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按规矩,得了封号的嫔妃侍嫏,都会按封号的等级获得伺候的宫人,宫人数目依所封品级来定。宝林是侍嫏里位份最低的,只有一个寺人一个宫女的份额。皇后负责把新入宫的低位妃嫔侍嫏安排到十六宫去调教,但卓宝林却是被留在了西三院。皇后执掌后宫,这件事若没有皇后默允,哪怕淑妃再得宠,也无权把新册封的侍嫏囚在西三院。莫说淑妃不能越过皇后,她上头还有一个贵妃。且后宫默认的规矩,妃嫔不管理侍嫏,侍嫏不管理妃嫔,只有皇后才会管辖所有妃嫔与侍嫏。
永安帝的双眸微眯:“你又是如何与卓宝林相熟的?”
王保的冷汗淋淋,想不明白冷落了卓宝林三年的陛下怎么突然想到卓宝林了,还知道卓宝林与他相熟?王保不敢迟疑,如实说:“回陛下,奴婢曾摔断过胳膊,是卓宝林替奴婢接好了。所以,有时候,奴婢会,照应一二。”他又急忙磕头说:“奴婢也只是给卓宝林应得的宫分,不叫他人霸占了去。”
永安帝:“朕怎么听闻,你们立膳堂的人,都与他相熟?这其中可是有你的关系?”立膳堂掌管后宫各处的膳食,油水大得很。
王保又连连磕头求饶,说:“卓宝林会医术,奴婢们有个小病小痛的,求到卓宝林的头上,卓宝林都会出手相助,也不收诊金,奴婢们就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一些给卓宝林…奴婢们绝对不敢贪墨立膳堂里的东西!”就算有,这个时候也打死都不能承认!
永安帝的心情绝对不如他表面那样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怒气,他问:“卓宝林的医术如何?”
一听圣上没有追究他们到底有没有私自多给卓宝林宫分,王保更不敢有所隐瞒:“卓宝林的医术具体如何奴婢不知,奴婢们得的也都是些小病,就是,卓宝林会用园子里的野花野草入药,还有用树叶子什么的,奴婢们吃了病也能好。”
永安帝沉默了,王保跪在那里心惊胆战的。好半晌后,永安帝出声:“你回去吧。朕今日问你之事不得多嘴!”
“奴婢绝不敢多言!奴婢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保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得跪疼的膝盖,一瘸一拐弯着腰后退出去,张弦也出去了。出了止行殿,王保才敢直起腰,全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王保。”
王保一个激灵,转身,又赶紧弯腰行礼:“张总管。”
张弦压低声音,又带着几分恐吓地说:“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陛下遣你办事。放机灵点,知道吗?”
“是是,谢谢张总管的提点,小的一个字都不会乱说的。”
张弦:“特别是对西三院的那位。”
王保用力点头。
警告了王保,张弦就让王保走了。直到出了奉天殿的范围,腿肚子发软的王保这才敢靠着墙缓一缓。等缓下来,王保不敢多做停留,快步回立膳堂。这边,张弦已经拿来了上一次选秀的花名册。翻到卓宝林的名字,他把花名册放在了万岁的面前。
——卓季,建德三十七年四月十五生人,治资少尹卓逸致之嫡孙,侍读学士卓文泰之嫡嫏哥儿,母,赖氏。
永安帝一直在努力回想,记忆中却完全没有关于卓季的印象。张弦适时出声:“万岁,卓宝林的生母是卓少尹的通房所出,被侧室抱养。卓宝林入宫前考上了秀才,又被收到了嫡母赖氏名下,隔年就入了宫。”
俣国律法允许嫏哥儿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文庆宫和大兴宫也有不少内官是嫏哥儿。但为官的嫏哥儿一旦成婚,便不能再继续为官,内官也是如此。若只是单纯的考取功名,却是可以。嫏哥儿虽能生儿育女,外表毕竟还是男子,加上嫏哥儿的生育率远低于女子,考虑到物尽其用,所以各朝都允许嫏哥儿出仕。若嫏哥儿成婚,那就相当于女子嫁人,就是内人,便不能再行男子之事,也就不能再做官了。
永安帝算了算,开口:“他十三岁就考上了秀才?”
“奴婢查到的是如此。”
张弦是后宫(郸阳宫)的三大总管寺人之一,又是皇帝的贴身寺人,自然有两把刷子。一个晚上,他就查到了不少事情,特别是关于那位卓宝林的。王保在止行殿说的那些,张弦也是先行已经审了出来。
永安帝的指头在龙案上轻磕,这样算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卓宝林今岁也不过才十七岁。十四岁入宫,在宫中三年默默无闻。想到那人懒洋洋的姿态和声音,永安帝的心头冒出一丝怪异的猜测,他怎么觉着,那人在西三院反倒是乐在其中?这是随遇而安还是认命了?
张弦稍稍凑近些:“奴婢听说,卓学士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嫡女,乃赖氏所出,只比卓宝林小一岁。”
张弦点到为止。若今岁照常选秀,那位卓家的嫡女刚好十六岁入宫。女子和嫏哥儿十三四岁便可入宫,但毕竟还是岁数小了些。太小入宫,风险远比机缘大。民间的女子和嫏哥儿若被负责选秀的公公看上,那不管你是十三还是十四,你都得进宫。官宦人家的女子和嫏哥儿却是可以养到十六七岁再送入宫选秀。年龄合适不说,在家中调教了十六七年,心智技艺都肯定要比十三四岁的时候强上不少,也更容易争宠。
卓家的嫡女入宫选秀,按照以往的惯例,永安帝说不定还真会选了她。前面已经有一位入宫三年的兄长,哪怕不得宠,也算有个人照应。初入后宫,需得小心谨慎。卓季十三岁就考取了秀才,才学该是不俗,卓家人会送他入宫,那模样应该也不差。有才有貌,这样的人若入了皇帝的眼,那很容易就得宠。到时候卓家嫡女再入宫,有得宠的兄长在前,就有很大的机会得到皇帝的宠爱。这淑妃和慧嫔不就是如此?家中两个孩子得了盛宠,卓家的富贵也就在眼前了。至于卓季乐意不乐意,那不是卓家人会去考虑的事情。哪怕卓季有进士功名,为了卓家的荣华,送他进宫会给卓家带来的好处也远比他入朝为官能带来的好处更大。而且,恐怕这里面也有赖氏的私心在里头。
“卓家人倒是谨慎。”
永安帝的语调有那么一点点嘲讽。说是谨慎,不如说是贪心。张弦立刻说:“卓家怕是也没想到卓宝林一入宫就得罪了慧嫔娘娘,今岁的选秀又推迟了。”
每年入宫的秀女端嫏,总会有那么几个是必须留下的。卓家的先祖曾为高祖皇帝挡过一刀,高祖皇帝纳了卓家的女子入宫为妃,死后还被高祖皇帝追封为皇后,卓家因此平步青云,成了东洛城内的显赫。之后的三代皇帝,因为这一缘由,也都会纳卓家的女儿或嫏哥儿入宫。不过卓家的后代资质平平,那位被追封为皇后的卓家女儿又没有个一儿半女,入宫的女儿和嫏哥儿也没有一直盛宠在身的,渐渐就没落了。不过虽是没落,卓季没有见过皇帝,他又得罪了慧嫔,却仍能被封为宝林却也是因为卓家的这层特别的身份。卓季身后有卓家,万一闹大了或许还会惹来一身腥,所以慧嫔没有在身体上教训卓季,却是更狠地把他囚在了西三院,完全不给他见到皇帝的机会,和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
卓季的爷爷卓逸致是正三品官员,但治资少尹只是个勋位,根本无实权,也不过是蒙承祖辈的阴泽。卓家嫡支和旁支纨绔者多,有才者少。以卓家和帝王之间那点尚在的“默契”,让卓家人入宫得宠以此换来家族的腾达比家中子弟靠着科考入仕来得更加稳妥。
在永安帝看来,卓家送卓季入宫更多的恐怕是为嫡女铺路。卓季若真一心想进宫,就不会去考取功名,更不会在西三院一待就是三年。有功名在身的嫏哥儿,即便不成家,在家中也会有话语权。若是入朝为官,以卓季的身份,他完全可以自立门户,毕竟他不是真正的嫡子。卓季安心待在西三院也难保不是对卓家的一种变相的报复。
善于察言观色的张弦看了几眼万岁,反着话说:“若万岁再过三年才选秀,卓家嫡女可就十九了。”秀女端嫏入宫的年纪不低于十三,不高于十七。三年后,卓家嫡女已经十九,黄花菜早凉了。
永安帝把手上的花名册随意地往龙案上一丢,说:“太后都缩减了宫分,朕哪有心情去选秀。即便今岁的灾情能缓解,后续的事宜也要花不少的银子。年庆日日跟朕哭穷,朕若再选秀,他怕不会吊死在朕的殿门口。等三年后吧。”最主要的是,皇帝向各地伸手要捐款,回头就去选秀了,不用言官来说他是昏君,百姓们就会先说他是位昏君了。
张弦噗嗤笑了:“年大人惯爱哭穷。”
永安帝的一句话,彻底绝了卓家嫡女入宫的希望。张弦在心里摇摇头,圣上若是没有迁怒,他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他是如何得罪慧嫔的?”
没想到圣上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张弦楞了一会儿才赶忙回道:“奴婢打听到的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圣上,张弦的声音低了几度,“卓宝林好像是为了给燕雅人出头,得罪了慧嫔娘娘。”
永安帝先是微楞,然后笑了声,这声笑可吓了张弦一跳。
“那这三年,燕宣可曾去瞧过他?”
“这…奴婢还未来得及详查,不过奴婢问过王保,他说他没听说过燕雅人回去过西三院。”
燕宣,燕雅人,是侍嫏中容貌很靠前的一位。容貌好,身段好,脾性好,人又聪慧,弹得一手好琴,选秀时直接被永安帝封为了斗南,隔年就升为雅人,目前也是处于盛宠之中。张弦打听的时候还真没想到会牵扯到慧嫔和燕雅人。这两人可都是盛宠在身的贵主。不过张弦不用猜就知道,这件事圣上可能会更气燕雅人。且不说卓宝林是因为他才得罪了慧嫔娘娘,燕雅人却是从未在圣上面前提起过卓宝林,不然圣上又怎会三年都不知宫里有这么一位聪明人在。燕雅人的做法实实在在是忘恩负义。在这宫中,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但因为这么一出,燕雅人在圣上心中怕是没的好了。
永安帝又问:“朕当真没有见过他?”也或许是他当时没有特别注意,因为对方是卓家人,就随口给了个宝林?永安帝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选秀的细节了。但通常作为皇帝,除了必须得收进宫或者容貌才情特别出挑的他会注意一番,其他的人,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加之他厌烦皇后,自登基后的三次选秀,他都没有在选宫宴上留到最后。很可能卓季被安排在最后出场,那时候他已经走了,皇后知道卓季的身份,所以直接代他这个皇帝给了卓季一个最低位份的宝林,然后把卓季囚禁在了西三院。这样解释就说得通了。毕竟皇后的权力再大,也没有越过皇帝册封宫妃侍嫏的权力。
张弦点头:“奴婢问过王保了。”他舔了舔嘴,显得有点紧张,“卓宝林,没去选宫宴。”
永安帝一掌拍到了龙案上,吓得外面伺候的寺人一个哆嗦。永安帝震怒:“他没去选宫宴?!是皇后不准他去?”
张弦没敢回答,这是圣上应该心知肚明的事。永安帝又是一掌拍在了龙案上,可以说是龙颜大怒。张弦接着说出他查到的真相:“选宫宴后,皇后娘娘给了他一个宝林的位份。他身边的那两位宫人,是西三院的管事给安排的。”
永安帝怒极反笑:“好,好,朕还真是有一位贤良淑德的好皇后!”卓季是卓家的人,进了宫就一定会被选上。这件事皇帝心里清楚,皇后更清楚。卓季留在了宫里,谁都没话说,更不会有人去查卓季这个宝林的身份是皇帝给的,还是皇后给的。有位份的宫妃侍嫏,立婢堂要选派伺候的宫人过去,结果卓季的宫人却是西三院的管事给安排的。永安帝眼底的杀气就是张弦都看得清清楚楚。张弦也在心里摇头,厚德宫的那位主子这回,怕是真要没好了。
张弦带了几分安抚地问:“万岁,那您今晚,要不要就召卓宝林侍寝?”
永安帝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不急。”
“主子,奴婢回来了。”
昏昏欲睡的卓季勉强睁开眼睛,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小慧上前扶住他:“主子,该用膳了。”
卓季从躺椅上起来,小慧放开主子的手,跑过去和常敬一起布置。其实也没几个菜,三盘素菜,两碗米饭,一点荤腥都没有,素菜也是没有一点的油花。卓季的宫分原本就不多,这一减更没多少了,不然他也不会带着常敬和小慧去抓知了猴。相比之下,那一大盆的干烧知了猴还更诱人。
“主子,奴婢去拿膳食的时候,小林子偷偷跟奴婢说了一句话。”
刚坐下的卓季抬眼,常敬一脸忧心地说:“小林子说,让主子您近日小心些,莫要随意外出,最好躲在屋里。周围人多眼杂,奴婢也不好问他是什么意思。”
小慧吓了一跳:“不会是咱们抓知了猴的事儿被人知道了吧!”
常敬摇摇头:“应该不是吧。西三院是小冷宫,谁会来?”他不安地说,“主子,会不会是,慧嫔娘娘,又想起您来了?”
卓季拿起筷子,端起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一定要想起我,我也拦不住。吃饭。”
小慧气鼓鼓地说:“主子还不是为了燕宣!他倒好,一得宠就忘了主子救他的恩情。他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别说了!”常敬急忙四处看看,压低声音教训道:“你要是想主子真的去冷宫,你就说!”
小慧咬住嘴唇,还双眼还是气的泛了红。卓季放下筷子:“你们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燕雅人那么做还正和我心。吃饭。”
常敬和小慧不多言了。卓季用过饭后,两人把他吃剩下的端了出去,这些剩下的就是常敬和小慧两人的。量肯定不够,不过有足够的知了猴,两人都能吃饱。
只剩下彼此二人了,常敬才放软口吻说:“小慧,这宫里是最能祸从口出的地方。你别以为西三院就安全,不然小林子也不会说那番话。咱们帮不到主子什么,但绝不能给主子惹祸!”
小慧用力点头:“我不说了,以后我都会注意。”
“吃吧。”
小慧拿起筷子,和常敬一起吃饭。
王保不敢跟卓季说出了什么事,王保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圣上是怎么突然注意到卓宝林的。王保记得卓宝林的恩情,让自己的徒弟小林子提醒卓宝林小心。为了避嫌,常敬每次来取膳食的时候,王保都避而不见。几次之后,常敬和小慧又忧心忡忡了,这显然是有事发生啊!
卓季倒是不见丝毫的担忧。该抓知了猴就抓,该睡觉就睡。就算真有麻烦,也要等麻烦到了跟前再去烦恼。
连着一个月,一直注意着西三院动静的王保更糊涂了。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若真是注意到了卓宝林,可这都一个月了,也不见圣上召卓宝林侍寝。可要是圣上只不过是心血来潮,那慧嫔娘娘和燕雅人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宫里现在是议论纷纷,说慧嫔和燕雅人不知何事惹恼了圣上,失宠了。整整一个月,圣上都没召慧嫔和燕雅人侍寝,更不要说踏入他们的宫院。以前,圣上可是隔几天就会召两人侍寝的,圣上甚至有过连着三四日都召燕雅人侍寝的时候。
慧嫔升为嫔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宫院,在祈樱宫的东侧,与祈樱宫只隔了一条宫道,这还是圣上的意思。让慧嫔与姐姐淑妃相隔,也足见圣上对慧嫔的宠爱。燕雅人住在嘉贵姰(读:军)的华阳宫的西侧宫。嘉贵姰是和惜贵妃同等地位的贵主,燕雅人虽然还只是一个雅人,却因为他住在华阳宫,地位也就比别的雅人要高出许多。慧嫔是淑妃的表妹,慧嫔入宫后,皇后就把慧嫔安排在了祈樱宫的侧宫。燕雅人却是圣上亲下的口谕,让嘉贵姰亲自调教他,也可见圣上对燕雅人的宠爱。若燕雅人的肚子争气,能生下皇子,那一步为伃也是顺理成章的。可就是这么得宠的两位贵主却突然失宠了!
更令人不解的是,圣上去淑妃那里的次数也明显少了,甚至只在淑妃那里过了一次夜。更奇怪的是,每月初一初十十五二十五这四天,圣上必须去厚德宫与皇后同房。圣上去是去了,却是一个时辰后就走了,对外说是国事过多。这个信号令后宫上下是人心惶惶,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