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虽然那张如玉般昳丽的脸溅上了不少血迹,但在对视的瞬间,盛千霜就已认出了那双眼眸的主人,距离他们上次见面还没过去一天,此刻竟又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实在是有些过于凑巧。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盛千霜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剑尖正在慢慢抵进自己的皮肉里,情急之下,他只得率先开口道:“这位...大侠,我也只是路过而已,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还请大侠饶我一命。”

师尊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过自己,打不过的时候绝对不要逞强,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因此盛千霜现在只希望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就是那日“冲撞”了他马车的人。

可说完这句话后,眼前之人所不为所动。那双墨蓝的眼眸直直望过来,配上颊边的淋漓血痕,让男人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正在狩猎的野兽,稍不注意就会扑上去将猎物撕成碎片。

盛千霜身上的冷汗几乎快要将衣物湿透了,正当他硬着头皮想要再度解释时,一直没有言语的男人却忽然出声了。

“我记得你。”

短短四个字,险些让盛千霜的心跳都停止了,他只能选择装傻充愣,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看向对方:“大侠您说什么?”

房辟雪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也没有收剑,反而继续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半跪在地上的人。

青年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束着马尾,眉毛浓密,一双仿佛是为了增强气势而瞪大的眼睛黑得像墨池,嘴里明明说着求饶的话,脸上却没有半分谄媚的表情。

目光从他落了不少雪的头发移到了身上,看到棉服下面那一身朴素的短打衣物,房辟雪正欲开口,眉心却猛地一皱,继而便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所袭击那样抬手捂住了额头。

指着自己的剑也随之跌落在地,清脆声响让盛千霜顿时回过神来。他原本是想趁机离开的,但眼神落在房辟雪几近惨白的面容上后,他不知为何又有些犹豫。

“大、大侠,你没事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略有些茫然地看向了他,眼里已然布满血丝。

见状,盛千霜也不再犹豫了,手脚并用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男人也没有任何反应,犹抱着头低低喘息,似乎对他走不走这件事并不在乎。

可他还没来得及顺利跑出破庙,身后的男人突然又转过了身。

“...!”

整个人被对方一记扫堂腿掀翻在地的时候,盛千霜怔住了,于是便失去了挣脱的最后机会。

近距离面对那双已完全染上血色的眸子,他第一次感到了没来由的恐惧,只因猜不出接下去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覆在他身上的房辟雪依然如同大型兽类一般喘息着,双眉紧锁,又像是正在忍受着什么难以言喻的痛苦,隔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厉声问道:“你是谁?”

盛千霜愣了愣,疑惑地看着他:“大侠,您刚才不还说记得我?”

也不知他这句话哪里说错了,房辟雪骤然就变了脸色,左手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卡住了他的脖子,“废言!我对你没有印象,你到底是谁?”

正常人被他这么用力一掐,大概差不多也去了半条命,饶是盛千霜这种向来皮厚的都有些撑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都颤抖了:“我...咳咳!我谁也不是,大侠饶命,我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

然而房辟雪明显不信,他眼神一暗,正准备加大力度直接将人的头给拧下来时,底下本该无力再反抗的盛千霜突然也跟着奋力一动,这一下就重重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纵使这一下砸得自己都有些眼冒金星,但盛千霜还是立刻忍着眩晕将身上的男人一脚踹开,这才艰难地爬起来,拎起包袱转身就逃。

可是还没能跑出几步路,一道狰狞剑气就在同一时刻击中了他的膝弯。

连惊呼都不曾发出来,盛千霜便控制不住地扑倒在地,与此同时脑后的马尾也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疼得他差点没冒眼泪。

“我有允许你走了吗?”

男人冰冷的声音落在耳中活像恶鬼催命,光是这么听着,盛千霜魂都快没了。他本来还想再张口求饶,只是后颈处忽然就被按了一下,紧接着,他的意识便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黑暗里。

不知昏迷了多久,当盛千霜终于醒过来时,第一反应便是疼。

确实很疼,不仅头疼,后颈疼,更重要的是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好像都在疼,似乎就是这过于剧烈的疼痛将他给唤醒的。

深呼吸了一口气,盛千霜这才慢慢睁开眼,然后他就看见了头顶上华美的床帏,心情一下子从沉重变为了错愕。

这里又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还没有想明白,他便又发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

他的身体怎么好像还不能动了?!

这回盛千霜是真急了,使劲地低头垂眼一看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能动竟然是因为手脚都被粗绳给牢牢捆住了,想必捆绑也是引发身体疼痛的主要原因。

他还想挣扎,一道熟悉的慵懒嗓音便在此时响了起来:“没用的,凭你的三脚猫功夫还挣不脱这绳索。”

盛千霜立刻扭过头去,果然看见那墨蓝眼睛的男人正斜斜倚靠在床柱上。他手握一杆烟枪,隔着一层浅淡的朦胧白雾,那对形状优美的薄唇甚至还噙着几分笑意,唯独眸中却是一片冷然。

“...大侠,我真的只是无意中路过,没想要打扰您的。”想起坊间那些有关于雪里阁之主脾气阴晴不定的传闻,盛千霜心下一阵忐忑,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挺过此关。

但房辟雪只是轻笑一声,随即又缓缓吐出了一口白烟。也是直到此时,他才终于从烟雾织成的屏障中走出来,径直坐到床沿。

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盛千霜发现这一点后也留了个心眼,想了想又小心问道:“大侠,您到底认不认得我?”

闻言,房辟雪好似略感不快,两道长眉紧紧拧起:“你都已经被绑起来了,为什么还会问我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随后,也不等盛千霜回答,他就自言自语地接了下去,“我认不认得你?”

他仿佛被这个问题绊住了,连烟都忘了抽,又再次用那双眼尾飞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盛千霜:“...你究竟是谁?为何我感觉你很熟悉,但却又想不起来你的名字?”

因为你确实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名字啊。当然盛千霜没有直说,他如今也隐约琢磨过来了,这雪里阁之主大概是脑子有问题,才会一会儿说认得自己一会儿又在那玩失忆。

趁着房辟雪还在沉思,他赶紧道:“大侠,其实您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您,这一切都是误会,可以先帮我松绑吗?然后我再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给您听。”

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房辟雪倒没有马上拒绝,又抽了几口烟才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察觉到绳子已经在剑气的切割下松开后,盛千霜立刻忍痛爬起来活动身体,他也不知道自己只是被绑了而已,为什么会全身都那么疼。

“可以说了吗?”看着他自顾自捏肩捶腿,房辟雪的语气又冷了不少。

对上那双眼睛时,盛千霜只觉心脏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莫名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

见他还在那发愣,房辟雪更不耐烦了:“你不是要说给我听?”

盛千霜这才道:“大侠,不瞒您说,其实我们确实有过一面之缘,之前您在被仇家追杀的时候我还曾助您一臂之力呢。但那时咱俩只是打了个照面,所以您才不太记得我。”

皱着眉回忆了半晌,房辟雪冷冷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晚上,您在客栈里被几个锦字杀手榜杀手寻仇,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后,盛千霜遂在暗中观察男人的表情。看到房辟雪一直沉浸在思索中,不仅没有发难,又兼神情恍惚,他便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人此刻定然是心绪混乱,故而才无法辨别他半真半假的说辞。

果然,房辟雪终于迟疑地说:“...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

暗暗松了一口气,盛千霜马上顺着说了下去:“我就知道大侠会想起来。您看,我好歹也算是帮过您,今日之事真的只是误会,所以您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了我这一回?”

房辟雪没有言语,隔了许久才微一颔首。

可是正当盛千霜欢天喜地想起身离开,男人却伸手拦在了他面前。

“我只是同意放了你,没说你能走。”

...这算什么?!盛千霜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后正欲再次辩解,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又被房辟雪压回了床榻上。

那双令人胆颤心惊的蓝眸近在咫尺,阴冷又执着地盯着他。盛千霜猝不及防也闻到了男人身上那股夹杂着草药味、近乎甜腻的香息,他咽了口唾沫,只觉自己刚刚才恢复过来知觉的身体又开始无力了。

这烟不对劲...他只来得及这样想。

懒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房辟雪才露出了一个堪称艳丽的笑容:“想逃跑的话,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剐下来。”

说罢,他便在盛千霜旁边的位置上躺下来,似乎是准备就此合衣而眠了。

作者有话说:

攻人格转换时记忆衔接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