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情的皇帝陛下
将小怪在床榻放好,御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刚要跪下行礼。
赵九雍在床边坐下,手微抬:“免了,来瞧瞧他。”
“是!”
虽说是个小怪,如今却是人的形态,赵九雍方才摸过他的手腕,有脉象,心口也在跳,某些方面来说与人无异,叫御医看看倒也无妨。
便是御医有所怀疑,他是皇帝,又能控制心神,并不怕有什么妨碍。
御医按照赵九雍的指示,在小杌子坐下,从药箱摸出垫子,再看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很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赵九雍这才从厚重的鹤氅中拿出小怪的手腕,搁置在垫子上。
手腕纤细修长,却又圆润,看得出是骨架很小,肉较多的身材,却也更加分辨不出到底是男是女。
白皙的腕上有许多血痕,颇为触目惊心,显然是受过重伤啊!
御医也不多想,更不敢怠慢,赶紧把脉,御医闭上眼,眉头也不禁微蹙。
赵九雍沉声问:“如何?”
御医缓慢睁开眼,询问道:“陛下,不知手腕上这般的伤口,此人身上还有多少?又分别是在什么地方?”
望闻问切,赵九雍也懂这个道理,必然是将满身的伤口都给御医看才能更好的医治,却又不知为何,赵九雍很不喜让旁人看到这个小怪的漂亮身体。
赵九雍的眉头也不由拧起,御医一看就开始哆嗦。
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怪,赵九雍到底是掀开鹤氅,让御医看。
御医看到少年满身的血痕也不由重重吸口凉气,赵九雍催促:“快看。”
“是!”
御医倾身上前,仔细看过他能看到的每一处伤口,又问赵九雍:“陛下,臣是否能摸一摸这位小公子的骨头?”
赵九雍更为不喜,却也只能沉着脸色点头。
御医暗自吐出口气,小心地摸了摸少年的手臂膝盖骨与腰间的肋骨,就在赵九雍浑身隐隐散出的黑气越来越多时,御医终于收回手,起身行礼,禀道:“陛下,这位公子身上多处伤口,深浅不一,深的更多,看形状,恐怕是为刀状利器所伤,昏迷前失血太多,元气大伤,是以才会昏迷不醒。方才臣摸过他的骨头,万幸骨头都好好的,没有断裂或是扭曲。”
“你只说能治不能。”
“能!”
“好治不曾,何时能醒?”
“呃——”
“朕要确切的话。”
御医思索良久,才小心翼翼道:“回禀陛下,恐怕至少也要明后天才能醒…”
赵九雍很是不悦,却也知道御医跟随自己多年,医术上等,绝非刻意敷衍,小怪确实身受重伤,能保住性命,明后天就能醒来已是好命。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
御医行过礼,匆匆转身去写药方子。
同样是刚在桌边坐下,御医也是双眼忽地变得无神,再清醒过来时,他就已经完全忘记先前所看到过的少年的身体。
“山脚救上来”的少年就这般在赵九雍的卧房里治起了病。
只是他并没有按照御医所说,明后天就能醒来,而是一直沉睡,御医摸了很多次脉,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外皮的伤口涂抹上好的药膏后,也在逐一恢复。
偏就是不醒。
御医也只能紧张地每天时时刻刻地盯着。
赵九雍原先每日都在湖边坐着看书发呆,顺便放根鱼竿钓那不可能钓上来的鱼,这几日总算是天天待在温暖的屋子里,盯着御医给少年治病。
青裳绿罗与陆选等人都异常高兴,很是欣慰于此时能出现这样一位少年!
少年早就被换上崭新的漂亮衣裳,还是青裳与绿罗亲手缝制。
少年昏迷在床,总要有人伺候,大部分事情都是青裳绿罗在做,她们俩日日看着,每回看到少年的容貌都还会觉得恍惚。
陛下亲手抱少年回来,还亲自陪他治病,她们便觉得,陛下应当是心仪此人。
这就更令人高兴,这么多年,陛下一个喜欢的人也没有,很是孤寂。
如今总算出现一位,她们很希望少年醒来后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在陛下身边。
哪里料到呢,五日后,御医摸过脉,又掀开少年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喜悦告诉赵九雍:“陛下,最晚明日夜晚,这位公子应当可以醒来!”
青裳跟绿罗先笑了,两人互相拉了手,又看向赵九雍,等他发话。
赵九雍面色倒也平和,甚至也点点头,赞道:“你做得很不错。”
御医口中喊着“惶恐”,却也终于松口气,这位公子再不醒,他都怕被陛下给宰了!每日他摸脉煎药时,陛下总是冷冷地盯着他不说话,整个人都仿佛是黑色的,他的压力可实在太大!
御医退出去继续煎药,青裳绿罗刚要给赵九雍行礼,向他道喜。
赵九雍却是道:“青裳,你去拿些银票来,唔,准备个千两,不,还是万两。”
“啊?”青裳有些懵。
赵九雍又道:“绿罗,去拿身新做的衣裳来,再派人去山脚将陆选叫来。”
“哦!”二位侍女面面相觑,听话地去做事。
青裳拿来一万两的银票,一千两一张,总共十张,叠在大红底绣了鲤鱼的精巧荷包里,绿罗也将昨日新做成的衣裳取来。
赵九雍起身,走到床边,亲手帮依旧在昏迷的少年换上新衣裳,又将荷包塞在少年的衣襟内,青裳跟绿罗惊诧地互相对视,都有点看不懂陛下要做什么。
陆选迅速赶来,气喘吁吁道:“陛下!叫属下过来可有要事?”
赵九雍刚好将少年整理好,他并未转身,只是道:“你亲自赶车,将他送到金陵城中,待他明日醒来,便让他下车。”
听闻此话,青裳绿罗双嘴微张。
就连陆选也蒙了。
“怎么?”赵九雍扭头,看向他们仨。
陆选磕磕绊绊道:“陛陛下,属下没听错吧?”
“这就下山去,不必暴露你的身份,更不必言及朕所做过的事。”
“可可是…”
赵九雍已经再度抱起少年,抬脚往外走:“走。”
“哎?!”陆选着急地问青裳,“怎么回事啊?人都快醒了,怎么还要送走呢?”
“我也不知道!”
绿罗更是急得直跺脚:“好不容易来个能牵动陛下心神的人,就这么送走了?!”
这么漂亮的少年,身受重伤,几日照顾下来,他们竟也都有了感情,尤其是两位近身伺候的侍女。
他们仨转身追上赵九雍,陛下威严再甚,陆选到底是鼓足勇气道:“陛下,此人为您所救,便是缘分,何不留在山中?就当是陪您解解闷。”
赵九雍不言。
绿罗性子急,赶忙道:“陛下,您不喜欢他吗?既然喜欢,何不留下?”
赵九雍不语。
绿罗焦急地去扯青裳的衣袖,指望她也说几句,青裳心中打着腹稿。
侍卫已经赶车过来,跳下车给赵九雍行礼。
赵九雍抱着少年,踩着小板凳走上马车,侍卫赶忙为他掀开车帘,赵九雍弯腰将少年送入车中,缓缓放置在车座里,车中光线黯淡,少年额心那凡人看不到的印记竟是隐隐泛着光,衬得少年的面庞愈发惊艳不可方物。
赵九雍的手指不由细细描绘着他脸颊的轮廓。
他知道陆选他们替他着急,都很希望他留下这个少年。
他也承认,自己确实不讨厌这个漂亮的小怪,陆选说得没错,是个人都喜欢漂亮东西,他也不能免俗。
这样漂亮的小怪,哪怕只是看着,心里也欢喜。
可是喜欢又如何?
喜欢就一定要强行留下?
谁又知道这个小怪有何身世,莫名出现在此处又要作何。
他只是个无聊度日,等死的无趣之人,他连朝政都已不想管,并无兴趣管更多的闲事。
更何况,这可是个他都看不出深浅的小怪,世上没人能伤得了这个小怪。
如此强大的小怪,待他醒来,恐怕他自己就先不愿意留在此处。
再次深深看一眼漂亮小怪,赵九雍将他颈间大毛披风的蝴蝶结重新系过一遍,就非常无情地转身离去,直接跳下车。
青裳他们还想再说话,赵九雍已经抬脚离去。
三人愁闷地站在原地。
绿罗都要哭了:“这位公子看年纪也还小,伤得那么重,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仇人,更不知道家人在何处,他一个人要怎么过啊?若有人欺负他怎么办?他又长得这样好,外头坏人那样多!”
“哎…”青裳叹气。
这是陛下的命令,他们也只能遵守。
陆选独自赶车,亲自将少年送进金陵城中,陛下没有卡得很死,陆选便在能力范围内,替少年在宜居且清静的平民区赁了个带小院的屋子,要价不贵,每个月才五两银子。
陛下给他身上塞了万两银票,妥善用,这样的小院够他住一辈子。
再多的,陆选也不能够帮他做,替少年付过一年的租金,他将少年放到屋内的床上,便跳上房顶,静静蹲着等待少年醒来。
小鲤鱼精已经渡劫六次,修炼的几百年里,什么苦都吃过。
所有天雷集体在他体内爆炸,整条鱼瞬间被炸成一片片时,他还是被那种痛苦给惊到,太疼太疼,从身体到神魂,每一寸都是那样疼。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渡劫都要更疼。
疼得他都想要流眼泪。
然而他早就已经散成一片一片,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他基本就丧失了意识,不再记得发生什么,只感觉自己一会儿在被火烧,一会儿又觉得浑身冷得直打颤,痛苦至极。
再后来,有一股温温润润的气息包裹住他,那些火,那些冰,似乎都在离他远去,他的神魂舒服很多,继而又开始察觉到身体上的疲乏,好累,从来都没有这样累过,他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睡,这么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那股气息真的太舒服,他终究还是不可抗力地睡着。
也不知又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小鲤鱼精猛地睁开双眼。
他木木地看着床顶靛蓝色的床帐,脑中很是迷茫,这这是哪里?
小鲤鱼精自打通了灵智,常年都在湖底修炼,除了偶尔去秘境中抢东西,再没去过旁的地方,修仙界与凡人界习俗本就不同,他又只是个兽。
他还真不知道人间的“床”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是死了吗?
他第七次渡劫失败,整条鱼都被炸得粉碎,那么疼,神魂也已消散,按理来说不是应该再无意识吗?
怎会如此…
小鲤鱼精下意识地翻个身,却是僵住。
不对,他的尾巴呢?!
小鲤鱼精吓得慌忙要扭过身子查看他的尾巴,这么一看,他惊呆了,他看着自己的双臂和双手,这这又是什么啊?!
他想要爬起来,却还不会用手,抖抖索索地根本爬不起来,反而倒回床里,倒是看到身下很不利索的双腿,这又是什么?!
小鲤鱼精突然好害怕。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好像变成人了!人难做!
蹲在屋顶的陆选看得也有点懵。
这在干什么呢?
像条鱼一样,在床上翻来滚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陆选挠挠头,看半天也没看明白,从少年醒来已有半个多时辰,始终在床上打滚,他也看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天色渐晚,还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去,看少年一切都好,能翻能滚,说明身体恢复得很不错?
陆选到底是轻轻跳下屋檐,悄声离开。
小鲤鱼精在床上折腾得一身汗,都没懂这手跟脚要怎么用。
察觉到有股温润的气息突然远去,他立即警觉地朝屋顶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他现在太弱,视线无法穿过任何物体。
随着这股气息的远去,他的身体好像又变得虚弱一些。
小鲤鱼精倒回床上,举起手掌看。
确实是人的手,白白嫩嫩的,修长纤细,以小鲤鱼精的审美来说,还挺漂亮的。
他怎么就没有死呢?
小鲤鱼精思来想去,想不明白,下意识地吐口气,明珠瞬时从口中吐出,他的储物珠竟还在!
这是他心头血所制的储物珠,与他纯粹是绑定状态,他在储物珠在,只有他死得彻彻底底,储物珠也才会消散。
小鲤鱼精立即闭眼,用神识查看。
这么一看,他的心情霎时变得有点复杂。
一是,他还真的用自己的神识打开储物珠,他竟然还有神识在!
二是,他先前保存在储物珠内的那具少年的遗体已经不在,倒是少年那已经所剩不多,几近全透明的灵魂还在其中飘荡。
小鲤鱼精毕竟也是差点飞升七级的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猜测,在他身体破碎的瞬间,他仅剩不多的神魂,附到这个少年身上。
少年的遗体由他保管,再者他与少年之间有浅浅的因果关系,这样解释倒也合理。
现在他是在使用少年的身体吗?
小鲤鱼再看自己的手掌,又觉得不像,当时少年摸他脑袋时,他记得少年掌心的纹路,与现在并不同。
小鲤鱼精细细回想那些人修与少年走路的样子,这次终于成功从床上坐起。
他跌跌撞撞地在屋子里找到面镜子,将脸贴到镜子上,仔仔细细看这张脸,嘴巴也越张越大。
确实不是少年的脸!
一点也不一样!
那这是谁的脸?!
思索间,他看到眉心的印记,更是不可思议,这不是他鱼尾巴的模样吗。
再看这张脸,他伸手一寸一寸地摸。
他虽没有成功化形,却也想象过他会长成什么模样。
好像,就是这样?
眼睛圆圆的,很大很亮,睫毛很卷很翘,鼻梁高挺,鼻尖微翘,嘴唇好红啊,脸也有点圆,下巴处收成尖。
小鲤鱼精伸手戳戳自己的脸。
很软很好戳!
他一连戳了好多下。
所以,这是他自己的脸?
他如果化形成功,就是这个模样?
他当时确实已经渡过雷劫,雷云眼看就要走,他的实力明显已经升到七级的地步,他当时就已经是七级大,打坐一两天就能化形!
若不是那条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的紫色雷电,他也不会死。
小鲤鱼精认真思考,他是因为高兴得太早,才导致意外发生?
差一点就真的死了,却因为他身上保存着那位少年的遗体,上天可能也有好生之德,到底留他一条小命,让他附身在少年身上。
想到这里,小鲤鱼精立即内视,发现体内没有丹,更没有元丹。
刚刚产生的兴奋之情荡然无存。
没有丹元丹,他照样活不了几天,最多七天。
小鲤鱼精不再照镜子,颓丧地连连后退,倒在一张椅子里。
他叹着气,再次举起手掌查看,衣袖滑落,他注意到身上的衣裳,很新很漂亮,红色的,绣了好多的金色纹路,与他的鳞片好像,是他的鳞片自动幻化出来的衣裳吗?
他还看到手腕上有许多浅浅的伤痕,身上更有股奇怪的味道。
他凑上去嗅来嗅去,有点像是药的味道?
他闭着眼,细细感受药香,指望能从中感悟出什么。
只可惜他现在修为很弱,顶多一级初期,也就是刚入门的地步,他无法得到任何领悟。
他再次叹气,呆呆地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那他现在要怎么办呢?
回到山里,陆选想去复命,青裳无奈道:“陛下在观星,已经吩咐下来,这几日都不许人去打扰,包括我与绿罗,饭食也只能放置在观星台外,陛下自取。”
绿罗着急问:“陆大人,那位小公子如何了?”
“醒了,到我离开时,他也没出门,看起来身子骨倒还算健康,想来无事,我帮他赁了个宅子住,四周邻居都是淳朴老实之人。”
毕竟在床上翻滚半个多时辰,说明身上好歹是有劲的,就是行为有些怪异。
两位侍女点头:“只盼他一切都好吧。”
小鲤鱼精在屋子里发了大半夜的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修,先前又昏睡许久,他确实不困。
他来过人间,人间的空气与修仙界的灵气并不相同。
小鲤鱼精冷静下来,已然发现此处正是人间,恐怕是因为那位少年是凡人的缘故,他才能直接被送到这里?这个屋子,也是少年的吧?
也就剩这么几天好活,他能做些什么呢?
再顽强,也不喜欢这种等死的滋味。
一味地坐在这里等死,更不符合他的性情。
想到少年惨死的那幕,不如,他去替那个可怜的人类报个仇?
一一人目前也算是共存的关系,经过这一遭,他们之间的因果已经相当紧密,他只需闭上眼,稍作冥想,就轻易地看到少年的生平。
少年的身世很好,却也挺凄惨。
少年姓许,整个家里排行第五,人称许五郎。
他爹是个驻守边关的大将军,他是他爹原配生的孩子,有后娘也就有了后爹,他娘在他六岁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这次他进京,是要嫁给那位被选作当今圣上嗣子的三殿下,是三殿下主动求婚。
许五郎很忐忑,三殿下态度相当虔诚,加之二人小时候在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许五郎最终决定嫁给三殿下。
也是这个三殿下,派人杀了他!
小鲤鱼精完全不懂人类的心思,只能勉强了解到,嫁人的意思就是和这个人一起生活,算是件喜事,他不明白三殿下为何既要诚心求娶,又要杀了许五郎。
不过,他也无需明白。
他杀了那三殿下就是!
他反正要死了,天道也谴责不了他!
三殿下住在叫作京城的地方,当务之急,他得先找到京城在哪里。
他现在修为薄弱,也没法飞,更不知道怎么游,如何去到京城呢?以及,他现在又到底是在哪里呢?
小鲤鱼精又开始苦思冥想,忽地觉得胸膛那里硬硬的,硌得有点不舒服,
他伸手挠了挠,却是挠出个荷包。
他惊讶地看着荷包,这又是什么呀?
荷包很漂亮,红色的!他最喜欢的颜色!上头还绣着鲤鱼!
这是化形后,天道送的吗?
每个兽都有吗?
小鲤鱼精打开荷包,从中拿出一叠符纸,他好奇地展开符纸,上面画着符咒,每张都一样。
这又是干什么的?
也是天道送的?
他都快死了,天道为何还要给他送符?
天道这么善良的吗?
等等,他将荷包贴到眉心,顿时就感觉到有一股很是微弱却温和的气息探向体内,顺着经脉在体内流转。
啊!
是他意识不清时的那种气息,特别舒服!
若不是有这股气息包裹他,他可能早就死了,根本没法醒过来!
这又是什么?
小鲤鱼精迫不及待地吸收,刚舒服没多久,就发现,整个荷包内的气息已经被他吸尽,荷包变成再普通不过的荷包。
“啊呀…”
小鲤鱼精好可惜啊,他嘟着嘴,看向掌心的精巧荷包。
这到底是哪来的呢?
倘若真是天道送的,就不能多送点嘛?
若是多点这种气息,他说不定也能多活几天。
外头天已经亮了。
人类好像都是白天活动。
小鲤鱼精将荷包塞回袖子里,缓缓站起身,同手同脚摇摇晃晃地总算是走出屋子,又在小院子里练了半个多时辰,不至于再平地摔,他迈脚走出院门。
就像他们修仙界的人修,也常会用没有灵识的兽代步,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少年那时也坐的马车。
他可以坐马车去京城!
他先去找马车!
陆选给小鲤鱼精挑的地方,居住密度很高,小鲤鱼精刚出来没多远,就碰上很多人类。
他们看到小鲤鱼精,要么脸色煞白,要么脸色通红,总之,每个人都站在原地,盯着他看,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鲤鱼精有点蒙。
难道是他装得不太像人,被发现了?!
他现在又没有多少修为,万一被人给抓去炖汤,那就真的只能炖汤了!
小鲤鱼精吓得扭头就跑,他像是团流着金光的红云,跑出去好远,街坊邻居们才渐渐回神,口中直喃喃:“方才那是神仙吗?”
小鲤鱼精还没喘口气,面前又走来三四位大娘,看到他同样怔在原地,还是那呆愣不动的表情,小鲤鱼精好沮丧,他真的就长得这样丑这样吓人嘛?
他抬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继续跑。
越跑越不开心,想打退堂鼓干脆回去等死算了,又不甘心,怎么也要把仇报了吧?
他从衣袖撕下块布,将脸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身前再走来几人,还是会打量他,明显再没有那种惊吓的样子。
小鲤鱼精这才松口气。
此处巷子极多,小鲤鱼七绕八绕地,头都差点被绕晕,才终于从其中一条巷子钻出,小鲤鱼精想找个人问问马车要到哪里找,又见大家都惊异地看他,还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距离。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被认出是怪,会被人类抓走。
他不敢说话。
他只好先自己往前走,走出这片民宅区,来到闹市,正是早市的时候,非常热闹,各式各样的铺子与小摊,人挤人,小鲤鱼精这金光闪闪的样子确实较为突兀,但人太多,反而没法一下子注意到他。
小鲤鱼精挤在人群里,双眼急切地在路两边的铺子里寻找马的身影。
每家铺子都有门匾,上面写着人类的字。
他不认识!只能靠双眼找,偏偏又没有法术,有些店铺东西放得比较靠里,他就看不出是什么店。
挤来挤去,他在这条街上来回看了三遍,都没看到马。
看来这里没有马车可以坐。
他挤出人群,准备换个方向去找,却见僻静墙角坐着个老头,老头捻着胡须正说话,他面前还坐着位年轻妇人,泪水涟涟,连连点头。
小鲤鱼精有些紧张。
这个老头跟他们修仙界某些宗门的人修有些像,人间好像管这种人叫道士,专门算命的,这道士会不会认出他是鲤鱼啊…
小鲤鱼精正踟蹰着,老头忽然看他一眼,那个精光四射哟。
小鲤鱼精简直不敢再动。
老头却是已经收回视线,继续侃侃而谈。
呃,好像没有被认出来?
小鲤鱼精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从老头跟前经过,老头看也没看他,他走回来,老头还是没看,他再走一遍,依旧不看。
哈哈,这个道士看不出他并不是人!
小鲤鱼精很得意,老头再次抬头,不耐烦道:“这位小公子,你若也要看卦,得排队,老道忙着呢!”
小鲤鱼精听了这话,见老头白发飘飘的,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索性真的走上前,站在妇人身后。
就听老道士说:“我可没哄你,上回给你的符纸到底有没有用,你自家也知道。”
妇人抽泣:“多谢老神仙,上回按您所说,将您给的符纸压在枕下,次日相公便从外归来!我们确实恩爱多日,可是,可是,前天,他又走了,嘤嘤嘤…”
“哭,是没有用的,你相公之所以再次离家,那是中了桃花煞!你家正南方位是不是有桃花相关的物事?”老道比划着手指,“我估算着,也就是上个月刚出现。”
妇人大惊:“老神仙,您怎会知道我家中墙上挂了幅九九消寒图,是相公上个月带回来的,正是桃花的!”
嚯,小鲤鱼精也不禁佩服,看来人间也真的有厉害道士啊!
这都能算出来!
小鲤鱼精听得越发认真,听那老道士告诉妇人要如何化解,老道士还给妇人又画了张符,妇人拿上符纸,千谢万谢地起身。
见到小鲤鱼精,她不忘道:“小公子,我再没见过这么好的老神仙,回回帮我解忧解难,还不肯收我银两,这可真是活神仙啊!遇到老神仙,也是你的福气!”
妇人抹着眼泪,嘤嘤哭着走了。
小鲤鱼精若有所思。
老头偷偷打量小鲤鱼精身上那差点没闪瞎人眼的昂贵华服,“咳”了声,摸着白色山羊胡,煞有其事道:“我已看过,这位小公子,你与我无缘,我没法替你算命,你还是走罢。”
说着,老头还真的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小鲤鱼精急了,凭什么呀,凭什么给别人看,不给他看!
他拦住老头不让走,老头非要走,几番较量,老头“无奈”道:“那好,你先说说,你有何烦恼,我可不保证一定能帮你看。”
小鲤鱼精其实也不知道要问什么。
他再不懂人间事,也知道,他的事不是一个道士可以解决的,人间的道士再厉害也是有上限的。
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荷包,递给老头:“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他想知道,那股能让他感觉很舒服的气息到底是从何而来。
是否与这符纸有关呢?
但愿老头能知道。
老头并未当回事,从小鲤鱼精手中接过荷包,隔着细腻的布料,他的手指触碰到略硬的薄薄纸张,老头的手指不觉僵住。
小鲤鱼精见老头没反应,急道:“你快说呀!这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老头颤抖着嘴唇,手指微动,松开荷包口的绳带,瞄眼里头的东西。
天爷啊,一叠一千两面值的银票!
老头白眼直朝天上翻,差点没直接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