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有些不真实,尽管他切切实实地站在我面前,但我依然觉得置身于梦中。
楼主:
特意去问了哥哥,他并不是“总裁”,用他的话说,是个“高级打工仔”——也就是总经理,他用了很多时间才走到这一步。
“你想要得到什么,你就要为它付出时间。”他坐在沙发旁想拆我的礼物,我赶紧拦住他,“你待会才能看。”
“好吧。”哥哥弯着嘴角笑了,他总是笑——社交的一种,表示友好没有恶意。我的观察对象不多,哥哥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很温和,笑是他的习惯动作。他很少生气,对每个人都不错,人人都喜欢他。假笑和真笑很难区分,如果你仔细盯着他三天,你也会像我一样的发现,如果他笑意跑到眼睛里去才是真的笑容。
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为他花费时间,就像我愿意为画画妈妈妹妹汉堡包付出时间一样。
现在我正在哥哥的家里,今晚这里会有个派对。我很少来哥哥家里,但现在这里很多人,还有许多气球,中间有个大大的蛋糕。我不认识其他人,哥哥介绍完后便让我自己随便玩,但是我并不是太想和陌生人讲话。
哥哥的房间很整洁,装饰物很少,床单是深蓝色的,任谁一看也能感觉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房间。而我的房间这一比就显得很幼稚了,妈妈给的床单是橙色的,上面有个小太阳和卡通狮子,我还将我的牛奶杯放在柜子上。
但我不是八岁的男孩了,我是个二十岁的男人。现在我很怪,但我会努力去改。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后哥哥让我下去点蜡烛,关了灯只有暖暖的微光,他突然问我,“你要不要也来许愿?”
大家都很惊讶地看着他。
这太突然了,我不由自主走到他旁边,然后我们两人一起闭上眼睛。我许了一个愿望,关于哥哥的,但是不能说出来,那样就不灵了。
睁开眼睛后我对他说,“生日快乐。”
然后现在他们都跑去喝酒了……我不喜欢酒味,好苦。
楼主:
离上一次我醉醺醺的回家已经过去了六天。我不喜欢啤酒的味道,但喝醉后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我笔直的走路直到撞到墙上去。
笑声,各种各样的笑声,如今回想起来时我理解他们是善意的。据说,只是据说,我很丢脸的哇哇大哭,拽着哥哥的衣服不放,谁哄也不停……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哥哥说我非要拉着他找了一晚上鞋子。
失控的感觉让人很着迷。我同样尝了香烟,不呛人,我对烟味很熟悉——曾经我总是会闻到机油和烟味。
烟酒是踏进文明社会的第一步么?哥哥说在大部分时候当我们在初步打开人际关系时,会使用它们。但又不是必须的。我可以理解。还有房间的事,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决定还是维持原样,毕竟已经习惯了这个环境。
还有一件不好的事,叔叔和妈妈吵架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来,他们在房间里吵架,但声音实在太大让我听见。我放下铅笔连忙跑了过去,叔叔完全不像平时的叔叔,他两个眉毛绞在一起,眼睛喷火,粗壮的胳膊下拳头用力攥着。见到我他们停止了争吵,但妈妈将脸偏在一边,咬着嘴巴,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妈妈,怎么了?”
妈妈:“没事,小愿,没什么。”
我:“那你为什么哭?”
妈妈:“小愿,回房间去。”
我觉得叔叔要打妈妈,我熟悉这种感觉,我甚至觉得腿软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妹妹听到动静也来了,躲在我的后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看了看,她见着大家不说话,跑到前面抱住妈妈的小腿,“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了”接着她又抱住叔叔,冲他眨巴眼睛,“爸爸,你还没讲故事给我听。”
我稀里糊涂看着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疑惑,并且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因为什么,但就在刚刚我想,那晚我是不是害怕听到什么声音——重物击打在肉上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酸的尖叫粗重而永不结束的喘息。我做好准备,一旦有动静就冲出去。
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楼主:
我花了好几天才弄明白他们吵架是因为我。我的突然出现占据了太多妈妈的精力,让她疏忽了她的家。我懂,我已经明白尽管吵架他们也是一家人了,我是个不该回来的人,是我不懂,大惊小怪。
还有钱,我的私人老师我的心理医生我那些价格昂贵的画具颜料……不知不觉花了他们家好多钱,我卖一百年画也赚不到的钱。我不想欠任何人钱,要是他们早告诉我,我绝不会踏进他们家一步。叔叔把我带到客厅,给我看账单,他说他们要还房贷,妹妹还要读书。我坐在那里,全身都要烧了起来。我竭力告诉他,我马上就会还钱,他的表情很尴尬,没有看我的眼睛。
“不是要你现在还钱……只是我们家现在负担不起了,这事你妈一直不肯告诉你,但我想你已经二十岁了……你能明白吗?”
你们家。我只好点头。
叔叔疲惫地揉了揉脸,“别告诉她们。”
或许对妈妈来说我是她失而复得的儿子,对于妹妹来说是从天而降的大玩伴,可对于面前的男人来说,我是个打扰他家庭的不速之客。他不欠我什么,也不是和那个人一样的坏人,他让我妈妈在没有我之后重新振作,组建家庭,养育孩子。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我居然还活着。我自己都想不通,网上有人知道我的事(不是在这里),给我发了很多信息,说如果他是这样活着锁在房间里还不如去死。
我没有去死现在也变成了我的错,是,就算再没尊严再没自由的时候我也想活着,我太怕死了,我不想死掉,就算现在没了家我也不想去死。
我辜负了哥哥,辜负了你们,实际上我即不自由,也不勇敢,不值得对我这么好。
今晚我跟妈妈说我不需要老师和医生了,我要出去打工,我也没生病不需要治疗,而且我要搬出去。
放心,我会带走我的猫。
楼主:
大家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找到了住处。
妈妈劝我留下,对于我们不在一起的日子,四个月实在太短。但这几个月真的很快乐,叔叔也让我留在家里,但我已经做不到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住在这里了。我的汉堡包还一无所知地蹭着我的腿,它变得很胖。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信息,许多房子都不租给带着宠物的人。哥哥给我打电话,说他还有一个房间是空着的,可以带着我的猫,再加上我们是朋友,租金也可以给我优惠。只是他是不喜欢吵闹的人,所以我不能带朋友回来过夜。还有就是要保持整洁。
这不难,目前我还没有关系好到这种程度的朋友。整洁,在家里我会帮忙做家务,而且我很会洗衣服,原来我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
我很感谢哥哥,他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助我。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我帮助,那么我无论如何也会去做的。
这次搬家很有趣,为时两天。叔叔坚持开车送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跟妈妈吵架,但他不再看我的眼睛。我用箱子装满了我的东西,我穿着雨靴和背带裤在细雨下搬东西。天气好冷,有时感觉脚变成了两个大冰块。
答应给我租的房间是哥哥的一个小书房,他将桌子撤掉后摆了一张单人床,还添了衣柜。这里很新鲜,而且离家让我感觉我又长大了一点。
目前在找工作,但是我没有学历,工作不是很好找。哥哥很支持我找工作,他说我多出去接触一下社会也好,不应该总是躲得远远的观察。只有亲身参与其中,才会真的明白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但我到底干嘛呢?
楼主:
咖啡店,花店,书店……或许还有饭店,与画画有关的工作。我骑着自行车(本自行车由哥哥赞助,答应以我第一份工作的薪水作为偿还。)在大街上找,但我没办法进去与人讲话。我不想主动和人讲话,但这样是没法工作的。
后来我换了种方法,在网上寻找工作,如果看到合适的,我就打电话过去。电话那边有男有女,我在纸上写上三句话,当接通后照着纸条读:“我在网站上看到你们的招聘。”“你们还招人吗?”“好的。”
两天后我就不再需要纸条了。哥哥说得没错,我可以做好我想要做的事,只需要足够多的练习。
这几天打了电话后并非没有收获,今天有一家咖啡店和一家花店通知我下个星期去面试。我在网上找了很多关于面试的资料,哥哥听说我要面试——作为我的赞助商,他说他要极力帮助我,以免他的投资失败。
今晚当我洗完澡裹着浴巾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边听歌边画画的时候,哥哥敲门进来了。
我:“今晚不想看电影。”
哥哥:“不是,我来帮你通过面试的。”
我很好奇,放下画笔跑到他面前,给他拉了一张凳子。根据他的说法,他制订了一个模拟面试的突击训练,这样我下个礼拜一就能顺利开始工作。
我拼命点头。
哥哥是天才。
他表情怪异,咳嗽了两声。“那你打算穿什么去?”
这个问题我已查过,“西装!表示我的重视!”
“恩,但是穿着西装去应聘咖啡店员可能会有点怪。”哥哥讲了一大堆,我赶紧拿笔记本记了下来。要阳光,活泼,但不能轻佻随意……面试好复杂。我选了衬衫和黑色裤子。
赞助商很满意,揉我的头发。等他走了我把床边的汉堡包揪到怀里揉了一通。
搞不懂。
楼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你们的话才想起。我不是疏忽的人,只是在自己房间时总会陷入一种放松的状态,而哥哥……他像是藏起了自己气息的另一只汉堡包似的,让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穿得不太恰当。礼貌是很重要的,妈妈花费很多精力教过。
无论如何,我也应该穿一件短袖的。
好在昨晚上“模拟面试”,我穿着的是准备面试的衣服,哥哥拿了一面镜子——如今我已经很习惯看到自己了,镜子里的小人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笑一下。”
脸部肌肉轻轻往上拉扯,一个僵硬的干笑。
“算了……”哥哥放下镜子,“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我同手同脚走到椅子上坐下。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为什么?因为人人不是在上学,就是在工作因为我没有钱,无法生存因为……我努力地想,我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人们一定要工作?我知道沉默太久,只得回答,“我没有钱。”钱,我领教过它的厉害了。
汉堡包跳下床,好奇地在哥哥身旁转来转去,被他一把抱在怀里,一边顺它的毛一边教我,“这么说吧,这个问题的重点不是问你为什么工作,而是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工作。你可以去发传单,可以去洗盘子,但是为什么选择咖啡店?花店也是一样的道理。”
“哦。”
“你怎么说?”
“我……”我开始绞尽脑汁,“因为,喜欢咖啡?比较好闻……”我稀里糊涂说了一堆,越说声音越小。
“那你有什么优势呢?”
优势。天啊,优势优势优势,我怎么知道?“我比较听话……做事会认真,不会偷懒。”
哥哥没有打断我,又提了好几个问题,直到我鼻尖冒汗,眼冒金星。
“累了?休息一下吧,深呼吸。”
听到这话我才放松,可转念想,“模拟面试”已经这么难了,下个星期又怎么办?他走进卫生间,很快又拿了一条湿毛巾来为我擦脸,说我做得很好。我听到这样的话,突然就觉得一点儿也不累了。哥哥跟我说他大学毕业时面试的事,还讲了好多面试时搞笑的事情。
楼主:
咸鱼干很好吃。阳台上还有腊肠,腊肉和一些其他吃的。很多下午我就搬一把椅子躺在旁边,赶走想来吃的鸟儿和汉堡包。这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给我的,只是太过无聊,看一会便会睡着。
你们想念run,我也很想哥哥,这几天的面试训练进行得差不多了,昨天讨论了薪水问题,我说一个月只要五百块钱,哥哥说不行。
五百块钱是多还是少?我没敢问,最近两天他脸色不好,前天,前天我闯了大祸。其实不是我,是汉堡包。我在阳台睡觉,醒来后变成呆呆的木头小鸡。……或许应该说是,“呆若木鸡地站着。”汉堡包将所有盘子杯子都打碎了,拖鞋只剩下了一只,最重要的是哥哥的电脑也摔在了地上——连同旁边的文件,上面还有可疑的液体。因为到处乱飞的猫毛,我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面对这一切,我只好迅速收拾行李,准备逃亡天桥的桥洞下。原来每当我做错了事,那个人就会威胁将我丢到那里去。
罪魁祸首还在懒洋洋地舔着它的爪子。我将衣服裤子塞进背包,一手提着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饼干薯片和橘子糖,另一手抱着猫,门上没有密码,推开就是电梯门,我穿着拖鞋疯狂地按电梯旁的按钮。
电梯上来了。
电梯门开了。
哥哥站在里面。
………………
我用尽平生最大的智慧,干巴巴地开口,“我去散步。”
哥哥看着我的包,我的塑料袋,我的猫,我的拖鞋。他不说话,像个冻住的冰块。
过了好一会才语气不善地问,“你要去哪里?”之所以说他语气不善,因为他狠劲捏着我的手腕。
我也生了气,脑袋上如同裹着一条热毛巾,于是我说,“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也想锁着我吗?”说完突然想起屋里一片狼狈,顿时十分心虚地低着头。
余光看到他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甚至让我害怕。今天想了很久,我才发觉那个表情应该是,“失望。”
哥哥进了屋子,没有关门。我看了好一会地上的拖鞋,以迎接暴风雨的心情慢吞吞挪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