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
10再拖一会儿
所有人,包括顾寒舟,都是没有把柳朝暮当作一个战斗力量的。
他们都没想到,被杨逐安置在高处的柳朝暮,竟飞身而下,越过重重围堵,直取陈赢。
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已挟持住了陈赢,随身携带的残月刃贴在了他的脆弱的喉管上。
陈赢也是有些功夫的,他本想挣扎了去,却发觉这看似弱不禁风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测。
他摒住了呼吸,不敢再妄动。
柳朝暮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对陈霸道:“陈二当家,你若再不退下,你这老父,就要命丧我残…命丧我这利刃之下了!”
陈霸虽作恶多端,却是个出了名的孝子,不然也不会在这山上落草为寇,还带着自己的老爹。
一见陈赢被挟持,他马上挥手停止进攻。
杨逐稍稍缓了口气,急迫地对顾寒舟道:“顾庄主,事不宜迟,你和宋公子尽管挟持着那老儿撤离,我为你们断后。”
顾寒舟掀起袍椐拭去了碧水剑上的污血,“不用,再拖一会儿。”
“什么?!”杨逐并不明白他在拖什么。
顾寒舟不答,于刀光血影中,静静地看着高处的柳朝暮,嘴角不禁微微一弯。
儿时的宋寻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如今的“宋寻陌”,却敢千军万马取敌将首级,着实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仰望着柳朝暮,只见他美如冠玉,红衣飒沓,眼睛亮得有如他的刀锋。
这样真实而锐利的他,倒比白日游湖时那矫揉做作的样子可爱许多。狱檐
而陈霸看着柳朝暮那如月牙一般的刀刃横亘在父亲的脖子上,却是心如刀绞。
他自小母亲亡故,是父亲又当爹又当娘的将他拉扯长大,看着父亲受此煎熬,他如何不心焦。
他对柳朝暮高喊道:“你放开我老父,我放你们安然离去!“
柳朝暮轻笑,“自然是你先放我们离去,我再放了你父亲。谁知道你们这些山贼会不会出尔反尔?”
两人在那边拉扯起来,顾寒舟却好似在等待什么,半天没有动作。
待到寨外刀剑铮然,一抹火红的焰火绽放在不远处,倒映在他瞳仁里,他轻声道:“是时候了。”
藏瑛带人来了。
顾寒舟并非有勇无谋,虽急着救人单枪匹马就杀了进来,但他也没忘给碧落山庄的人发信号。
陈霸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援军,老父又在柳朝暮手里,一下乱了阵脚。
柳朝暮挟着陈赢站在高处,看到一众着碧落山庄的人涌入山寨中,暗骂顾寒舟不仗义,留了一手也不告诉他们。
他对陈霸微微一笑,“二当家,你说,你还有什么能拿来跟我换呢?”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指轻轻一动,陈赢就被割断了喉管,扔在了一边。
“你们父子作恶多端,手上不知沾惹了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我今日就替天行道,送这老儿先上路。”他漂亮的眸子轻轻一转,定在了目眦欲裂的陈霸身上,“再送你们父子团聚!”
11刚才不是很能耐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此时此刻,陈霸已经管不了什么碧落山庄入侵,他只想要柳朝暮的命。
“啊!纳命来!!!”
他暴喝一声,拎起双斧就朝柳朝暮砍去。
朝暮轻巧躲过他笨重的一击,回身正欲反击,却瞥见顾寒舟朝这边过来了。
这不就是迟到的英雄救美么?
他大喜过望,连忙收起残月刃,装作不敌,往后狠狠摔去,想给顾寒舟一个表现的机会。
却不想用力过猛,小腿磕楼梯上了…
“嘶——”水泥砌成的阶梯,直角处刀一般锋利,撞一下真的疼得要命。
陈霸的战斧近在咫尺,而顾寒舟不负所望,挥剑掀翻了那重若千钧的铁斧,将他护在了身后。
他本想娇娇弱弱地道一句多谢,不曾想顾寒舟竟略带嘲讽地问:“刚才不是很能耐吗?”
气得他有一万句脏话憋在胸口,只想割断他的喉咙!
而陈霸刚死了爹,拼了小半辈子的落仙寨已被碧落山庄的人团团围住,他已生无可恋,索性破釜沉舟,撒开了和顾寒舟缠斗起来。
他那两柄战斧大开大合,来势汹汹。
而顾寒舟的碧水剑法不遑多让,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打得那恶贼节节败退。
剑锋直指陈霸的胸口,铁斧落地,他闭上了眼睛,已知天命。
尸身倒地,血肉打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朝暮粲然一笑,“寒舟哥哥真厉害!人家刚才都要吓死了呢…”
寒舟哥哥:“…”
众山贼群龙无首,很快便被藏瑛带人攻破,死的死,降的降。
负伤的杨逐长吁了一口气,跌跪在了地上。
顾寒舟将他扶了起来,“多亏了杨兄舍身取义,又巧用计谋,我们才得以寻到山寨,一举灭贼。”
杨逐苦笑了一声,“说不上舍身取义,我不过是想为亡妻报仇罢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仰起了头,不让眼眶中蓄的泪水流下来。
柳朝暮一瘸一拐地踏过山贼的尸体,走到他们身边,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内亦是十分动容。
他默默地想,当年阿爹灭尽奎尼教时,是不是也如此时此刻的杨逐一般…
数百年前,波斯的日月圣教传入中土,渐渐由于理念不合,分裂为两派。
一派为拜月教,以中土人为主,他们将教义和中原武林的一些思想融合了起来,信奉暗夜中的明月,以惩恶扬善、济世苍生为己任。
而另一派则为奎尼教,他们大多是迁移至中土的波斯人,保留了原本日月圣教的野蛮习俗,信仰烈日与烈火。
两派虽同源而生,却是泾渭分明,势不两立。
那年中原武林各派围攻月神殿,他阿爹匆忙应战,不想奎尼教在他疲于应付之际,趁机掳走了生产不久虚弱至极的阿娘。
阿爹腹背受敌,却还是击退了中原武林的围攻,带着伤穿过了图兰大漠,杀到了奎尼教总坛,却只抱回了阿娘被烧焦的尸体…
他急火攻心,走火入魔,将奎尼派尽数屠尽…
伤伤之际,藏瑛冲了过来,大喊:“庄主!庄主!阿瑛来迟了!”
而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一过来,就狠狠地敲了一下顾寒舟的头,“我让你逞英雄!我让你逞英雄!若不是阿瑛机智,带人找了过来,你今日就死在这落仙山了!”
12后来他不记得很多人了
顾寒舟对别的女子十分冷淡,但对这个女人却是格外的顺从,“知道了…”
柳朝暮很是好奇,是什么女人,能让顾寒舟这么听话…
“下次不会了,娘。”
“…”
他之前听说,碧落山庄前庄主顾清绝英年早逝,留下赵灵烟和顾寒舟母子俩苦苦支撑着山庄。
他想象中,赵灵烟应该是个痛失夫君、苍白孱弱的中年孀妇,不曾想她竟如此保养得如此年轻且神采奕奕。
震惊之余,他又觉得惶恐:这赵灵烟不会认识宋寻陌吧,他会不会露馅???
正要转身回避,他的手已经被赵灵烟拉住了。“你就是陌儿吧,让姨母看看!哎呀,这么多年不见,竟生得如此…丰神俊朗!”
柳朝暮还穿着一身女子嫁衣,她能憋出“丰神俊朗”四个字,实属不易。
他憋着笑应付,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宋寻陌这些年在药王谷捂得够严实,江湖上基本没人认得。
“我前些日子回云梦峰了,未能迎你,还希望你不要怪姨母。”
“姨母,怎么会呢…”
赵灵烟师出云梦阁,当年与现任的云梦阁阁主周素卿并称为“云梦双璧”,后与顾清绝相恋,两人结为连理,侠影成双,一时传为一段佳话。
她时不时就会回师门住一段时间,和师姐妹叙叙话。
听说药王的公子造访碧落山庄,她匆忙赶回来,却不想刚好撞上自己这傻儿子乱来。
见朝暮腿受伤了,她果断扯下儿子的衣服布料(顾寒舟:…)给他应急包扎,还亲切地同他叙话。
云梦阁建在江南名山云梦峰上,云梦悠悠灵山秀水,养出的女儿们也轻如云柔如梦。
赵灵烟温柔的手和脉脉低语,让柳朝暮有些恍然。
被这样细心呵护,他有些感动,又有些罪恶——这本是宋寻陌应得的。
若他们知道他是柳朝暮,恐怕会直接砍断他的腿…
…
一切尘埃落定。
几日后,杨逐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想去看苏婉音,告诉她大仇得报,望她安息。
柳朝暮和顾寒舟感念同行一场,陪他一起上了山。
朝暮看见他给苏婉音烧的纸里,有一张他亲手抄写的诗,是《古相思曲》: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柳朝暮怔住了。
他的名字“朝暮”,便取自这首诗。
阿爹是在怀念他曾经与阿娘相知相守的朝朝暮暮,亦是在伤怀,失去阿娘后,他茕茕孑立、相思成疾的朝朝暮暮。
阿娘走后,阿爹就时而痴傻。
痴傻的时候,他老是觉得阿娘还在人世,他会给阿娘写信,会去市集上买阿娘爱吃的汤饼,会骑着骆驼去大漠深处,只为采一朵阿娘喜欢的荒漠玫瑰…
后来他不记得很多人了,却还是记得阿娘。
柳朝暮曾经的梦想,就是希望他和江忘川,也能如阿爹阿娘一般鹣鲽情深,但是又不希望同他们一样,天人永隔,相思无绝。
…
“想什么呢?”顾寒舟见他呆愣着,问道。
“想我阿娘了。”
“你们药王谷,管娘亲叫阿娘?”
糟糕。柳朝暮心里咯噔一下。
药王谷地处中原腹地的神农架,与图兰大漠相隔甚远,怎么可能如他们一般唤母亲为“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