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家

许是紧张,许是羞赧,陆青在安知山背上伏成了一只小兽,不声不响,不言不语,连喘气都往轻了喘,动静轻到安知山在楼门口颠了颠他,招猫逗狗似的笑了。

“哎,小同志,睡着啦?”

陆青忙慌抬头,可惜身量有限,只能从安知山肩头探出个脑袋顶,“没有,没睡着。呃,到哪儿了?”

安知山颠三倒四开玩笑:“同志,我们已经打到斯大林格勒了。”

陆青:“…斯大林格勒的三单元门口吗?”

安知山抬头看看,点头:“对。”

陆青斟酌着打商量:“那我到家了,你…那个,你背着我不好上楼,我下来吧。”

他吞吞口水,讷讷吐出下半句,“…行吗?”

安知山装模作样想了一想,慢悠悠地说:“是,背着是不太好上楼。”

陆青喜不自胜:“那我下…”

安知山笑得更开心:“要不抱着上去吧。”

陆青:“…”

陆青语塞。见过长得帅的,见过耍流氓的,没见过长得帅还费心耍流氓的,还耍得这么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陆青尝试跟这人讲道理:“…主要是我们楼道灯坏了,我怕你再摔着。”

安知山并不废话,用肩头蹭开了半爿老旧木门,进了楼道,打断了陆青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安知山:“你家是六楼,对吧?你就安分待着吧,我把你放下来,你再拄着拐,单脚跳着往上蹦,等蹦到家,外头公鸡都打鸣了。”

话音未落,安知山就被昏黑楼道里违规停放的电动车绊了个趔趄,好在是反应够快,一手扶住墙壁,另一手稳了陆青,这才没摔着。

陆青受连累,在他背上地动山摇:“…你看,就说我们家这小区太老了,不好走。你没事吧?”

实际上,这小区何止是老,简直就是历史遗留物。

小区大门隐藏在个丁字路口末端,楼身被风吹,遭雨淋,大雪落在上头,蓄了又融,融了又蓄,竟能将一砖一石,一瓦一片都给生生洗旧。远远望去,仿佛是块色泽腌臜的破抹布,被生拉硬拽缝补在了城市光景中。

安知山养尊处优惯了,类似的场景只在八九十年代港片中的筒子楼里见过,脏乱差,住得要人发疯的地界,他没成想今天得以亲见。

道上没几盏路灯,照明全靠楼里一格格小窗户筛出微光。野猫枯瘦,尖嘶着饶过满溢的垃圾桶去捉肥耗子。有风过,声音便从残破的单元门中刮出来,哪家的女人在骂街,隔壁有婴孩啼哭不休,楼上的搓麻将声或许要响个彻夜。

这实在是个豢养底层的鸽笼。

安知山什么也没说,情绪被密封,从不泄漏一丝一毫。

他低头专注看脚下,昂贵马丁靴踩过楼梯上经年累积的浓痰与菜叶,也不必小心,毕竟垃圾如苔藓般爬满楼梯,避无可避。

安知山:“没事,这有什么不好走的。你趴稳点儿,见过树袋熊没有?你学学树袋熊,看人家搂得多结实。你这样松松垮垮,跟个小挂件似的,全得靠我扶着,我都担心过会儿把你摔下来。”

陆青正竭力用手机灯给他探路,闻言,灯束一歪,“啊?我…怎么扒着?”

安知山:“至少要搂着脖子才行吧。”

这是句贫嘴恶舌的玩笑话,见陆青容易害羞,故意逗他玩的。然而陆青把调笑当了真,犹犹豫豫地环着安知山脖颈伏下身去,尖薄下巴磨蹭在毛衣上,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了他的后颈。

陆青实在有些忐忑,二人挨得太近,前胸贴后背,他心脏稍微雀跃点都能被堪破。

凡事还是不能想,一想,安知山还真就说破了。

安知山:“陆青,怎么了?心跳得这么快?”

陆青尴尬了:“我…”

他尚没把谎话编好扯圆,安知山就微微偏过脸来看他。这人生得真是好,近看愈发显得眉宇英挺,睫毛浓得成阴,在面上筛出一小片剪影,错落成景致。

二人呼吸相缀,陆青忽然就连舌头怎么放的都不知道了,话从嘴里掉下来,“…我恐高。”

安知山一怔,旋即把着楼梯扶手笑得弯身弓腰,震得陆青不得不搂得更紧,不知乐了多久才终于能憋住,竟然还能佯出郑重其事,口吻浮夸,进一步欺负人,“真的?天呐,那怎么办呢?”

陆青:“…”

终于捱到家门口,陆青从未觉得这六楼这么难爬,到了门口便忙不迭要安知山放自己下来,可刚下到一半,屋里等待半晚的陆子衿听到了熟悉的嗓音,立刻冲过来开了门。

陆子衿握着门把手,见到此情此景,愣了,第一次看自己哥哥衣衫不整,腮颊绯红。

陆青一条腿足尖着地,另一条还挟在安知山臂弯里,面对了妹妹,也愣了。

安知山看看这边,又瞧瞧那边,把僵成泥人的陆青放下来,又若无其事蹲下身,同小泥人陆子衿搭话,并且相当友善地率先伸出了手。

“你就是陆青说的妹妹吧?我叫安知山,是陆青的朋友…虽然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害得他发烧,但很不幸,我的确害得他发烧了,似乎还烧得挺严重。先扶他进去歇着吧。”

陆子衿懵懵懂懂地将小巴掌塞到大手里握了握,满面茫然,而陆青定了定神,把药和拐杖拿好,搬出笑脸,“子衿,快谢谢知山哥哥,是他送我回来的。”

陆子衿听话谢过,把方才安知山的话又在脑瓜里捣鼓一遍,急了,“哥,等等?他说你怎么了?你发烧了吗?”

陆青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搪塞:“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先进屋再说。”

兄妹二人的家,在安知山看来,是一出零零年代的生活剧。

进门处是个拐角门廊,靠门放了鞋柜,整整齐齐展览了陆家的一年四季。以便宜好穿的运动鞋为主,然而一众刷得发旧的单鞋里却也掺了夏天的绑带小凉鞋,以及崭新的小雪地靴,艳色落在半陈不旧的灰黢黢里,扑人眼球。

陆青弯身换鞋,还未发话,陆子衿就颇有眼力见地拎了双藏蓝色的澡堂凉拖过来,放在了安知山脚下,“知山哥哥,家里没别的拖鞋了,这是我爸以前的,你试试能不能穿。”

俨然是个伶伶俐俐的小当家人。

安知山答应一声,半跪下去解起了系成死扣的马丁靴鞋带。

说来又好笑又恼人,他原本想着马丁靴厚重,寻死时当作秤砣或石头来用,沉得快点儿,今天出来前系了好一会儿鞋带,就是为了不至于脱落,实在没料到还得亲手把它解开。

那边,陆子衿半拉半拖地将陆青拽到沙发坐下,从药盒里找了体温计,又送了杯热水过去,她嘱咐了一通,再回到门廊,就见安知山还在解鞋带。

她有点儿好奇,陪着他蹲下来:“知山哥哥,你这鞋带这么难解呀?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解鞋带吗?”

安知山侃大山的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堪称一绝,“是啊。我以前是山匪,我们都穿草鞋,哪有鞋带。”

陆子衿弯下脑袋,很狐疑地盯了会儿安知山,由于摸不透这人说话是真是假,她就犹犹豫豫地笑了,“你骗人的吧,我看山里的小朋友都…都长得有点红又有点黑,但是你这么白。”

安知山:“没骗你,不然我怎么叫知山呢?就是因为我是我们匪帮的向导,天天就负责四处乱逛,熟识山性。”

胡扯间,他总算千辛万苦换上了拖鞋。

陆子衿不认生,尤其不认长得好看的生,拽着安知山的袖子把他往屋里带,还一直回头,眼神在马丁靴上耽搁好几眼,评价道,“知山哥哥,你的鞋还挺好看,而且…嗯,而且比我哥的鞋还大。”

安知山安然领受,并且有来有往,夸了回去:“是吗?我看你哥给你买的雪地靴也挺好看,像channel的冬季新款。陆青很会挑东西嘛,眼光真是好。”

后半句咬得重,小丫头听不懂,陆青却是心领神会,听出揶揄来,抬头望去,安知山果真带了笑意,撞上视线。

陆青一激灵,做贼心虚地撇开眼,稍稍冷却下的心跳又开始鼓噪。

陆青:“子衿,你别烦知山哥哥,让人家坐下歇会儿。”

陆子衿:“啊?”

家里从未有过客人,如今终于盼到了一位,哥哥又不许缠着。陆子衿委屈巴巴,将嘴巴瘪成了小鸭子,“我就想带知山哥哥参观参观,就…参观参观…”

其实根本无需参观,家里统共不到八十平,卧室门又都大敞四开,屋里几块地砖都数得清,一览无遗。

“没事”,安知山出言安抚,“你好好歇着就行,你这都一晚上没回来了,估计子…妹妹叫陆子衿对吧?估计子衿也无聊了,我陪她玩一会儿。”

陆子衿立刻眉飞色舞了:“嘿嘿,对嘛,我这是替哥哥招待客人!”

陆子衿嘴快,腿更快,拉着安知山就进了自己房间,要给他炫耀昨晚上刚出炉的黏土大作——小海豚斗殴,还不忘唠叨她哥,“哥你胳膊夹紧点儿,别把体温计掉出来咯。”

陆青笑得纵容无奈,“知道啦。”

卧室面积不大,但瞧着很清新。

屋里刷了绿茵墙漆,然而绿得支离破碎,经年掉斑驳了。靠墙是张双层床,旁边是纯白的书桌和小衣柜。床有些发旧,只下铺有一整套天蓝的法兰绒床单枕头,上铺则是光秃秃的木板,放着几卷旧棉被。书桌衣柜倒是九成新,椅子底下还压着块毛茸茸的卡通地毯,而陆子衿迫不及待要展示的大作就在书桌正中间。

安知山对着两条用鱼鳍当拳头互锤的小海豚,研判了许久,薄舌如他,也只能憋出句,“妹妹…挺有…呃,那个,艺术天赋。”

毕加索流的艺术天赋。

陆子衿点点头,在这方面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是吧?我也觉得。”

安知山打量了周遭,问:“你这怎么还是上下铺?和你哥一起睡吗?”

陆子衿:“嗯…以前是的,现在我哥睡隔壁。”

隔壁寒碜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子衿的卧室虽说简单,但也清爽,可这间合该是主卧的房间却堪称朴陋。

四面是没上色的白墙,墙灰掉了一批又一批,扫都扫不完,连白也被经年累月侵蚀成了灰扑扑,斑点样的霉花从墙根蔓出,匍匐一室。屋里没什么物件,唯独一张双人床和两爿木质衣柜,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床挨着暖气片放,虽然大,却是大而无当。床头到床板全都单薄,仿佛翻两个身就能给睡塌了。床上卧出个蜷缩的身形,角落里扔着只已然干瘪了肚容的黑书包,里头没有书本,只有个铝制饭盒和侧边一瓶附赠的保温杯。

主卧暖气似乎不太好用,站在屋里也还是发冷,寒风从窗角贴了胶的罅隙中钻进来,嘶嘶如蛇信,无休无止。

安知山并不去问陆子衿为什么会半夜一人在家,就像他也不必问陆青为何崴了脚也依然要去挣块儿八毛的打工钱。那空出来的上铺,年久失修的窗户,以及床头柜上努力翻了四五页,写满了笔记,却终究不了了之的高中教科书…

他出来时,陆青闭目小憩,偎坐在铺了旧床单的布艺沙发上,床单蓝底白格,白的很白,蓝的也快要浆洗得发白。

药效还没起,陆青高烧未退,面上浮红,眉尖稍稍蹙起来,气喘微微,有如严冬冻在冰湖畔的山茶花,病恹恹的漂亮。

安知山不必问,也实在无需问。

电视柜旁摆着遗照,一双男女灿若骄阳地被囚困在黑白里。

遗照的黑白已然解释了这对兄妹如今生活的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