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青

陆青被安知山三两句话给撩拨得心荡神摇,回家时脚步也跟着打飘,没着没落,终于是在昏黄的楼道里踩空了阶楼梯,摔了一跤。

老旧小区,楼梯都修得窄而陡,得亏他反应快,险伶伶把住了楼梯扶手才没崴得厉害。

但他运气不佳,伤的恰好是那只跛足,委实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并非天生残疾,这只跛足是去年,也即是他十七岁那年一场车祸的产物。

那是场高速路上的数车追尾,死伤相藉,其惨烈轰动一时。

当初锐鸣骤响,钢板与保险杠同时挤压肉躯的刹那,父母牢牢护住陆青,陆青又拼死护住了怀里的妹妹。

生命其实从来都是血泊间的传承与更迭,所以父母双双殒命,陆青落下了一只跛脚,妹妹则毫发未伤。

这腿原本只是骨折,赔上些钱倒也治得好,然而父母死后,家里青黄不接,坐吃山空,抚恤金微薄得可以算作没有。

于是陆青不得不考虑,治腿的钱花出去了,那办后事的钱呢?吃饭的钱呢?送妹妹上学的钱呢?

彼时的陆青望了望病房外直掉眼泪的妹妹,又看了看身下拖着的伤腿,半分钟的沉默后,他用强颜欢笑来遥遥哄慰妹妹,又用笃定的拒绝回应了医生的极力劝阻。

瘸腿难免不便,好在也并非是瘸得多厉害,大不了平日慢点走路,当心不磕着碰着。

陆青这样宽慰自己,逼迫大脑筛去路人或怜悯或嘲哂的侧目,忽略小孩子嬉笑跑跳着学他走路的姿势,无视偶尔发病的夜半,从足踝贯穿到膝盖的麻痒,那是足够熬得人冷汗津津,摧心剖肝的痛楚。

况回现下,腿瘸,陆青几乎是一路金鸡独立,蹦着上楼,觉着挺可乐,可腿上又疼得厉害,便笑得害疼,傻兮兮的。

好容易跳到家门口,家门是老式铁门,仿佛还幽幽泛着铜绿,门板上对联斑驳,“福”字剥落得只剩偏旁部首,自父母死后就没换过。

陆青不想要被妹妹看出伤势,进门前先将伤腿尽力抻了直,而后才掏钥匙开门,故作自然地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全屋都是木质,木床木柜木地板,瞧着挺清苦,却又拾掇得井井有条,毫不破烂,而又由于陆青酷爱买些小摆件儿,塞得柜满盈实,家里甚至显出了格外的温馨。

他在门廊深一脚浅一脚换了鞋,趿拉着进客厅,尽量不让妹妹看出脚步格外的拖沓。

路过电视柜,他转头望向柜里,笑说:“爸,妈,我回来了。”

这句正对着父母遗像。

父母在大城市里相识相知,生活却是场无情游戏,从不会因为玩家变成双人而降低难度,两个人的婚姻也不过是从形单影只的草芥结合成一双蜉蝣。

父母辛勤一生,与人为善,人缘虽然很好,可惜结交的全是有心无力的穷苦人。

于是临终,托孤都无处可托。

唯一一个在出事后打电话来问询的亲戚,在得知自己不但有可能要担起抚养两个未成年的责任,而且没法谋得半分抚恤金后,连陆青的话都没听完就撂了电话。

二人只留下一双儿女就抱恨黄泉,后事办得难免草率,连遗像都是从全家福里剪下来的。照片中的男女紧紧相偎,笑逐颜开,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洗掉色彩,沦落到黑白相框中去。

“子衿!你哥回来——”

陆青的笑语被妹妹陆子衿一个熊抱给冲散了。

陆子衿,鬼灵精怪的一个六岁小丫头,去年的事耽搁了她上小学,今年便仗着一岁之差,继续在幼儿园大班称王称霸。

她年纪虽小,说是个奶团子也不为过,然而主意却正。

当年家里经济还没这么紧巴巴,她迷上了看芭比公主,对芭蕾舞心驰神往,上缴了自己的零花钱,要家里人送她去学舞蹈。出事后,她也能不声不响,自己去和老师说不想学了,偷偷退了课程。

陆青看在眼里,无可奈何。

两个人的衣食住行像一座大山,压在陆青颈背上,沉得他喘气都难,这是即便他辍了学,一天连轴转打几份工也难以填平的沟壑。

他的确是心疼妹妹,可也只能心疼,别无他法。

回家后,陆子衿照例是埋怨了一通哥哥每天雷打不动买花的开销,后又颠颠跑去自己小屋里,找出个矿泉水瓶把花插了,摆到了“阳台”上。

家里其实没有阳台,只是陆青所住的主卧有个小小飘窗,现在欣欣向荣摆了十几瓶花儿,养得很好,向阳不败。

陆青洗手系围裙,撑着伤腿准备做饭。

陆子衿没瞧出异样,回到了茶几前,背倚沙发坐在毛绒地毯上,她操持着一柄厨房用的红色大剪刀,正费劲地修剪一张小卡纸上,如同狗熊绣花。

“哥,今天老师布置了手工作业。”子衿说,“说是…剪个家里人。你看,我剪的你!”

陆青望去,就见陆子衿小手托着个剪纸小人,头小腿长,头小得像芝麻,腿长得像芝麻上倒插了两根葱。

“我特地给你剪高了,剪成180了,怎么样?好看不?”

陆子衿显然是对这副杰作颇为满意,往陆青身上比划了下,自我叹服,快要陶醉了。

这小人实在太现代化了,裱个框能拿去美术馆被研究五十年。

陆青瞥一眼就乐了,又不好笑出声,打击小孩的自信心,只能憋着,嗯嗯嗯地点头敷衍过去了。

顺着妹妹的剪纸像往上看,就恰好见到穿衣镜里一个瘦削少年。

那脸容绝称得上清俊,说是面若好女的漂亮也不为过,眉毛俊秀,眸眼乌浓,肤色细白,乍一看快要像个长开了的瓷娃娃,好在鼻梁上一粒小痣增添了些活泼生气。

然而少年四肢忻细,单薄得太过,瘦得似乎要被自己的骨头吃掉,被影子吞了。

陆青经年和这副模样相对望,看不出新奇,冲镜子里的自己鼓鼓脸腮,又挑挑眉毛,他埋头继续做饭了。

行至中途,他抬头问子衿,“今天想吃点什么?鲫鱼豆腐要不要?刚好张奶奶给咱俩送了条小鲫鱼。”

子衿忙着粘剪纸小人的胳膊,头也不抬:“行,唔…想吃那个…你之前做的那个,双什么奶。”

陆青:“双皮奶?”

子衿:“对!”

陆青捋起袖子收拾鲫鱼,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双皮奶材料不够,你要是想吃,我过会儿出门回来给你带一份,放冰箱里,你明天上学前吃。”

子衿立时停了动作:“你今天又要走?”

陆青:“嗯。”

陆青前段时间找了个当网管的夜班,班倒不累不忙,只是负责坐着,收银调设备,闲暇时还能抽空打个盹。人是清闲了,不过破败小网咖里烟味缭绕,嚷骂声不绝于耳,既呛又吵。

他这一走,得到半夜才能回来。

陆子衿虽说向来胆大泼天,上能单挑进鬼屋,下能幼儿园捉蟑螂,但前些日子不幸看了期法制频道,被一个私闯民宅的杀人犯吓得够呛。

她不怕鬼不怕神,可却怕极了电视上那些横眉立目的狰狞凶犯。他们会打家劫舍,难保不会劫进自己家,会杀人,未必就不会杀了自己和哥哥。

尤其是哥哥,他天天在外头不分黑白昼夜地奔波,腿脚还不好,要是被坏人追,他跑得掉吗?

陆子衿睡前每每想到此处,都要抽噎着哭湿一小片枕头。

子衿闷闷地答:“…噢。”

然而,千万般不情愿,她最终也只能是讷讷应下。

她想撒娇,想耍赖,想拖着哥哥的手臂嚎啕,求他不要走。可不能。陆子衿知道不能。

洗刷了孩童天性的,是去年父母葬礼上,陆青跪在墓碑前,咬牙咽泪的发誓。

陆子衿当时哭得两耳昏懵,听不清,也听不懂那些“责任”,“照顾”,“未来”。可她看得懂陆青湿红的眼圈,知道在那之后,哥哥就再没去过学校,书本当废品变卖,书包变成了装水杯和简易盒饭的布篓。

哥哥好像扛起了什么,扛起了什么她看不清,却又太重太重的东西,她只是盲目地跟随着哥哥,闭着嘴巴不要溢出哭声,不要拖后腿。

陆子衿装着低头继续写写画画:“…那你、那你早点回来,一定要小心一点,好不好?”

陆青从妹妹的软弱声嗓里辨出了哭腔,心疼,却又不好去哄。他心知妹妹的脾性,不哄就罢了,一旦哄了,她就愈发委屈,更要哭了。

他心知子衿所想,但也更明白这事没得商量,别无他法。

他不是没奢想过找个正经职位,宁愿加班加点,克扣点工资也无所谓,可他一个辍学学生,高中没能读完,初中的学历就是折价赔过去,估计也没有多少单位肯收。

于是只能兼职,人生在柴米油盐里,滋生得欲壑难填。肚皮吃得饱,又想要吃得好,想买新衣,想陪妹妹,白天已经被塞满,想多赚点,就只好匀出晚上的时间。

好在子衿忘性大,过了会儿,自己也就好了。

陆青见妹妹情绪好转,就帮着转移注意力,换了话题。

陆青:“刚才看到你们班群里说要交钱,是什么钱?”

子衿:“噢,那个啊,那个我不用交。”

陆青:“嗯?为什么?”

陆子衿将剪纸小陆青粘到另一张大卡纸上,用断了半根的蜡笔在他旁边仔仔细细画上太阳和一丛丛小花小草。

子衿:“就是…就是不用。那是幼儿园出去玩的钱,我不去,就不用交。”

陆青同条小鲫鱼相对峙,巴掌大的小鱼,处理起来倒还挺费神。他偏还有点儿洁癖,这会儿探手去鱼腹里掏出肚肠,给他糟心得一张俊脸都揉皱了。

陆青:“呃…呕。这鱼什么味儿啊…你们要出去玩?去哪儿?你为什么不去?”

子衿:“幼儿园组织的,说是去海洋馆…我,我又不喜欢鱼,一股腥味,就不去了。”

陆青没搭话,似乎是全副身心都专注在了这条瘦骨嶙峋的小鲫鱼身上,手上动作不歇,半晌,抬头笑问,“多少钱?”

子衿下意识推脱:“我不想去,我又不喜欢…”

陆青断了她的话,温声道:“子衿,哥哥只是在问你多少钱。”

子衿:“噢…”

陆子衿蔫嗒嗒的,生怕被看出这份心口不一,“…三百。”

陆青将小鲫鱼翻了个身,鲫鱼尾巴一甩:“那就去嘛。”

陆子衿被这份轻描淡写给错愕了:“啊?哥,三百呢!三百!”

在同龄人尚还分不清一根冰棍该是五毛还是五十时,陆子衿贯彻了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理念,早早就习得了将金钱换算成物的能耐。

三百,那就是兄妹俩一周的生活费,哥哥两个冬天的羽绒服,许多条小鲫鱼。

她觉着自己没必要,也不应该去海洋馆,真不应该。

去海洋馆干嘛呢?看鱼?那多不务实。买来的小鲫鱼可以进肚子,海洋馆里的鱼行吗?又不能吃,看它干嘛?

这么跟幼儿园里的朋友说时,朋友被她这副侃侃论调唬住了,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反驳,半天憋出句,“可海洋馆里的鱼多好看啊!大家都去,子衿你不来吗?”

陆青将鱼泡撇进池里,歪头在肩膀上蹭去鬓角的细汗,满不在乎,“不就三百嘛,你哥有的是钱。”

陆青说得大言不惭,陆子衿眨了眨眼,没发现家里什么时候发达了,向来将钱掰零揉碎的哥哥也会有这种土大款发言。

她磕磕巴巴:“哥…你…你是我哥没错吧?”

陆青侧目瞧她,眸子黑亮,依旧是笑,“不是你哥还能是谁?如假包换的亲哥。你们这活动办得挺凑巧,今天店里发了奖金,刚好三百,正好给你拿去看海洋馆。再说了,娜娜他们也很想让你去吧。”

都是正爱玩的年纪,说不想去必然是骗人的,更何况全班都去了,陆子衿这么个左右逢源的小小交际花,自然不愿被单独撇下。

陆青见陆子衿虽然面上松动,却仍然犹豫,便又说,“你们是周六去,对吧?明天有空了带你去超市买点儿零食,拿着跟朋友分着吃。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养小鱼嘛?周六我多给你带点钱,你去海洋馆买几条小鱼回来,对了,听说海洋馆里还有卖水母的?我跟你说,水母可比我们在花鸟市场看的鱼漂亮多了。”

陆子衿被说得实在动心,一双皂白沟分的眸子都亮起来,但到底是放心不下,“哥,你真有奖金?不骗人?”

陆青笑笑,答得笃定:“当然,你安心玩。”

陆子衿几乎蹿起来,小蝴蝶似的飞过来搂着他哥的脖子,吧唧在脸上亲了一口:“好!哥哥哥哥哥!手机借我一下!我要给娜娜他们打个电话!”

陆青看着妹妹跑跳的背影,笑意渐浓,垂首看那条被自己拍死在案板上,不时抽搐的鲫鱼,笑意又逐渐消弭。

便利店的工作哪来的奖金,得再找份兼职了。

他垂眸继续刮鱼鳞,谁为刀俎谁为鱼肉,不知不觉间,鲫鱼的血溢满了池底。

吃完了晚饭,陆子衿依旧沉浸在出游的欢欣中,在客厅就着动画片哼歌做手工,将哥哥上夜班的忧闷冲了个一干二净。

陆青躲在卧室,挽起裤管,褪下袜子,用红花油涂揉晚上崴伤的脚腕。

伤处已经肿胖了,疼得厉害,可他不愿意费钱去诊所,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儿有限的疗愈。

他在青紫的伤处上使劲,将淤血从微微打颤的足踝上推开,四下无人,他不由从嗓眼溢出一点儿哀鸣,又被全数咬牙堵回去了。

好容易受完这遭酷刑,陆青像从水里刚被捞上来,发根都蒸腾得发热,可伤处却也没见消肿。

时间还早,他扯了被子,合衣倒在了床上,凑合着闭眼就睡,一睡就是两个多钟头。

醒来已经十一点,陆子衿懂事得很,从不打扰他休息,到了九点半便准时洗漱睡觉,这会儿约摸已经睡熟了。

陆青在昏黑无光的房间里伸了个懒腰,窗外路灯光被枝杈裁剪后侵进室内,仿佛童话里的荆棘丛,小区里偶有几声犬吠,大道上车轮轧过绵绵雪地,遥远的火车汽笛声被风呼啸刮来。

他呆坐片刻,起身套上羽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