了驱蚊水,比起河边草地好太多,戚铭匆匆换完内裤便赶紧回来了。

徐闻野重点倒不在此,戚铭背对着他解衬衫扣子,他眼睛黏在那防滑的带子上移不开。那带子是不是紧了点,怎么就浅浅地嵌进肉了呢,这东西没有别的颜色了吗,怎么就挑了个最显白的色呢?

戚铭将扣子全解完,正要脱下,听身后那人喊他:“戚铭。”

“嗯?”

“…你衬衫夹哪家买的。”

戚铭只当他也想买,随口答道:“我回去把地址发给你吧。”

徐闻野不罢休,继续说道:“你过来,我看看质量。”

戚铭闻言便要脱下,徐闻野不让,坚持说穿在身上才能看出效果。戚铭也不明白这种东西有什么效果可言,无非是夹子松紧问题,但徐闻野要看,他便走近了方便他看。

可等真近到只十公分,戚铭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徐闻野已经坐起身,正对着他那个地方,他衣衫大开,腿上绑着的东西似乎都有了奇怪的意味。

“看看好了吗?”

徐闻野仰面望他,问:“我能试试这个的弹性么?”

他指的是那一圈黑色的绑带。戚铭只想赶紧回去换完衣服睡觉,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一应点头。

徐闻野的食指贴上大腿的皮肤,略微用力,将那白肉又压陷一点,沿着压出的缝隙一点点地插进去,未几又添了一只手指,他向外探了探,手指顺着绑带绕了半圈儿大腿,手腕碰到衬衫,衣摆蹭过紧翘的屁股,有点儿痒。

他将手指抽出来,那片儿都被他蹭的有点发红,他终于点点头,一脸诚恳:“谢谢。”

徐闻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默默走过去将该脱的脱干净,钻进了睡袋另一侧。

虽说是双人睡袋,两个一米八左右的男人还是有些挤,戚铭不敢翻身,自己光着身子,生怕蹭出点反应平白惹得尴尬。

偏生身边的人不消停,他脸向外侧躺好,这人非得跟自己朝一个方向,胳膊大概嫌热,从睡袋里抽了出来,随意地一搭,正好将他拦腰箍住。他大气都不敢喘,听着身后的男人平稳地呼吸,因为胳膊的缘故,他连最细微的一起一伏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了。

“徐…闻野?”

身后没有回应,大概是睡着了吧。戚铭松懈下来,背微微躬起,不提防地碰到了一处暖热。一丝热气拂过肩头,戚铭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徐闻野的怀里了。

同样提醒他的,还有意外精神起来的下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努力地在不够宽裕的空间里偏了偏身子,想面朝下压着等它自己下去。可他一动,本来睡得好好的徐闻野也跟着挪了挪身子,一条腿一抬,膝盖正顶在自己的屁股上!

戚铭面色涨得通红,实在忍不了,一狠心将人推醒,徐闻野眯着眼眨巴两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你顶着我了。”

徐闻野嗓子微哑:“我可还没硬呢。”

他腿一动不动,仿佛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压着什么。戚铭又急又恼,忘了自己下身的尴尬,推开他那条腿,一翻身,和徐闻野面对面了。

哪成想,他还没开口控诉,下身便被什么东西蹭了蹭,徐闻野抬手将人拢进怀里,慢悠悠地问:“戚铭,有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戚铭摸不准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或许现在是在梦里?

他不敢出声,头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刻意憋着口气,在看不见的地方,指甲慢慢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一阵钝痛。

后背的手轻拍了几下,似是安抚,徐闻野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来幼儿园是看我的吧?其实没有什么亲戚孩子,对不对?”

“你说没有喜欢的人是也骗我的吧?”

“我去应聘的时候你是不是可高兴了?”

这个真没有,戚铭暗自反驳。

“养个猫儿都得跟着我家猫起名,我倒更想让你跟我回家。”这句说完,他又改口,“我跟你回家也行,你可答应我了的。”

才没有。

徐闻野收回手,在被子里摸索,戚铭攥成一团的右手被他拎出来,半握在手里,一个个地掰开弯曲的手指,戚铭已经卸了力,手足无措,由他折腾。

十指交叉,徐闻野点点戚铭的手背,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上车之前,这儿蹭我,故意的吧?”

他发现了?!

徐闻野翻旧账的时候,戚铭还能分出点神志分析一下,这才过去不到一小时的帐,他除了面红耳赤,也想不出什么应对办法了。

徐闻野像是终于把帐翻完了,最后这个坎硬要他给个准话,他期期艾艾,他就一声声追问。

“你要是再逃,我就就着这个姿势,”他抬抬两人还交握的双手,“给你打出来,看你还说不说实话。”

戚铭将脸埋进身下软垫里,他俩离得太近,实际上小半张脸都扑在了徐闻野的锁骨间。徐闻野牵着他的手作势要动,听见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嗯”,还不如幼猫呜咽动静大。

“承认了?”

肩上被上下蹭了两下。

“喜欢我?”

两只手一并砸在他自己身上。

徐闻野不恼,笑着挨了一下,他这会终于把戚先生的壳凿出个洞,向里张望,里面咕嘟咕嘟,全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你先骗了我,所以让你先说句实话,”徐闻野略微放低视线,就能瞧见通红的耳根,他凑上去嘬了一口,“对不起,我也喜欢你。”

这一下冲击来得太大,他好像被亲了,也好像被表白了,晕晕乎乎分不清先后。他喜欢徐闻野,徐闻野也说了喜欢他,那——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他没说出口的问题,徐闻野替他问了。

戚铭三十二载,终于从老藤上葱郁的叶间,挤出了一朵朵幽香四溢的花儿。

咽了咽口水,大约花香着实醉人,戚铭双唇覆在徐闻野光裸的皮肤上,无师自通地留下个浅粉色的印记。他从颈间移开一点距离,借着帐篷灯打量。

他亲上去那一刻徐闻野就绷紧了肌肉,一言不发。戚铭抬眼一瞟,又低下去,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你说好不好。”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唇舌交缠,一喘一息都与彼此难分难舍。徐闻野舌尖闯进他的口腔,夺取他大半呼吸,搅弄得水声啧啧,只一个吻,像是在放火燎原。

徐闻野捏捏他的后颈,与他额头相抵,嗓子发紧:“好。”

他们像是完成了什么庄重异常的交接礼,一时间两人均是无话,徐闻野缠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摩挲过去。

戚铭被他摸得心头酥酥麻麻,抽了两下没抽动,反倒招来一场轻柔的点吻。

唇落在耳边:“还硬着?”

戚铭并了并腿,他原本被吓着了,没顾上那里,冷落半晌已经稍有平复。但刚被徐闻野那样深入舔吮,怎么可能没点反应。

“一会儿就好了。”

“这害什么羞,我也硬了啊。”徐闻野又近了近,戚铭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戳自己大腿了。“宝,要不要帮忙?”

纵使戚铭曾亲口说过自己还不算老,也被这称呼腻到不行,徐闻野这人怎么一点不害臊的?!

他冷酷无情地开口:“不用,都是男人,缓一缓就好了。”语毕,坚决地翻过身,假装感受不到身后覆上来的胸膛,以及硌人的玩意儿。

戚铭生物钟大多准时,6点刚过便睁了眼,徐闻野睡得熟,他轻轻从那人怀里钻出来,蹑手蹑脚地换好了衣服,拿着漱口水去洗漱。

清晨的山间是淡金色的,泥土凉了一晚,微风绕着树木打转儿,鸟雀醒的比他还早,已经开始你方啾完它登场地热闹起来。

帐篷里还没动静,戚铭便坐在溪边,溪水冒着凉意,徐闻野也不在身边,戚铭总算能神志清醒地回顾一下昨晚的展开。

不论如何,他竟然真的和徐闻野在一起了。

但他想不通,徐闻野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昨晚表现太过糟糕,被徐闻野随便一撩就找不着东南西北,该问的没问,该考虑的事情也全都没考虑。他懊恼地想,至少也该旁敲侧击一下穿女装的事情。

他没谈过恋爱,但不用查也知道,恋人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和信任,那他现在要跟徐闻野直接说清楚吗?

溪水被他划出层层波纹,像是也替他皱紧了眉头。

常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大多就顺理成章地进入蜜里调油的热恋期。可徐闻野发现,他可爱的男朋友上任之后反而目光躲闪,他们回程一路,动不动就神游天外,一说话就吞吞吐吐,词不达意。

徐闻野发愁,男朋友路子太野,仿佛刚谈恋爱就变心。

“我们铭铭怎么了?”

戚铭在早上拒绝了他“宝”“宝宝”“宝贝儿”等诸多称呼,直言太腻了接受不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了个稍显亲近的叫法。

“你这一路上心不在焉,我都快没心思开车了。”

“闻野,我…”

徐闻野也跟着他莫名的紧张。

“我可能会有事瞒着你。”

徐闻野放了半颗心下来,恋爱刚刚开始,也不能奢求他立即就敞开那个壳,将自己完全划进来。道理是懂的,但听他亲口说了,还是有点儿不开心。

戚铭悄悄瞧他脸色,怕他真的生气,又立即补充道:“只是我自己一点私事,跟我对你的感情无关。”

徐闻野又觉得他可爱了,故意不给好脸色,逗他:“那跟什么有关?”

“跟…跟…”他总不能说是自己的性癖,戚铭结巴半天,好不容易想出来一个说法,“算是我的一点爱好吧…”

问题最终不了了之,戚铭单方面认为自己已经坦诚,徐闻野假装大度在心里劝自己不能逼太紧,竟默契地达成了表面共识。

戚铭第二日便要上班,他素来多坐少动,体质称不上强健,折腾两天,还加上早起,没到太阳落山就开始哈欠连天,双眼都被揉的通红。徐闻野看他这副样子,一路开到楼下,嘱咐他好好休息。

戚铭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问他:“课表孟小婷给你了吗?”

“放心,早给了。下周三开始第一节课。”

“嗯,那就行。”戚铭推开车门,“那我先上去了,你今天也早点休息。”

徐闻野欲言又止,最终眼巴巴看着戚铭头也没回,消失在楼道里。调转车头,往自己家开去。

王萌得知他要回来,早已和同学约了晚上看电影,这时间已经出门了。徐闻野给她发了几个红包,又表示下回请她吃顿大餐,坦然接受“全世界最好的哥”这样无底线的称赞。他看看包子铺里一片岁月静好,下厨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吃完准备去洗漱。

戚铭给他发了条消息,点开一看,乐了。

“你来上班的时候,能不能跟他们一样叫我?”

徐闻野动动手指:“为什么?”

“就…影响不好。”

他决定装傻到底:“怎么不好?我们关系见不得人?”

那边居然没动静了。

徐闻野端着碗去了厨房,等他洗完碗,拿起手机一看,还是没动静。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语气太咄咄逼人,戚铭生气了。

可这也才过去5分钟,说不准是因为忙别的事没看见。他突然想起在微博上看见女生投稿说男朋友一分钟不回信息就不开心,没想到居然也有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只脱了件上衣,他又开门回到客厅,握着手机心里发虚,干脆带进了浴室。

淋浴到一半,隔着雾蒙蒙的玻璃,手机屏突然亮了。他二话不说打开水冲了下手上的泡沫,在毛巾上蹭了一下就伸出半个身子,将手机捞过来,果真是戚铭的回复。

心情顿时晴朗无云,紧张又期待地解锁,直接弹出就是微信界面。

可惜内容短的很,连上标点一块儿就两个字符:“嗯。”

徐闻野盯着屏幕,恨不得做出个阅读理解出来。他当然知道影响不好,也知道他们的关系肯定不能随便公之于众,但是这人怎么就不懂绕点儿弯,说句软话呢!

一瞬间的低落之后,他突然意识到:戚铭不会真生气了吧。

他顾不上擦干,直接一个电话过去。“嘟——嘟——”两声后,接通了。

“喂,闻野?”

“铭铭你生气了吗?我不是真的想逼你…”

戚铭正准备着明天上班的材料,这通道歉来得令人费解:“我生什么气?”他听了徐闻野的解释,不由好笑道:“说的都是实话啊。别说咱们都是男的,就算是男女关系,同公司上下级哪个不需要避嫌?我正忙着呢,别瞎想。”

最后一句话带了点亲昵的嫌弃,徐闻野敏锐地吃下这颗糖,踏实了。

“那戚校您忙,别太晚了,您的员工可要心疼的。”

戚铭毫不犹豫地掐了通话。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将几份文件整理好,埋头写了会儿报告,最后把它们全放进了公文包里。爬上床,裹了一圈空调被,给徐闻野发去了睡前信息:“我睡了,晚安。”

只几秒,那边就回他了:“铭铭宝宝晚安~”

戚校长叹气,年轻人,真是太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