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隔壁王老爹先瞧见的,他探出头来望望,转脸对李二说:“看那边,那人好像要死了。”

“少管闲事!回来睡午觉!”他老婆一把就把他扯了回去。

李二从伤春悲秋的自我幻想中回过神来,往那边瞧去。桥头有个人扶着栏杆歪歪的瘫倒在路边,破衣烂衫脏得很,身上围着几只苍蝇飞。

“啧,要饭的别死门口啊…晦气。”李二把铜烟斗在鞋帮子上磕了磕插回腰带上,嘀嘀咕咕的站起身来转身要关门往里走。正要上门闩的时候,李二低头想了想,又把门打开了。

“喂!”他慢吞吞的走过去,捂着鼻子凑近蹲了下来,“死了没?”

那人躺在地上的姿势极为扭曲,有出气没进气,连回光返照的气力怕都要没了。

“李二,”王老爹站在自家店内冲他摆摆手,“别管他,做生意碰死人晦气。一会儿有官差路过,你别管他。”

“啊…”地上的人嘴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似乎知道有人正在自己面前。李二叹了口气,拦腰把那人抱了起来,往自己店里走。

“你小子!让你别管!”王老爹犹在自家店里低声叫嚷。

李二不吭声的把人抱进家门,放在堂屋过道内,又去后院打水。

后院有口井,李二还在院子里架了个烤炉。日日烟熏火燎的烤鸭子,在院子里架炉子才不至于把家里给弄得都是烟气。李二下午原本还有一炉生鸭子要烤,他想了想,先把生鸭子都搬回仓库阴凉处,才又折回头打水搓抹布。

“妈的,别把老子这炉生鸭子给耽误得热坏了。”李二一边忧心忡忡的叹气,一边给那人擦洗喂水。

几口水喂下去,那人突然紧闭着眼睛呛咳起来,擦洗干净的脸色本已惨白,此时才露出几丝活人才有的血色。

“喂,你没事吧?”李二停下手,问了个日后让柳云青始终颇为愤慨的问题:“你死不死得了啊?”

但此时已经接近死亡的柳云青是没有任何精神与气力与李二辩驳的,他此时唯一能有的反应是用几乎僵直的手一把拉住李二:“救我…”

李二简直恼火的想把这人再丢回桥头了。

“妈的,真他妈臭!”

李二硬生生掰开那人的手,站起身在自家院子里来回绕了几圈。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样,跺跺脚转身出门去了。

这人腿断了,伤口在化脓发臭。

“得去找大夫。不然真他妈要死在老子店里了。”

“臭死了。妈的。”

一个时辰之后,河对面药铺的许大夫来诊了脉接了骨开了药,转头笑嘻嘻伸手问李二要诊金的时候,表情不可谓不谄媚:“李二哥,这救人的功德归你,在下家有老母下有妻儿,总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李二从钱袋里咬牙切齿的把碎银子掏出来的时候,有种在从自己心肝嫩肉上往下蹬银子的错觉。

再等打发走了许大夫,把配来的药熬上锅之后,李二才发现今天晚市的鸭子已经来不及做了。“活倒霉。”他只能任命的叹口气,又蹲下去继续给那人擦洗。

“等他好了得让他还老子银子。”

“妈的穿这样能有钱还么?”

“妈的得让他在店里给老子干活。”

“妈的…”

那人在李二卤菜店的一楼厢房里,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醒。李二好容易做完了一天的生意,当时正要再次强行往那人嘴里灌药,突然见他睁看眼,倒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醒了。”李二没道理的结巴起来。一,是吓得,二,也是吓得。

这人的眼睛生得好看得紧。黑是黑,白是白。

李二更加没有道理的突然想起周家的三姑娘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没这双生得好看。啧。

“你是谁?”这双眼睛在睁开瞬间的迷蒙之后,突然醒神了一般往周围扫了一圈,又回到李二的脸上来。这人的声音低哑难辨,大约是干渴了太久难以发声。

“我是李二…卤菜店老板。”李二回过神来,把药碗放到床头,“昨日你倒在我店门口,我就把你抬进来了。”他做惯了生意,从不怕生,也没什么腼腆青涩的怪毛病。倒是心心念念的想着药费和房费,心里嘀嘀咕咕的想着怎么开口。

这人又阖眼想了想,而后睁开眼低声道:“多些李少侠救命之恩。在下结环衔草也…”话还没说完,他便一阵剧烈咳嗽。

“喊我李二哥,要不然李老板。扯什么少侠不少侠的…”李二没好气的又把药碗端起来。“先把药喝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好容易抚平了呼吸,半坐起身来:“云在天青水在瓶。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柳云青…”

“什么烂东西…”李二顿时连药都不想喂了。

“妈的这小子是说书的啊…”

“李少侠,吃药之事让在下自己来吧…”柳云青等了半天没见李二把勺子送到自己嘴边,只得低声的给了两人一个台阶下。

“哦。”李二顺手就把药碗递给他,自己转身向外走。“我煮了粥,一会儿端过来给你。你腿断了打了夹板,许大夫说你不能走动。”

“有劳李少侠了…”柳云青此时神情不可谓不低眉顺眼。

李二走出门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背着手抬头看着漫天星星,突然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又酸楚得发紧。

“这人的脑子,看样子好像连活都干不好…”

“我的银子…”

“唉。”

第三日上,许大夫来复诊时,李二正忙着收拾早市的摊子。

“人在一楼厢房。”李二指指后面。早市生意不错,八只卤鸭八只烤鸭卖的快得很。他的心情自然也不错。

“李二哥辛苦。”许大夫笑嘻嘻的背着药箱往里走,“鸭子还有剩的没?我家婆娘要我买点鸭子一会儿带回去。”

“没啦,刚卖完。下半晌再来吧。”李二也笑嘻嘻的冲他摆摆手。

李二的鸭子向来不愁卖。早晚各十六只,一半卤的一半烤的。只是早上的烤鸭里,有一半是只鸭肉和鸭架子分开卖的。

片出来的滚烫鸭肉,就着隔壁王老爹家的热乎炊饼一剖两半,夹进去许多鸭肉肥油和卤汁。结结实实的吃完了能抵得一天的体力活,到下半晌都不会饿。早上便有许多苦力脚夫来买,又实惠又好味。李二早上的这四只鸭子都着意调的最大个儿的,油厚肉肥,卖的时候也多有添补。炊饼夹酱鸭肉是李二卤菜店的头块儿招牌,县北头都有人一大早特意跑来排队。

许大夫摇头晃脑的诊了一会儿脉,又把柳云青腿上的夹板调正了些,正要开口时,李二才脱了油腻的外袍推门进来。

“怎么样?”李二问道。

柳云青脸色憔悴的半坐在床上,没多少气力能说话。只冲李二点了点头。

其实他长得不错,虽说瘦的脸颊脱了形,但是看眉眼想来该是挺俊的。

李二瞧了会儿柳云青的气色,又低声问许大夫:“他怎么样?”

“吃了我的药就无妨了。”许大夫点点头,“药按顿吃了就行,此外最好多吃些肉汤鱼汤,这位小哥的腿骨断了,需得好好补补才能快些康复。对了,夹板不要动,不然以后腿骨弯了就难办了。千万千万。”

柳云青低低的道了声谢,他此时脸色苍白,满脸满身的冷汗。腿上伤口昨日下午切去了些腐肉,又打了夹板。此时正是盛夏,只怕他痛痒难熬得紧,坐起身来都快要了他半条命一般。好在药一直按顿吃着,伤口的炎症压下去许多,没再发烧了。身上内伤普通大夫虽说不懂医治,但血气调养的药也一并都开了,总有些裨益。

李二把许大夫送到门口。

“李二哥你倒真是好心。”许大夫拍拍他。

“唉。都是爹生娘养的。”李二叹口气。许大夫又拍了拍他,背起药箱回去了。

李二自己站在店门口低头想了会儿,出门去了。

李二早上卖的四副整鸭肉,剩下的四副鸭架子,有家里稍困难些的人家会买了去熬汤给家里大人孩子开荤。但鸭架子他自己向来是要留一份的。午饭他就爱吃鸭架子熬汤。今天原是要照例留,后来倒是破天荒的全卖了。

回来时李二拎着两个荷叶包。一包是牛骨头,一包是牛板筋加牛肉。牛骨头先拆出来熬了汤,牛板筋和肉用油煎了煎尔后用白汤浓浓的煮了一小锅。

中午时李二就坐在柳云青的床边,照顾着他吃了碗汤又吃了些肉。之后自己也盛了汤和肉,就着吃了一个炊饼。

柳云青想来实在是痛得厉害,眉毛蹙在一起,话都说不了几句。昨天还吃了镇痛的药,许大夫说今日不好再吃那个,怕吃坏了脑子,便只能靠自己生生忍着痛。

“你别愁了。骨头汤和肉都留着了,晚上还给你吃些。明天也有的吃。天气热,我没敢买多。后日再买些别的吃。你吃完长点力气,好得也快。”李二不大会安慰病人,坐在柳云青的床边低低嘱咐了几句。

“嗯,谢谢李大哥…”柳云青就着李二的手慢慢又躺回去,嗓音倒是比昨日好了许多。他的嗓音很好,清清爽爽,如果不是眼下病得太过虚弱,中气不足,必定是好听的。

“是李二哥…”李二耐心的纠正他。然后帮着拉起薄被。

李二原不是多热心的人。只是昨夜里没放心下来瞧了瞧,看见柳云青瘦骨嶙峋的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床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心里软了软。

这厢房原本是李二的房间。母亲还在世姐姐没出嫁时,她俩住在二楼的两间房里,李二住在楼下厢房,一则方便看店,二则方便看家。

如今母亲没了,姐姐嫁人了,李二便搬到楼上住,敞亮些,也透气。楼下厢房还是旧时的布置,平日里放些旧衣服和被褥。

李二爱干净也爱收拾,家里虽说做的是吃食卖卖,但油烟是全没有的,衣服被褥浆洗得干干净净。李二昨晚把自己的衣服拿来给柳云青穿,身量是差不多,只是宽松了许多。

出门时李二轻轻带上了门。昨日生意已经耽误了许多功夫,今日再热也偷懒不得。前些日子的收来的松枝已经快用完了,卖松枝的大爷还得几天才得来,李二得这会儿偷闲自己去捡些做添补。

李二卤菜店的烤鸭是用松枝明火挂炉烤的。他一日只卖十六只烤鸭,一共只两炉。不是李二偷懒,而是材料不够做多的。

卤鸭倒是没太多讲究,只在卤汁。他家的店开了二十余年,灶上老卤也一日不歇的熬了二十余年。一日一日滚进去的新鲜鸭肉和香料,这卤汁年复一年的奶白醇厚,别家绝没有。

虽说大家用的鸭子都差不多,沿河老刘家世代的鸭倌,白天收来的鸭子,晚上拾掇好了,第二天清早沿河卖给各个店家。可就只这松枝和老卤两样,谁家卖的卤味鸭子也比不过李二卤菜店的味道。

李二背着背篓,拿了把砍刀,又问王老爹借了头青皮骡子,骑着慢慢往城外走。

借骡子时,王老爹冲他指指卤菜店里,想问前日捡来那人如何了又怕老婆骂他管闲事。李二心知肚明的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还是不大好。

无论是柳云青的身体,还是李二的钱银。

——全都很不好。

他心里难受得紧。而且还没药医。

李二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他决定想想别的事。

然后他想起了周家的三姑娘。

他突然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流年不利啊…”李二叹了口气,可怜自己明明是年纪轻轻可叹息声简直要带着心肝肺一起颤抖。

他两腿夹了夹骡子的肚子,下午的鸭子还等着上炉,捡松枝也就只得一个时辰的功夫,耽误不得。

那个柳云青真是个怪人。李二想着周三姑娘的一双眼睛,没来由的想起了柳云青。

他跟着母亲做了几年生意,尔后自己又打点店里生意至今,见过许多的人。却没见过柳云青这样的。说是迂腐,却又全不像县里那些呆头学生。说是懦弱,却又没见他喊过一次痛,明明是那么重的伤。现下他落魄至此,几乎死在街头,可醒过来时又有许多矜贵自持,并不像是自小吃苦受穷的模样。已经病到这般,却又许多礼数周到,除了初见时那句求救而外,不曾失过分寸。

柳云青个头不矮,可瘦得过分。李二想起前日抱起他时,几乎没花多少力气。脸上几乎没什么肉了。那日他腿上的断处除了腐肉之外,都能见得到骨头。瞧着柳云青年纪应该不大,手上似乎也没什么茧子,怎的会吃了这许多苦。

他爹娘若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李二转念又想起了自己早死的爹娘,不禁难受了一阵。

“若我也像他这般吃了许多苦头,世上就只有姐姐心疼我了。”

他一路这么东想西想,青皮骡子走得不紧不慢。午后明晃晃的日头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许多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