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04
宁姜通过应执玉的秘书联系到了许独峰的未婚妻。
这事实看上去吊诡,其实很好理解,以许独峰或宗隐的智商,稍睁眼便能看穿宁姜的小手段,然而他们从不低头看——每只蚂蚁,也有眼睛鼻子,相差可有一毫厘?
宁姜每周被固定转手,和司机生活秘书管家家庭医生厨师园丁等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早有一本账。
这一整个庞大而繁杂因高工资而流动率较低的人才市场,简直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最好的注脚。
宁姜巧妙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需知上位者不屑看的每只蝼蚁也有自己的性情,譬如应执玉,他有一位专门接送女友的女司机——宗隐行踪神秘,许独峰高傲难以接近,只有应执玉真正是个玩咖,接送女友聘女司机,为表绅士而已。
出于戏谑,他也派女司机接送宁姜,她给被应执玉剥光了摁在车里做到起不来身的宁姜递过止疼药。
豪车再宽阔,被抻到极限也会导致肌肉痉挛,宁姜疼得满头冷汗,应执玉每次要把他转给别人时都会这么干,要他印着满身痕迹被转手,最好能激起下一任业主怒火。在应大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缺德,他只是图个好玩——占有这块倔骨头,享受刺激势均力敌的对手,爽!
他习以为常地忍耐,没错过司机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
有了空隙,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为她和其他人提供方便,譬如帮宗隐的秘书打探老板的真实心情,帮许独峰的医生掩饰误诊…只要适时引开Boss的注意力,小人物自然能求得生机。
一来二去,他甚至快要喝上这位司机同宗隐管家的喜酒——帮忙递递情书而已,他表现得如此无害,况且又是私事。
三方人马各自心知肚明,顶头上司之间是互相竞争的关系,说是和平共处,实则暗地较劲,宁姜像个移动的火药包,他若执意要引出事端,神仙打架不好彼此斗法,拿平民泄愤还是很简单的——只看他每年秋冬肺病发作,咳喘不止时,家庭医生被辞退的几率有多高便可知。
因此,宁姜肯“好好过日子”,安分守己地做个玩具,又积极配合治疗,不再屡屡自杀,实在是让三方服务人员长出一口气。
宁姜乖了这么几年,摆出一副处处与人为善见鬼说鬼话的态度,当然圆融地打入固定人才市场,还让应执玉和许独峰松了口,偶尔也带他出去散心。
许独峰订婚一个月前,应执玉携他去看赛马:“有宁宁在身边,我的马一定赢。”
他笑得恣意,抓起宁姜的手指轻吻,宁姜则无声地在心底给这一幕下定义:套项圈,出门遛狗。
应执玉眼睛一转,甜甜蜜蜜地问:“宁宁以前不是很喜欢骑马?”
他在暗示宁姜讨好感激。
然而那是前生的事,现在的宁姜只会平静看他:并不是你施恩带我出去,是我心情好,才愿意配合你做戏。
应执玉发起疯来,真的干过拿枪抵着医生额头的事,被他玩得奄奄一息的宁姜只觉讽刺。
然而他开出的薪酬太可观,挡不住一批又一批人才前赴后继。
于是宁姜深知自己对整个固定人才市场的影响,他像个宫廷剧中收买太医的宠妃,太医夹在皇帝妃子中间,受的是两头气,他说自己病了,那必然是真的“病”了。
他只要开始咳嗽,应执玉现在拿他没什么好办法,威逼破坏难得的情调,利诱呢,宁姜又冷冷清清一眼看过来,谁都知道他唯一看得上的是“自由”,而这又是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应执玉黏糊了半晌,见宁姜兴致不高,只由着他唱独角戏,心里便生出古怪,感觉是自己被宁姜玩弄:“…宁宁可真是不一般,名字这么甜,人却这么难讨好,唉!”
——当然不一般。
宁姜微笑,顺从地跟着他出门,顺从地坐在第一排的看台上,顺从地看着应执玉抛下他一个人,潇洒风流地走向了另外的看台,同有旧情的少爷小姐们当众调情。
绿草如茵,骏马奔腾,衣香鬓影,他像个被顽童玩腻了的布偶。
许久,应执玉像是终于想起了他,牵着一位新欢施施然回到自己的看台,对方还以为要被正式介绍给这种暗娼一流的人物,很不乐意地嘟起了嘴,然而应执玉像是根本没看到宁姜,还讶异地问他:“礼貌呢?”
原来是特意定的双人看台,嫌他没有主动让座。
——黑眼珠滴溜溜转着恶意与笑意的顽童,骤然回身,布偶以为会被重新珍爱,他却只为再踩一脚。
宁姜亦施施然起身,毫不拖泥带水,在应执玉由诧异变为震撼的目光里,走向了许独峰的看台。
应执玉这般作态,当然是他不够识情识趣的惩罚。
可他是一块姜,能作药用,性热味辛,一口下去,辣得要人命——怎会如此顺从?
他之所以不装病,跟着来,完全是因为许独峰的秘书透露给他,今日许独峰也会到场。
好热闹的场面,宁姜如摩西分海一般,孑然一身萧萧肃肃地走到许独峰的位子上,许独峰的秘书自然不敢拦——虽然主席台另一端应先生的脸色能吃人,到底发工资的不是他。
“宁姜!”应执玉语带威胁,新欢的手也放开,惴惴不安想来拉他,却又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宁姜回头,眼睫低垂,仍是懂事又无辜的口吻:“我去那边坐。”
应执玉咬牙,刚要开骂,便被身边熟人拽着坐下:“算了算了!这么多人呢!”
语调和街头劝阻家暴者的和稀泥路人无异。
应执玉本想骂他放荡,但宁姜多半只会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继续无辜地讲:“没错,你不喜欢吗?”
他喜欢,这也正是他和别人辛苦调教出的结果,然而大庭广众之下他既不能承认喜欢,也找不到借口反驳!
宁姜于是不再看他,气定神闲地坐下,许独峰还没到——不来也没要紧,全场都在看应执玉的笑话,他带在身边的情人,主动投向了许独峰的怀抱,对方还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欣然笑纳,完全不把应执玉看在眼里。
宁姜细细思索,应执玉带他出门,怕不是炫耀这么简单,而是在家里对他无计可施,故而开辟新的战场。
固定人才市场为着月薪,很多事不敢看得太清楚,宁姜随时会被应执玉摁在家中任何地方亵玩,在他们面前也早没了脸皮,可外界不一样,宁姜被关了这么久,自尊心应当和脸色一样惨白,一触即破才是。
——这是好事,说明应执玉已输给他一片场域,在家中对他无计可施。
宁姜想着想着,一笑,他从小便是雷打不动的奖学金代表优秀毕业生代表,无数次公开演讲,连声情并茂讲完发现话筒根本没开的情况都遇到过,比起当时台下师友一片哄笑,如今不过被陌生人看上几眼,根本不算事。
他一笑,身侧目光便更加灼热,宁姜挑眉,故作遮阳手势,许独峰的秘书很会看眼色,当即站前一步,替他挡住四面八方以应执玉为首的灼热视线。
秘书心中暗叹,不知今天安保人手够不够?再这么坐下去,怕是又要加班。
宁姜唯一漏算,也是他太久没见过外人,自应执玉绅士地亲自替他打开车门,他苍白的脸在日光下一闪而过,便叫好几位路过的先生心悸。
如今他端坐在阳光下,分明是受辱隐忍的境地,古井无波的一张脸,眉目也趋于柔和,不知在想什么心事,低头一笑,竟是座滴血观音——天生吸引恶煞。
“在笑什么?”
熟悉的高大身影落下,秘书忙不迭让开,许独峰的手掌覆了上来。
宁姜仰起头,确保自己的笑容能完全落入应执玉眼中——
“想到能见你,我很欢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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