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击声。

猫耳直愣愣竖起,在空中颤动,听觉被放大了。

凌乱的脚步,气喘吁吁的女人,以及,一位呼吸稳定的男人。

那名男子不顾女人的劝阻,敲响了房门:“陛下,我是艾伯特。”

草!

“喵!”

糟糕,郁雪融立即将头埋进地毯。这个兽形也太拖后腿了,因为受到惊吓就不受控制地出声,完全把他带到极为尴尬的境地啊!

如此明显的叫声,门外之人不可能忽略。

“…陛下?”

完了完了完了——

也不知道是刚刚那次惊吓刺激到了郁雪融,下一秒,他突然找回了人的声音。

“啊…是艾伯特将军,有什么事吗?”

因为受到猫咪形态的影响,他的声音不自觉变软不少,毫无之前的冷硬。

对比皇帝之前的态度,就好像是在示弱撒娇一般。

艾伯特隔门听着,心中的失望和愤怒一下子烟消云散,脑海中只余下那名怯怯地望着自己的小孩。

艾伯特清清嗓子,准备先说说软话:“陛下,您养了新的宠物吗?听叫声,似乎是只可爱的猫咪。”

兽人帝国也有宠物?你们难道就不会别扭吗?

郁雪融暗自吐槽,自动忽略后面那句肉麻的形容,顺势应下:“没错。”

借口都送到嘴边,不用白不用。

至于从哪来的猫,为什么其他人此前都没看见这种事,皇帝不必向他人解释。

这是身为皇帝唯一的好处了。

“陛下,能让我见见那只小可爱吗?”艾伯特解释说,“我对猫咪这种生物,还算有些了解。”

不,不能。

里面没有小可爱,只有大怪兽。

郁雪融一脸木然:“将军,有什么事情,隔着门说就可以了。”

看来还是不行。

艾伯特一开始就对皇帝开门不抱期望,因此收到回答之后,并不失望。

他看一眼翡翠,对面的人并不打算离开。

算了。

艾伯特开口:“陛下,您现在是什么处境,您应该清楚吧?”

哇哦,一来就开大。

如果换作脾气暴躁的原主,恐怕早就发火了。

屋内一片寂静。

艾伯特继续说:“内阁和军队本来就对您有所不满,选举日就在三月之后,这样敏感的时候,您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是想马上被罢黜吗!”

一开口之后,艾伯特就无法控制自己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言语上的说服,向来直来直往,这一段话,还是刻意收敛的结果。

不收敛的话,就是“你为什么这么蠢!”之类冒犯性极强的话。

郁雪融谨遵人设,开口回答:“轮不到你来说教。”

“您是皇帝,之前很多事情,我都没再说过。”向来八风不动的将军眼中竟带出一丝沉痛,“可现在已经不得不说了,陛下将您托付给我,不是为了任由你堕落下去的!”

这一声落在郁雪融耳畔,恍若钟声响起,他猛地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像被狂风席卷一般飞舞,闪过诸多陌生画面,来不及看清,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短暂的失神让郁雪融忍不住皱眉。

艾伯特口中的“陛下”,毫无疑问,就是先王,那位战死的王者。

这具躯体内还残留有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

也是,毕竟是父与子的关系。

室内的皇帝成功被激怒:“放肆!”

艾伯特没有以说教逼迫性的话语回答,而是骤然软下语气:“陛下,请您相信,我始终是为了您而守护这个国家的。”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陛下,我只效忠于您。”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那扇半阖的记忆大门。

一段突兀的回忆浮现。

夜遇君主的宽容

雏菊帝国的首都四季如春,被国民们自豪地称为“春之都”。

在首都的领土上,并无春夏秋冬四季之分,日日都沐浴在春风的生机勃勃中。

记忆中的皇帝,不,不对,该叫他小皇子才对——那个时候,身体的原主人还没有登上王位,成为日后那名声名狼藉的暴君。

准确地来说,这个时候的皇帝,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而已。

这段记忆来得突兀,或许是艾伯特的那句话打开了锁,郁雪融毫无反抗能力被卷入其中。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默默看着庭院中沉默的小皇帝。

花园中的雏菊数年如一日的灿烂茂盛,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原主的心情影响,整段记忆的色调极为压抑低沉,明媚的雏菊蒙上一层阴影。

小皇帝坐在石凳上,两只小短腿向下垂着,够不到地面。

他的表情很冷淡,瞳孔甚至有点妖异的冰冷,不似寻常小孩。

郁雪融从他麻木的表情里看出了未被掩饰的忧郁冷漠,以及对眼前景色的厌弃。

该说是暴君应该从小培养吗?

光从小皇帝的表情来看,他之后能成为暴君不是没有道理。

“您在看花吗?”

年轻一些的将军从宫殿里走了出来。

他手上托着一个白玉般的瓷盘,上面叠放十几片动物形状的饼干。

“吃点东西吧,殿下。”艾伯特将饼干放到小皇帝面前,柔声说道。

“…”

小皇帝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仍是冷冷盯着前方。

艾伯特叹了口气,淡绿色的瞳孔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忧郁。

沉默了一会儿,小皇帝终于开口,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无论怎样冷着语气也无法掩盖言语间的奶意。

“艾伯特,他们死了。”

“是的,”艾伯特半蹲下来,和小皇帝的视线齐平,“你的父母,我的君主和王后,他们死了。”

他并没有用一些童话般的语言来美化先王与王后的离去,他知道小皇子不会相信,而且,在目前的局势下,小皇子必须要学会接受一些非常残酷的事情。

孰料小皇子摇摇头,平静无波地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

艾伯特伸手,轻轻放在小皇子的脑袋上:“殿下,您还有我。”

他似乎以为骤然丧亲的小皇子还沉浸在悲痛和不实感之中,然而郁雪融却发现,小皇帝的眼里没有悲伤,没有茫然,有的只是嘲弄和冷淡。

“殿下,吃一点饼干吧。”

您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小皇帝没有答应他,反而另起话题:“父亲和母亲去世了,叔叔也去世了,堂兄讨厌我,大臣们怀疑我的身份,连国民都在看我的笑话。”

“不是的。”艾伯特忍不住反驳,然而在小皇子湖水一般眼瞳的注视下,他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毕竟,他说的都是事实。

艾伯特叹气:“殿下,我会处理这些事情。”

小皇帝似乎没有听到,自说自话:“那么将军你,也许哪一天就会到堂兄的宅邸里去——毕竟他比我的身份更名正言顺。”

“我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连自己父亲都没见过的野孩子。”

“殿下!”艾伯特刻意压柔的声音忍不住扬高,“请您不要这么说!”

小皇帝终于笑了,然而是嘲讽的笑:“我不说,也有人替我来说。”

“将我赶出去吧,花园里的雏菊太令人作呕了。”

艾伯特的双手一下攥紧,他的眼神沉痛起来,咬牙忍了好一会儿,才忍住了想要怒骂的冲动。

小皇子平时最喜欢雏菊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他于是问:“是谁这样说的?”

“侍女?护卫?大臣?星网上的国民?我不太记得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先王尸骨未寒,就对王位蠢蠢欲动。

艾伯特尝到口腔里的血腥气味,因为这个,他甚至对小皇子的堂兄不喜起来。

尽管那孩子正直,聪慧。

也正因如此,才有如此多的人偏向于小皇子的堂兄。

可这不是他们如此轻慢皇子的理由!他可是先王唯一的血脉!

“殿下…”艾伯特咬着牙说,“您不必理会他们,我会处理好的,我会永远效忠您。”

一直没太大波动的小皇帝突然盯住艾伯特,眼瞳如同猫咪一样,像是试图看透面前人的灵魂,然后,一字一顿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艾伯特将右手握拳放于心口:

“除非我死。”

回忆的那层白雾骤然散去,郁雪融晃了晃神,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毯上。

似乎因为他沉默太久,门外又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询问:“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