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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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那次主动说话欣喜了很久。

但之后他又缩到自己的壳里。从不主动与人说话。对他讲话,碰上一两个疑惑的眼神,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回应。

倒是偶尔会看到他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只有短短几个字音,找不到头和尾,转眼就只剩幻觉。

幼儿园得到他妈妈的信任后,果然万事都方便了。

小心的在后面跟着他回家几次,摸熟路线,故意做出顺路的样子碰到他们。

有时放学能看到他妈妈来接他,有时很晚人都走光了,他还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被领回家。

路不远,有人能和他同路带他回家,他妈妈很高兴。

上小学时,搬家终于搬到他家附近,出门扔垃圾都可以路过他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放学都很方便。

虽然不是每次都能等到。他有时会有一天或两天的时间不去学校,这很常见。然而连着五天都没等到他就有些奇怪了。

第六天,周六早上,平静的吃好早饭。

坐在窗前的书桌旁,看着爸妈都出了门,马上一跃而起。

一排排的清水墙小楼,青石板路。哪家院里的月桂树横生出来,碎一地树荫。

踩在树荫上,楼与楼间的空隙被窗外架着的晾衣竿填满。风大的时候晾着的小衣小裤就跑进别人的院子。

处处相同相似,然而目标只有一个。

看着三楼他家的窗口,窗帘拉着。

从地上摸起几颗小石子。

小心的瞄准,投掷。

当。当。当。

没人应。除了楼上楼下有人把窗户关上。

不在家么。

好奇怪。连着五天早上也等晚上也等,没看到他家的人进出。

后退两步看看清楚。一楼的院子里种着梨树,二楼搭着几根晾衣杆,三楼是他家的阳台。

爬进一楼的院子里,踩着几块石头垫脚攀上院墙。旁边人家的院子被封起来,封起的屋顶变成二楼的阳台,挨挨凑凑的养着几盆花草,旁边放两把竹椅,正好踩着椅子跃上三楼的阳台。

两家阳台间只隔着一道墙。小心跳进他家,回手摆正刚刚碰到的盆盆草草。不发出声响。

阳台门没锁。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大房间没有拉帘,透进一点光亮。

他爸妈都不在。

轻轻推开小房间的门。窗帘很厚,日光晕成薄薄的影子。

听到声音,床角堆起的阴影似乎动了动。等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后,突地看到他从被堆里探出头直愣愣的望过来。他抱着被子,阴影里的脸看起来消瘦了,一双眼睛还是大而明亮。

静峙几秒,感受不到什么威胁,他又缩进被子里,蜷回刚刚的姿势。

小心走近他。身后的薄光追过来,在墙上投出一个模糊而巨大的人影,一步步将他吞噬。

抬手,寻思该用怎样的力度拍拍叫起他。

最后还是伸出一根手指轻戳一下。再一下。再一下。拍拍。还是没反应。索性一下子把被子掀起来。他拽着被子抢了一阵。抢不住,只好低着头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更往墙角里缩缩。

他几乎头脚抵着,抱紧自己。

忍不住靠过去,先是轻轻把他环在胸前,然后慢慢慢慢抱紧。在他耳边尽量低声,“乖宝。”

摸摸他的头,“别怕。别怕。”

直到屋里的光线全退出去,阴影和黑暗融在一起,依然紧紧的抱着他。挨着的地方捂出让人欣喜的热度,两人的衣衫被这欣喜染得湿透。

没人回来,没有人声。这样死一般的寂静让他安心。胸前的他轻轻动了下,蜷着的身体舒展开些。

只吃了餐早饭,现在夕阳都快过去了。而他可能早饭都没吃。

“饿了吧。跟我回去吧。”

“喏,不说话不摇头就当你答应啦。”

拖他一起下床,他不动。没办法只好先下来。

书桌上的盘子里有些松饼碎屑,旁边是半袋切片面包,雕花玻璃壶里一点水也没有了。不知是多少天前的东西。

把他拉到床边,背起他,用床单从后把他裹住。床单两头在胸前狠狠系个死结,确保他不会掉下去。

沿着原路从阳台跳出去。背上多一个人的重量,动作难以灵敏。

从院墙上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正在盛开的梨树,一树白花抖落。

脚步踉跄下,手撑在地上磨破点皮,还好没有跌倒。

赶忙解开床单看看他有没有不妥。抱着他放他下来,他软软的贴着,竟然又睡过去了。

呵。

再背起他,把他手脚分开环好,缓步走回家。

暖红的夕阳在来路的尽头。

走在烫金的路上,暮春的风微温半凉,吹得毛孔都舒服的张开。

转头看到背上的他还在熟睡。唇间开启一条缝,不知道是不是有口水要流出来。

绕过六排房子,拐两个弯。道路笔直,各家灯火盏盏亮起,四处听到青菜落进滚油激烈的嗞啦声,阵阵饭菜的香气。

回到家,在门口换鞋。爸还没回来,妈正在厨房烧饭。

轻手轻脚背他进房间,轻手轻脚把他放床上。脱掉鞋袜外衫,盖好被子。他的外衣上粘着朵刚刚落下的梨花,凑近闻闻还有完整的芳香。

把花放在他枕旁,摸摸他奶白香甜的小脸,希望他能有个同样奶白香甜的梦。

一直看着他,越看越喜欢,如果能一直把他私藏该多好。

看的太专注,连妈来叫门吃饭都没听见。

糟了。

听到开门声,再拦她进来已经来不及。

“干嘛呢,喊了半天都没听见,可别说你在看书。”

“你出去,我马上就来。”

“嗳,你挡什么。床上有人?”

“什么都没有,快出去。”

“臭小子,哪偷来这么俊的孩子!噢哟,真耐人。”

“睡觉呢,你别碰他。”

“德行,摸摸都不行,你的呀。”她说着话,动手动脚的,口型张得挺大,音声倒是压低了。

算了,不跟她一般计较。

到吃饭的时间,他还没醒。不想吵醒他,只好一个人走出房间。

吃好饭,正想着给他盛些端到房间里,妈已经都盛好放在托盘上了。

“喏,快给你小同学端过去。”

嗯。够意思。

如果她再想摸的话,就让她摸一下好了。

推开门,他已经醒了,正在揉眼睛。闻到食物的香气,眼睛一亮。把托盘放在床边的书桌上。香喷喷的蛤蜊炖蛋,鱼片粥,开洋菜心。

扶他坐起来。他的眼睛一溜烟盯着冒热气的食物,脸上竟情不自禁的泛起笑容,露出一对难得一见的笑窝。

正想仔细看看那两个小酒窝时,他已经等不及自己伸手过来拿。太急切冷不防被瓷碗边烫到,小手又缩回去委屈的放在唇边,舔舔被烫到的手指。

吓,真是饿了啊。

“乖,别急。”在碗底垫好手帕,先挑金黄滑嫩的炖蛋喂他。

轻轻舀起一块,炖蛋就像豆腐一样滑进勺子里,吹吹凉,在他期盼的注视下,送到他嘴边。他一口吃进去,连勺子也狠狠含住。蛋羹入口即化,上面淋了酱油麻油细小的葱花,香味浓郁,他满足的眼睛都眯起来。

把蛤蜊挑出来和进蛋羹里一起喂给他。很快就见到碗底。

再把菜心倒在粥里拌拌匀,接着喂。

刚吃进一碗蛋羹,他不是那么急了,一口一口仔细的咀嚼品尝再咽下,闭上眼陶醉着。

“嗯?”他疑惑,软糯糯的一声,像在哪里打个滑。

“没了哦,还要吗?”

他抬眼望过来,大眼睛期待的眨眨。

“呵乖乖等着哦。”

又喂他吃进一碗粥,他才满足的抬起屁股,在床上滚个圈钻回被窝里。

怎么这么快又睡着了呢。

睡了一下午,半夜睡不着,只好研究他玩。

他下巴鼻子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阖起的眼睛。睫毛像扇子一样铺开。

他还是四年前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只是长高些长瘦些。还是那么白嫩粉琢,不说话不看人不配合,安静得随时都要消失似的。

凑过去嘴巴贴在他眼睛上,舌尖一根根捋过他的睫毛,然后向下。向下,划过鼻尖脸颊,果然哪里都是甜的,冰淇淋融化的味道。

碰到嘴角,满当当的细滑和香,清爽与甜腻中和。

睡到早上睁眼,他还在怀里。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看,还没完全从梦里缓过来的样子。

早餐是煎鸡蛋卷和杂粮粥。蛋汁煎得肥厚酥软,一层卷着一层。他和大家一起坐在桌边,低头小口吃,总是嚼一口咽半口,脸颊慢慢鼓起来,像个小粮仓。

他嘴里细细磨着,总算吃下大半。吃过早饭,他乖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自己脚尖。

窗外天气好,看他总是脸色苍白病歪歪的样子,想带他出去玩玩,后山坡上野花都开了,可以捉几只蝴蝶养养。

蹭到他身边,“乖宝出去玩吧。”

把他的头扳起来,“你看,有太阳哦。”

摇晃他。使劲摇晃他。

终于他有了反应。

先是眉头皱起来,接着整张小脸都皱起来,肩膀缩起来,身体又蜷起来。

“嗯嗯。”

听到他哼哼唧唧的声音。

呃,喉咙痒痒的,咽口口水。

突然,他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幅度都变大,从“嗯嗯”变成“啊啊”,身体团紧向前弓,好像有什么要出来?

“啊呀,快带他去卫生间。”妈说。

“怎么了?”

“快点,要吐啦。”

还没明白怎么就要吐了呢,他已经哇的一声吐到地上。

“没什么事。”白大褂扶扶眼镜,“几天没正常进食,一下子吃了荤腥油腻的东西肠胃受不了,小孩子呀就是娇弱,吊两瓶盐水就没事了。”

他刚刚吐的太厉害。一波接一波,不把胃吐出来不罢休,最后只剩干呕。终于停下来,全家带他来医院。保险起见,问诊拿药后,留在医院里吊盐水。

小脸煞白的他,躺在白床白被上,一动不动的,只偶尔眨眨眼。

可怜。

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小手,冰冰凉的。

妈打电话给老师联络他家长,电话不通,才想起来周日学校休息。

那是个手机还没像抽水马桶一样普及的年代。

“老师家电话没有,小同学家电话也没有,先带回家吧。”

耶!心里暗爽。妈总是这样识大体。

带他回到家,已经是晚饭时间。喂他喝了些米汤,他又恹恹的躺下。

回来路过他家,依然黑灯没人的样子。

“家长去做什么了,怎么丢下孩子不管呢。”爸说。

“也许有事耽误了吧。就再住一晚呗,明天去学校再说。”

哈。还是妈最好。

要是他家里真不要他就好了。

早早洗漱干净,抱着他再美美的睡一晚。

正要脱衣服抱他睡觉,突然听到门口有骚动。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已经被打开了。

“哦天,真的在这儿!”门外的光线有些晃眼,一时没认出扑到眼前的竟然是他妈妈。

“宝贝,宝贝起来回家了!”

“阿姨老师?”班主任跟着他妈妈进来,后面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疑似警察的人。

他妈妈冲到床边,不管他已经睡着,一把摇醒他,硬给他套衣服。

“阿姨,他睡着了。要不明天”

没说完已经被吵醒。

他揉着眼睛,还没清醒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宝贝,快起来。宝贝,宝贝…”衣服穿一半,她抱着他小声哭起来。

开始还在压抑,小声呜咽,哭到控制不住,嚎啕洪水破堤。

“我跟他父亲都要去外地开会。”爸妈安顿大家在客厅坐下,他妈妈抱着他说,“要去一星期,带他不方便。亲戚都在外地,就找朋友家的小阿姨照顾他。说好给他做三餐,接他上下学。”

“孩子两天没来上学,我就打电话给他母亲单位,说是出差了,找了半天才接上话,这就又耽误一天。”老师插话。

“是,这孩子有时突然就不愿意去学校,我就顺便跟老师把假请了。刚请完假小阿姨突然说家里有急事要回老家,我们还有三天才能回来。最后商量她再留一天,我早回去一天,中间差一个晚上,她都安排妥再走,想想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同意了。谁知道她还是提前回去了,我们路上又耽误半天,孩子就有四天没人管…”

“为什么不放在朋友家呢?”妈问。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没人照顾连饭都不知道吃,又挑食。送谁家都是添麻烦。一个星期时间不短,我也怕别人照顾不好。这个小阿姨在朋友家做了好几年,一直不错,我才放心借过来。没想到,没想到…”她紧抱着他,说着哽住了,眼泪又开始泛滥,噼里啪啦落在他的脸上。他抬手擦擦,越擦越花像是他也在哭。

“昨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门窗都关着,屋里翻遍了也找不着他,我吓坏了,朋友家都问了,没消息,又问邻居,邻居说好像看见有个小男孩带他走了,我猜是同学,马上找老师,晚上找了几家也都不是,今天白天实在不放心就报警了,警察同志帮着一起挨家找,有同学说可能在你家,我也想起来你家小孩跟我们最好,平时总在一块,可是下午打电话也没人接”

“哦,那个时候我们在医院。”

“医院?”

“是啊,孩子几天没怎么吃饭,猛一进食肠胃不舒服吐了。不过,医生说不要紧,吊一下午盐水,晚上喝了点米汤,现在已经没事了,就是还有点虚弱。”

“宝宝,宝宝…”她更用力的抱着他,亲吻他的额头,他轻轻推一下,反而被抱得更紧,“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半天平复下来继续道,“我跟他爸都是老师,白天教课晚上读夜校,偶尔还要出差开会培训,对他照顾不够,都在忙自己的事。家里有时九点才吃晚饭,他也不哭不闹,一直乖乖的。”

“以后你们没空照看,就送我家来。我们也是做老师,不过呀,我们教的是体育,没你们那么忙。我肯定照看的好好的,你尽管放心!”

“这…不太好吧”他妈妈犹豫。

好,很好!妈,加油!

“有什么不好,大家住得近,还是同班同学。谁不需要个照应啊,就这么说定了,有事就让我家小崽子接过来。多付碗筷而已,不用担心。吃完饭一起做功课,多好呀。”

“嗯…实在忙不过来时,就来麻烦你们,”他妈妈擦擦眼泪,勉强笑笑,“我们也该回去了,打扰这么久真不好意思,老师辛苦了,警察同志辛苦了。”

一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趁他们客套告别时,挤到他旁边,把他衣服抚平系紧,再摸摸小手。

“来,跟叔叔阿姨说再见,跟哥哥说再见。”出门前,他妈妈摸摸他的头,对他说。

他这次没有低头,眼睛直视过来,依然不说话。

他妈妈无奈的笑笑,转身带他出门。

他终于也走出门,没有回头消失在视线之外。

旁边,他睡过的地方,已经冷了。

本以为还可以再头脚挨着的挤在一起。

下次,不知道是多少天以后要用什么方法把他拐过来。

刚才还是漆黑一团的房间,一直睁眼也能穿透黑夜看得清楚。

与其费尽心思,不如用最简单的方法。

把未知变成已知。

这么想着已经起身穿衣,不慌不忙的。轻轻开门再轻轻合上。下楼梯时体验到足不点地。

闭着眼也能找到那条路。

绕过六排房子,拐两个弯。

道路笔直,各家灯火纷纷熄灭,黑暗欢快向前。

向前到它家停止。他的房间是亮的,大房间也是亮的。

他还没睡么?还是正被妈妈搂在怀里安慰。

乖乖。乖乖。乖乖。

老线路跳进他家阳台。

里面传来听不清的低语,然后变成缓慢的歌谣。中间断了几次又接上,终于越来越低直至停止。

灯灭了。

又等一会儿才推开们。

他朝墙躺着,被子盖住下巴。

走到他床边,刚穿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下。轻轻掀开被角,钻进被子里,挨着他躺下。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体温逐渐重合。

手臂小心翼翼的放在他的腰上,没反应,于是慢慢收紧,直到把他整个裹起来。

感到被轻戳一下,又细又痒。是他的指尖,还在手臂上作乱似的花圈圈。

反握住他的手,贴着他耳边小声,“没睡着?”

他咕哝两声,不清不楚的,太少说话以致唇齿舌不能很好的各尽其责。

“什么?”

他不耐烦再说,干脆伸出手。

是在要什么吗。

于是下意识的四下看看,床边的书桌上有几颗糖果状的小圆物。

是给他明天早上吃的么。

既然他想现在吃,那就给他罢。

剥糖纸的声音像波纹一样一圈圈划出很远。

他听到动静,扭过头,像要出窝的小兔子似的支起耳朵敏感的探寻。

把糖递到他嘴边,抵着唇缓缓推进去。他的舌尖灵活的卷走。手指也被舔了,湿濡濡通了电流,倏的传遍全身。

硬糖含在口里碰到牙齿咯啷咯啷响。他吃得美滋滋的,还低头嘻嘻笑出声。

“真的有礼物喔”小嘴开开合合吐出一串串香甜的气息,语气都是甜的。

原来是桃子味。

礼物?也许是他妈妈哄他睡觉的。

又摸出一粒剥开,看他吃得那么香甜也想尝尝。

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柠檬味马上攻陷舌尖,口中多了很多口水要覆盖住尖锐的酸味。很想吐掉。

他却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头,像是在讨下一颗。

好,靠近他,对准位置,卷起舌把柠檬糖喂进他口中。他合上唇,舌尖和舌尖缠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追着那颗柠檬糖。他要卷却怎么都卷不走,气急败坏的碰到什么都猛吸。

感觉从脚底起迅速抽离,空出来的地方都被柔和的潮湿和滑腻填满。

用力抱住他。

有口水沿着嘴角流出来,全是舒爽的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