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和我父亲陈延春先生的设计表现可能略有不同,但我们有共同的设计理念和期望,那就是成立一个中国人自己的、但是能适应全世界的时装品牌。……”
这段话在当月的中国版《VOGUE》杂志上登出,同时希腊版也给予了足足六页的版面——开版页采用了陈泽悦的采访照片。他的“碧云天”之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仅是成功为“江南岸”做出了新的设计与规划,也直接赢得了更大范围、更大价值的成衣和高定服装的订单。
而有了《VOGUE》的肯定,哪怕仍有部分主流时尚杂志批评陈泽悦,也没有必要担心了——不过老爷子对他“庸音足曲”的评价还是要重视的。
陈泽悦的经纪人方蓁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念登出来的采访讲话。
方蓁原本在一个颇具规模的台湾经纪人公司就职,是由那公司当家人一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年纪轻轻却成就不小,在离开公司后单独成立了工作室全力为陈泽悦做策划宣传之前已经带过一个国内一线的时尚杂志和一个台湾一线的服装企业了。本来陈泽悦也没有想到她会来帮自己——两人不过几年前的一面之缘,但是方蓁不知道为何居然看他非常顺眼,在陈泽悦还在父亲手下的时候就亲自来帮他做策划,后来还直接把整个策划工作室的人全押了上来。而陈泽悦也发现两人的确合拍,性格风牛马不相及,居然也可以整天嘻哈打闹的像数年好友。只不过因为这姑娘非常欠,本来地位平等的两个人,非要陈泽悦“威逼”她才肯好好工作。
陈泽悦熟知她唯恐天下不乱的尿性,十分无奈,只好随她去。方蓁念完一段后又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哇哦”了一声:“费恩诶。”
陈泽悦抬眼:“嗯?”
“FinnLudwig,那个德国模特,”方蓁把杂志摊开给他看,“这次照的可真美,完全符合我的审美。”
方蓁说的是一个德国男模,出道时间倒是和“江南岸”成立之日差不远——几年而已,目前也已经走到了模特圈比较靠前的位置了,很有冲击一线模特的可能。
这位模特倒是与当前时尚圈健康野性和自信强悍的主流风格不太符合,费恩清瘦,大多数时候眉眼间都有一种孤僻又忧郁的味道,虽然笑起来是很腼腆的皮肤也白皙到病态的程度,且不太高,不少女模踩上高跟鞋后都能高他小半个头但他仍然因为漂亮甚至于带着灵气的脸庞、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和精灵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而广受时尚界欢迎。简单地说,整个人都在告诉你“高级”两个字怎么写。
而这次登上《VOGUE》的是他为Versace拍摄的一组照片。Versace服装风格偏狂野,剪裁锋利流畅且过于宽大的男装将这个纤细的青年整个包裹在其中,现出一种略带病态的美感但由于模特自身的气度,竟又带着些许爆发力。
方蓁问:“你觉得他怎么样?嗯?”
陈泽悦戳了戳傅雪声,后者拿过桌上堆的几本杂志翻了一翻,手指在旁的几位男模上虚虚划过,应了一声:“偏中性啊?不太出奇,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红……但其实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
方蓁“啧”了一声,转头道:“老大?”
陈泽悦想了一会儿,道:“光彩照汉宫。”
方蓁:“……”
方蓁:“你是不是琢磨碧云天这个名字给琢磨傻了,说啥都这么酸唧唧的……下次的秀我们请他来走好不好?讲真的,我们工作室也有男装,但是没有专任的男模,训练中心正在学习的男学员也很少。”
傅雪声接道:“之前考虑过的几位,伯恩肌肉太饱满帕维尔过高,跟我们的多数模特站在一起不和谐劳伦斯太狂野,怎么说都不适合江南岸。格罗斯倒是还好,但泽悦说不喜欢他的侧脸……其实也不是没有适合的模特,就是泽悦看不顺眼。”
“对吧,”方蓁说,“我觉得路德维希风格和外形都还不错,我去联系通告?”
“好的呀,”陈泽悦十分做作地捏着嗓子道,然后飞快地换回了正常声音,“下次的我已经想好了,全部做女装。所以虽然我也觉得他很好看……但是如果你能说服他穿裙子,我也很欢迎。”
方蓁:“……”
陈泽悦:“还有你为什么这么闲?昨天开会决定亚洲巡回你是不是忘了?定时间找场地改装修发通告找编辑——你嫌我工资给太高了是不是?还不快去干活儿?”
方蓁遂乖乖奔走。
跟几位总监开过会后陈泽悦正式确定了下一季成衣发布的主题——
“红”。
没有再花心思去琢磨着从古诗词中获取主题名称。陈泽悦想,“江南岸”目前需要去形式化,她应该更加简洁、更加时尚、更加符合当前的快节奏和职业化生活,这才是做“中国”的时装,不然就是新瓶装旧酒而已。
陈泽悦对“红”的设想是用传统的染法染成红色系的棉布、绉纱和丝绸做成各色长裙,这一系列服装的重点就在色彩和设计剪裁。后者好说,这个全靠设计师和工坊的人员协作,外在要求不高,他有自信,但目前还存留着的——或者说他目前能找出来的古法染色却不太多了。不久后他还要亲自带人去一些相对原始的地方寻找染法。
——或许除了培养适合“江南岸”品牌风格的模特,培养一批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也该提上日程了……负责纹样审查和刺绣的工作人员也还不够。
他开始一边查阅相关资料,一边时不时地在边上的稿纸上画几笔。
“这次傅雪声能闲下来了,”方蓁听完陈泽悦的想法,不无羡慕地说,“这次什么纹样都不需要。”
“闲什么闲,”陈泽悦道,“谁能闲下来?雪儿准备明年的秋冬,然后等这季的初版样衣出来后跟进褶皱走向。”
方蓁:“再下一次的你也想好了?我去这么勤快,这不像你啊,被附体了吧。”
陈泽悦:“我一直很勤奋……雪儿听到没有?我发了两张稿子给你,先看一下。”
顶着一个像什么白色狗狗的名字的傅雪声“嗯”了一声。
方蓁拍案而起:“谁定的?什么时候定的?你还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陈泽悦凉凉地看她一眼:“你平时叫谁老大来着?谁给你开工资?谁自掏腰包给你补贴?谁给你设计新裙子?谁给你——”
话没听完方蓁就灰溜溜跑了,乖乖做她的活儿去傅雪声从一堆纹样稿纸里边抬起头来,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给方小姐胸口上再插一刀。
陈泽悦愉悦地伸手打了个响指,开始高高兴兴地画起图来。
陈泽悦的设计做得很快,第二天第一批为数八张的服装草稿就已经到了几个负责细化的助理手里,次日细化完成,稿纸就被方蓁拿到工坊去分发了,“江南岸”的一贯做法就是稿纸下发后工坊人员各选一张喜欢的设计稿纸开工——为了迎合这一次的主题,让裁缝们有更好的工作氛围,陈泽悦还定了鲜嫩的红玫瑰打算去工坊放着。
整个“江南岸”工作室在一栋内部呈“U”型结构的中型建筑内,即行政办公室和工坊、设计室分别在两端,中间由长长的玻璃钢架的天桥链接起来——除了一楼大堂,其余楼层中部都是空的。而陈泽悦定的两束花直接送到了行政楼这边的办公室。陈泽悦留了一束百合在会议室即放着,另一束玫瑰则打算亲自抱去工坊,姑且算作休息了。
趁着这个时间,他还准备去大堂给经理嘱咐着注意一个即将来临的到访者——本来可以用电话通知的,但这位惯于忙里偷闲的设计师先生打定了主意要趁此机会溜达远一点,便抱着满满一怀抱的花跑了。
不料一出电梯就差点撞上一个姑娘。
“哎!”那女孩儿吓了一跳,待看清陈泽悦后又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又飞上一抹绯红——倒是恰好与后者怀中的大捧玫瑰相映着,煞是好看。
女孩儿期期艾艾地道:“小陈总!你……我叫向云,是签约模特……”
她突然瞥到一旁“闲人勿进”的标识,赶紧加上一句:“不算闲杂人等吧!”
“当然不算,”陈泽悦笑了起来,“我记得你,向小姐——但是这会儿没有与非专用模特有关的工作吧?”
向云脸蛋红扑扑的,眼神热烈,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陈泽悦心想,这小女孩儿可真单纯。她是今年刚签进“江南岸”的。
因为陈泽悦和他父亲都更偏爱用东方模特,但目前受过良好职业训练、素质足够优秀的模特中东方面孔并数量不多,所以“江南岸”成立之初就组织了一场国内范围较大规模的模特甄选,同时也拨款成立了一个模特训练中心,专门训练挑选出来的模特们。陈泽悦也偶尔去训练中心看看,所以“江南岸”很多签约模特都能在他面前混个眼熟——这也是他记得向云的原因。他还记得向云是踩着训练中心收学员的最小年龄进去的,十五岁,辍学进来,培训了整整三年,今年刚正式签约。
也就是说她还才十八岁。
确实是一个单纯又有点冒失的小姑娘。
陈泽悦冲她微微一笑,从怀中的花束抽出一支花瓣上还带着盈盈水珠的玫瑰递给她:“周二快乐,随便玩儿吧,但是别进工坊。”
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没有立时伸手接过。陈泽悦把刺已经被削干净、且花枝被包裹好了的玫瑰轻轻放在她手中,想了想,又从拎着的牛皮纸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方蓁喜欢吃甜食,而且好分享,老是带许多糖进公司到处分——他把方蓁给的巧克力放进她另一只手里:“周二礼物,庆祝向小姐今天也依然美丽可爱,可惜我不能陪你玩,有事可以找方蓁——方蓁你认识吧?她就是个打杂的,不用怕她,有事尽管去烦她,我先走一步。”
他不会喜欢这种小孩子,但向云不仅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也是他手底下的人,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被温柔对待着。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陈泽悦抱起花束,转而离开,继续往工坊走。
走上工坊所在的三楼时,一跨出楼梯间,他就听见方蓁正以一种生怕他听不到的声音感叹:“……献佛!赤裸裸的借花献佛!我都看到了!花是我给的钱!糖也是我拿给他的!你说为什么这样的混蛋都有人喜欢?还那么多人喜欢?”
陈泽悦:“……”
陈泽悦推开门,大步跨进去:“这个月的补贴没有了,方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