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2夜航

2021年春,滨海国际机场。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选乘东航MU3406班次!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沈不予将数据线插入接口,锁屏亮起,跳出一条好友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前面的几条消息全被撤回了个干净,只剩下这一条。

[楚安衍:登机了没?出了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别自己一个人死担着。]

订好机票的前两天,楚安衍才知道沈不予要回宜海的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是眼底下上长了颗菩萨痣,还是太心软。

这一步赶去宜海拜沈家祖宅的祠堂,下一步没准就要放下恩怨普渡众生了。

这句话说得太夸张,但沈不予哑了半天没去辩驳。

简单报个平安,沈不予把手机开飞行模式,插入接口旁的存放凹槽里。

隔着条宽阔的走道,旁侧真皮座椅上的商务男刚结束线上会议,边合上笔记本电脑边状似无意地用余光往沈不予的方向瞟。

他手指摩挲着腕表的表盘,眼神探究。

和他同一排的这个年轻男人生得极漂亮,五官面皮是带着江南露水味儿的温润白皙,目若朗星,藏着点笑意时顾盼生辉,左眼下缀着颗温柔的小痣。

男人体态修长,穿一身服帖的深色西装,端着红酒的模样像只优雅的黑天鹅。

不知不觉间商务男已经和微笑着面向他的男人对视了几秒,对方冲他遥遥举杯,拉上了座椅边的帘子。

窥探的视线消失,沈不予微微呼出一口气,但心里那股恶心感还没有消退。

这种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的眼神自他少年时期起就像一条挥之不去的毒蛇盘踞在身体的每个角落——一个长得过于漂亮而毫无背景的男人,总要沦为旁人轻慢打量的对象和谈资。

走道地毯上响起轻慢的脚步声,乘务员开始检查乘客的安全带和通讯设备。

沈不予咽下一口苦涩的红酒液,忽然觉得自己的座椅周围太暗了。

此时已是夜晚十一点多,为了方便乘客入睡,头顶的通风口旁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

被格挡帘和舱壁圈出的狭小区域和昏暗的环境让沈不予感到很不舒服,就当他要按亮其他照明灯时,格挡帘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拉开。

约莫二十几岁的年轻空少站在过道上,冲沈不予露出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好久不见了,二哥。”

沈不予短暂地愣怔几秒,随即仔细端详起沈极夜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和自己这个弟弟见过面,但那副惺惺作态的完美笑颜还是令人熟悉得作呕。

沈极夜是沈家最受宠的幺子,五官清贵,极富大夫人褚淼的神韵。

但沈极夜脸长得嫩,又时常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在家中总是最受人喜爱的那个。

“你为什么在这里?”

“家里有大哥担着,不需要我操心,我当然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沈极夜语气闲散,“一时兴起出来试试这份工作,下个月或许就不在这里了。”

这句话虽然说得不着调,但沈极夜确实是被沈家一手捧起来的纨绔子弟。

他不是块读书的料,被褚淼送去国外两个月后又自己跑回国当自由职业者。

他母亲手里握着沈氏的股份,这辈子都是挥金如土的命,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是办不到的?

见沈不予脸色不是很好看,沈极夜环顾一圈座椅周围的环境,了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哥还是这么怕黑啊,这种狭小的环境是不是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珍贵的回忆来?”

沈不予冷冷道:“你可以离开了,我这里不需要你的服务。”

沈极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把手里拿着的一袋包装精细的纸袋轻置在案桌上。

“这是我们机长特地为头等舱的客人准备的礼物,私人茶庄里出来的碧螺春和常山毛尖,价格不便宜。”

“都是一片好心,二哥不会不笑纳吧。”

明知道他对茶叶严重过敏,还要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

沈不予直视沈极夜黢黑的瞳仁。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沈家后山别墅里那只懵懂的小老鼠时,沈极夜也是用这样带着恶意的语气哄骗着他喝下了一整杯茶水。

“极夜,你还没长大啊。”沈不予忽然笑了。

沈极夜一顿,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这个航班上吗?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迫不及待地就来见你了,二哥。”

“爷爷的骨灰盒现在就在灵堂里,你那点可怜的支柱已经倒了,沈家现在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你也听说了吧,大哥上个月开始已经掌管主公司的整个管理层,等爸退位后,整个沈氏就全是我和大哥的了,你手上那点股份根本不足挂齿。”

“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像当年那样当一个玩物,沈家或许还能接纳...”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全断在了喉咙里。

因为沈不予将手边高脚杯里的红酒全泼到了他脸上。

冰冷的酒液挂在沈极夜的鼻尖,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制服上洇作一团猩红。

“可是你母亲还是眼巴巴地想要这5的股份,她巴不得我早点去死。”沈不予冲沈极夜亮出干净的杯底,“这个家是你在做主,还是你母亲说了算?”

沈极夜绷紧下颚,闭了闭眼,怒不可遏道:“你他妈疯了?”

帘外的询问声和脚步声忽然变得轻不可闻,其他乘务员走过来小心问:“您好先生,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极夜,现在你是这架航班上的乘务员,我是这间头等舱的贵宾,如果你想和我在这里发生什么冲突,恐怕会闹得很难看。”

沈极夜冷笑一声,阴沉地瞥了沈不予一眼,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候在帘外的空乘望向沈极夜远去的背影,表情错愕。

她回头对上沈不予的视线,立马低头收拾好表情:“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沈不予沉默片刻:“刚刚走掉的乘务员这段时间经常出勤吗?”

“抱歉,这个我不大清楚,我们的乘务团每次走国内航班都是随机分配的,我不经常见到他。”

空乘心里悄悄打鼓,虽说不熟悉,但她经常从自己的同事嘴里听到那位空少的名字。

毫无征兆地在东航一线城市间航班线上空降的乘务,没有人会拘束他的行为,待遇好得像少爷过来体验生活,所有人都在猜他的姓氏和滨城沈家是否有什么关系。

她微抬起眼,触及面前青年的容貌,想起刚刚那句争吵,立马惊疑地将头埋得更低。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到你们公司来的?”

“大概是这个月月初,6号那天公司给他开过欢迎会。”

这个月6号就在这里了,而沈家的长子沈极川恰好在7号和城东谢家的独女订婚。

沈极夜恋家,平时都只和狐朋狗友在滨城活动的人,此时却愿意过来当一个在各地四处周转的空少,恐怕只是不想面对一些他不能接受的现实罢了。

一条和他一样的可怜虫。

沈不予在心里冷冷地想。

“谢谢,之后有需要我会再呼铃的。”

“好的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空乘走后四周重归寂静,沈不予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拉起舷窗的遮光板,任由停机坪外的照明灯照亮半个座椅。

身处明亮的环境里,感官上舒服了不少。

余光中那包印着东方航空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标识的纸袋在沈极夜离开前被带到了桌沿边,里面的茶包将落不落。

沈不予闻到那股茶香身上便隐约瘙痒起来,忍住了抠抓皮肤的欲望,他戴上口罩,疲惫地窝进座椅里。

五分钟后飞机起飞,窗外的夜景逐渐下坠,凝汇成地平线上的点点星光,直至消失不见。

短暂的颠簸感和气压失衡下的鼓膜内陷结束,舱内重新响起音色温柔的语音播报。

“尊敬的各位乘客,飞机已进入平飞状态,本次航班起点站滨城,终点站宜海,无途径站,预计时长2小时25分...”

从滨城到宜海一千八百多公里,沈不予已经和沈家没什么联系了,但他还是要去赴一个人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