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先洗了个澡,喻秋身体抵抗力不强,很容易感冒,洗完热水澡又冲了板蓝根喝了。坐了半天,才想起来做菜这事儿。

喻秋做菜完全看软件靠不靠谱,他昨天新下了个做菜软件,特地选了三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菜。

炒木耳、培根竹笋、西红柿鸡蛋。

不算太难,但做完之后喻秋还是出了一头的汗。

菜端到桌子上时,他又看到孤零零躺在垃圾桶里的那个稿子。

喻秋沉默半晌,弯腰拿了起来,垃圾桶里干干净净的,倒也没脏。他拇指轻轻擦了擦皮面,放到书桌的抽屉里。

这是他写作的第七年。

第一次写是在高中,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偷偷写,一个不大的笔记本被他写满了字。写的第一篇带着那个年纪男孩子独有的热血色彩,在同学之间传着看,甚至连高三的都知道,高一有个小学弟,是写东西的。

他就这么一直写到了现在。

他今年二十二。

这个年纪对于大部分来说,应该在校园里拼死拼活的赶毕业论文,准备考研的时候,而对于喻秋来说,不是。

他没上大学。

他喜欢写东西,不喜欢学习,一直以来都是被动着学习——高考的时候成绩不错,好歹超过了一本线不少分,喻母看着成绩单笑的眼角的褶子更多了,她笑着问:“你想去哪个城市?”

喻秋注视着她期盼的目光,轻声说:“我不想上大学。”

成绩单掉到地上,很细微的声音,却如惊雷炸开,轰鸣中,争吵声,破碎声,全都化成那天亮的耀眼的阳光,喻父沉声说。

“要么上大学,要么滚蛋!”

哪儿能不上大学呢?

在中国,要想出人头地,要么学历够高,要么关系够硬,可惜他什么都没有。

喻秋想,我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想写东西。

喻父恨不得刀架到他脖子上,按着他去填写志愿,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沉默以对,沉默像一把无声的烈焰,将僵局焚烧起来,最后,他只剩一个行李箱——被赶出家门。

十八岁,他独身来到这个二线城市,靠着写字,也算是有点成就,在什么大杂志也发表过稿子,当时有个书评人这么评论他——

“喻秋的文字有种夏天的热烈,却又有浪漫,带着他独有的赤诚,直白而温柔的讲着故事。”

他什么都会写,什么都敢写。

同性恋、异性恋、柏拉图式爱情,冒险,玄幻,批评,文学鉴赏,甚至儿童看的书,他也爱写。对于最后一种,他最喜欢,但也写的最少。

从他离开家之后,他便觉得,自己似乎没法儿再写那么单纯的文字。

当他为了生计而写字的时候,他就不适合写清澈的文字了。

他还记得自己写的第一本给孩子看的书,名字叫《你的玫瑰》。

开篇第一句是:“我把你比作玫瑰,原因很简单,玫瑰很好看,很香,是世界上最美的花——而我很喜欢你。我小心的抱着你,避开你的刺,只要你不让我痛,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那本书上,作者介绍上,写了——“喻秋,小说家”。

收到样书的那一天,喻秋拿着那本书,久久的看着,继而头抵着硬皮书壳,鼻间都是书香味。

他哭了半小时。

他为了“小说家”这三个字,放弃了太多,喻秋带着他的偏执、执拗,硬是要和这个世界对抗。

他的发展像是细水长流,他也不急,只要能写,只要还有人看,一切似乎都值得。

直到上年,一篇头条文章悄无声息的发布在营销号上,导语上写着“揭露所谓天才的真相”。

一石激起三层浪。

“当代著名小说家喻秋抄袭水青,高级抄袭到底是个什么路子?”

喻秋的微博很少更新,最近的一条微博是他随手写的一句话。

“我要和你,春天暗恋,夏天背离世界,私奔到宇宙。”

原本的评论安安静静,只有九百来条。

那篇“真相”发出后,评论沦陷,一下子水高船涨飘到了五万多的评论,随便一翻,都是在那位被抄袭的伸张正义。

“我就说怎么觉得他文笔这么好,合着都是抄的?”

“卧槽,我这辈子最烦抄袭的了,自己脑子没东西就别写。”

“恶心死了,道歉!”

“道歉!”

“出来说话啊,装什么死。”

“买的书能退款吗?不想看,有点想吐。”

喻秋一条条翻着微博评论,深吸一口气,发了微博。

“我没有抄袭。”

五个字。

“那你拿出实锤啊!”

“水青的文发布比你早,世界架构、格局都是原创,你比她晚发布三个月,不仅角色名撞,情节也撞,你说你妈呢?”

“BG改BL还是头回见哈!”

“话说你到底是写耽美的,还是写言情的,别哪哪儿都抄。”

“抄袭狗,道歉。”

“恶心。”

“…”

他试图辩白,喻秋一条条的回复,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一群人的刷屏速度,没人相信他。

喻秋知道,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实情,他们随波逐流的释放恶意,反正法不责众,他们口口声声讲着“正义”,自以为高尚无比,觉得自己也是个惩奸除恶之人了。

他们不在乎真相。

他们只要参与。

当事人水青什么都没说,“忍辱负重”,引来不少怜惜。

喻秋闭上了嘴,任他们骂着,卸载了微博。

但微博卸载了,猜忌还是从缝隙中渗透进来。

写的稿子一次次的被拒稿,问起理由,却也都是一样的。

“喻秋啊,没人会看一个抄袭的人写的东西写的东西。”

“可我没抄。”

“他们不在乎这些。”

所以,他现在连个点外卖的钱都没有了。

喻秋吃了口木耳,差点给呛到,明明按照软件上写的那样切了红辣椒,辣不辣不知道,反正很呛。

竹笋很嫩,一咬都是水,培根卷着倒也是不错。

至于西红柿鸡蛋——鬼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吃。

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安静,他独自生活了那么多年,却头次觉得寂寞。可能没事儿干,就给了机会多想。

喻秋刷完碗,刚想去书房,忽然想起自己的小说已经写完了,下一篇文还没想好些什么,他有足够的时间先休息几天。

他停了脚,转身去了客厅。

客厅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上面盖着红色的绒布。

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书法和钢琴,不算精通,拿来自娱自乐尚且够格。他靠写作拿的第一桶金相当丰厚,他买了电脑,摆脱了网吧码字的生活,然后便是一架钢琴。剩下的钱,一半打给了家里。自然,家里什么都没回应。

他经常没灵感的时候就坐在这儿弹琴,阳光刚好能照到他,倒也不孤独。即便是晚上,打开窗帘,抬眼就能看到月亮一轮。

他掀开绒布,手温柔的放在黑白琴键上。

轻轻的按下一个音。

应个景。

《kisstherain》。

喻秋忽然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

这个世界,应该——

也不算太糟。

弹到第二遍,门忽然被敲响。

他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也免了些人情往来,听到敲门声,一时愣了愣,等到敲第二遍,才反应过来,起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