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江照临的故事江照临的故事

偌大的客厅里安静到只剩下父亲在翻动着报纸的沙沙声,他一丝不苟地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今日财经头条。

空气中散发出的凝重让人连气都不敢喘一下。时间在压死人的寂静中流逝,直到“咚咚”两声从大厅的座钟里传出到达每个人的耳朵里。

父亲缓慢地放下了报纸,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大厅中央的江照临问:“知道错了吗?”

本就尴尬的气氛在这个问题被抛出后更加剑拔弩张,每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江照临,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照临已经在那里跪了一夜。已经僵硬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动颤动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不知道。”

他抬起头,黑若墨潭的双眸死死地盯着父亲,似乎有万般火气与不甘,却都在抿着的嘴巴处消失殆尽。

“好。”

江道源摆摆手让佣人去房间,站起来整理着有些发皱的西装,瞥了一眼儿子那张写满“不知悔改”四个字的脸,语气平淡地讲:“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的。”

说罢,他拍了拍西装下摆,接过递过来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江照临眼中的怒火几乎止不住地要迸发出来。他的双手暗自紧握,随着父亲的每一步而越发用力,直到手掌青紫。

父亲打开了门。

江照临直接把拳头锤在了地上,冲着他的背影怒吼道:“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悔过的机会,也他妈不是你让别人夸耀的工具。我只想要公平而已,这样错了吗?有问题吗?!”

吼声在偌大客厅内飘荡,父亲却已走出了门。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一下头,只在路过着妻子身边时皱了皱眉。

“我来说,你先去上班吧。”

费明霞走过去给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关上门后快步朝着走到江照临面前。

“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公平?嗯?”

她坐在刚才江道源坐的位置上,边说话边随意地翻动了几下报纸,脸上一片严肃地问。

而回答她的只有寂静,满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江照临跪在那里,腰背挺直双目铮铮,咬碎一口牙却怎么着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怎么不说话?知道自己没理了吗?”她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缓缓地靠向春秋椅的靠背,抬了抬手说:“先起来吧。”

江照临看着她,几秒钟后艰难地摇了摇头,说:“不…”

“那你是要在这儿跪着等死是吗?”

费明霞用手猛地一拍黄花梨春秋椅的扶手,提高了些音量说:“你以为你这种孩子气的做法能干什么吗?不,你就是看准了父母的心口窝存心来给我们添堵的。你说的那什么公平,公平是吧?我告诉你,不是什么事儿都能说出来个一二三的,要是你有能力你去做,你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在这儿和我说什么公平,你不觉得可笑吗江照临?上了十几年学你是不是就学会不讲理地淘人了?”

这一通话如同连珠炮一样全部击中在江照临的心上,他的头再次低了下去,将双手背在了背后,梗着脖子,却是怎么着都不肯低头的模样。

“你想干什么?”她看着江照临这幅样子,用手指着他底气十足地吼:“你想干什么?江照临!长大了要造反了是吗?啊?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学也不上,天天就是和那群狐朋狗友的混在一起…你是想要让我亲自审你把你送进牢里你才安心是吧!一天天这闹腾的都是什么破事儿。”

江照临没有再抬起过头。

“不。他们不是什么狐朋狗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别拿你工作时候那副样子来吓唬我,我不是你手底下的人,不用看你的脸色干事儿。这是家里,你和我爸都摆出那副领导的样子给谁看?我以前也没多好,现在也没多差,再者说了,就算是怎么着了那也是我活该,是我自己作的,和你们没关系。你别把自己气着了,气大伤身啊,费主任!”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三个字,语气里夹杂着一股子无名的火气,正好把费明霞那点儿积压已久的旧气儿也给点着了。

“你说什么?没关系?好,江照临,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出去做了什么事儿,犯了什么错儿,人家说得是我费明霞不会教孩子,是我和你爸没有管好你。我们含辛茹苦拉扯你这么大,你今天就跟我说和我没关系?你的良心是不是早就让狗吃了,啊?你是不是疯了?”

她说得怒火不迭,顺手摸到了一个茶杯,想都不想就朝着江照临腿边的方向丢了过去。

“要是你觉得和我们没关系就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回来,把我们给你的吃得穿的用的都一样也别带走,自己爱干嘛干嘛去。你要是有这个胆子,以后我们不管你,你出什么事也自己兜着,你行吗?你敢说自己负得起这个责任,我也不能让你走,因为你是未成年人,出了事找的是监护人,是我和你爸。”

“未成年?妈,你记错了,我是四月一号出生的,今天就成年了,用不着你负什么责了。我这就走,以后怎么着你们谁都不用怕,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费阿姨!”

他用手扶着旁边春秋椅的扶手,胳膊用力带动全身,另一只手艰难地撑着地面,扭曲地站了起来。

跪了太久,腿已然麻木,就连多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心头争着一口气,他必然会跌坐在地,可是他不能,自己的骄傲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江照临深深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挪动着不便的双腿爬上了楼。

费明霞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双手握在一起松了又紧后紧了又松,到底还是没有动。旁边的佣人看着她的神情和动作,赶紧上去伸出手扶着江照临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推开。

“不用了。以后我不是这个家的人,你不用管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又痛又爽,让人欲罢不能。

费明霞闭上眼揉着太阳穴说:“去做你的事吧”

江照临听着她的话,用手扶着铁艺楼梯上的木头缓慢地朝着二楼挪动。

楼下,费明霞看着他上去,叹了一口气复又跌坐回春秋椅里。她手里握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还是读不懂一个字。

江照临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呆呆地环顾着四周。不过几个月,他竟然都觉得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陌生了,这真是好笑又可悲。

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思来想去,只能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竖了个中指。

“家,冰冷的大房子和行尸走肉一样的人,没有一丝温暖。只有无数的大理石和木头构筑的结构,这是所谓的家吗?还是一座精致的坟墓呢?”

他喃喃自语中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站起来,走到了写字台前面丢开上面一摞的体育杂志,慢慢地拉开了抽屉。

他面色凝重地伸出手拿起来其中一个盒子,看着里面的复古制怀表,又看向桌子满满一排奖杯和奖牌,用手指和嘴唇留恋地触碰着曾经拥有的一切。

那些荣耀辉煌的日子好像历历在目,但是回过头一看却已经是几年前了。

他眼中有压不住的思念,手指在上面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直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怀表放在了口袋里转身出去。

一转身,撞上了门口抱着布娃娃的小孩子。他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江照临,却在面对面的时候害怕抿嘴,拔腿就跑。

“别跑!过来。”

他说前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自觉的粗暴感,后面两个字才压着那股强势,刻意地放得温柔了一些。

江小小迈着小小的步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吸溜吸溜鼻涕,一脸呆萌地看着哥哥。假装不害怕,肉肉的身体却在微微地颤抖着。

江照临蹲下来,面带嫌弃地摸着他的头,对这个天生有点智力缺陷的弟弟说:“哥要走了,以后别人再欺负你就打回去,懂吗?谁要是骂你,你就动手,打不过就跑,打得过就动手。别怕,有什么人你打不过,哥回来了给你打回去,听懂了吗?”

“哦…”

江小小似懂非懂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小肉手拽着江照临的袖子问:“哥,去哪儿?”

“哥去找点东西,找到了就回来。你一个人好好的,乖乖的。”

江照临搂住了弟弟,冰冷的嘴唇贴着他肉乎乎的小脸,轻轻地亲了一口后起身走下了楼。

“哥!”

小孩子尖锐的叫声在江照临的背后响起。他停下脚步又折返,用双手抱起来弟弟,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客厅。

一路上,江小小紧紧地拽着他哥哥的衣服领子。

客厅,江照临对着佣人点点下巴,把怀里的弟弟扯下去交到别人手里,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费明霞一跺脚,在他背后吼着。

可惜这次江照临也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勾了勾嘴角,毫不留恋地往外走。

窗外很快下起雨来,轰隆轰隆雷声大作,费明霞在客厅里左右踱步。

外面,江照临在雨中缓慢地走着。他没有伞却什么都不怕,反而在心里祈祷,老天爷有本事就直接劈死自己,反正早就生无可恋!

走着走着,脚下一个踩空,潇洒的人瞬间就跌倒在了地上。

“妈的!谁他妈把这块砖头给偷了。”

江照临咬牙切齿地说着,用手撑着地正准备站起来,却听到面前有一道懒洋洋的戏谑男声传来,“来,给小爷让个路,等我过去了你再雨中漫步。”

“我去你妹的雨中漫步!”

江照临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介于男女之间的模糊脸庞,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旁边还有个妆容精致的成熟女性,倒是很有风韵的模样。

“站起来再骂人吧,别躺着再睡着了。那人笑笑,语气里很是讽刺。

江照临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抬头却看见头顶有一把乌黑里透着紫调的竹杆伞。

“你想干…”还没有说完后半句话,却听见那男人温柔地和旁边的女子说:“好了,姐,我们走吧。”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江照临只能记得那女人身上馥郁浓烈的香水味,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男人精致到似妖的面容。

“这算是,顺手帮了我一把?”他自言自语中,淋着雨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