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泽悦和方蓁坐在从伦敦直飞国内的飞机机舱内。
彼时他们刚从陈泽悦的姑母陈延晖那里谈妥出来,就立马上了飞机准备赶回国内。
陈延晖那边打算分出一支小队伍出来,与江南岸合作推出一组“中国香水”,不同于以龙涎香为代表的传统东方香,而是力图在香水中营造出中国传统植物代表诸如茶、荷、兰、桂等的感觉。
双方谈得还算顺畅,陈延晖有心给自己侄子让利铺路,大方地让出利益大头,陈泽悦领情,也以“江南春”分红作为回报。
陈泽悦不太懂制香,于是香水本身的调制是由陈延晖那边的团队全权负责,他本人只参与香水瓶的设计。方蓁也代表“江南岸”飞快地拿出了一份策划草案,交由陈延晖那边的管理人员斟酌完整。此行方小姐又得到了合作方的一致称赞,于是在进机场前死皮赖脸地装穷讹了陈泽悦一个冰淇淋。
“葛朗台!你这个葛朗台!我就不该跟你一起走!”方蓁絮絮叨叨地控诉着他,“我们俩!就我们俩!你居然来回都坐经济舱!之前一大群人都有商务舱的待遇!为什么你带着我就是经济舱?啊?为什么!凭什么!”
陈泽悦跟她共事这么久,依然不能理解她丰沛的表演欲望,只不过在机舱里放任她表演这么一个一个又俗又吵的骂街泼妇形象,的确又有点儿让人抬不起头,遂决定屈尊纡贵地配合她演一会儿,温声细语地劝她道:“你就消停一会儿,好不好?有事回家说行不行?都是一个飞机,能有多大区别?”
说到最后没忍住ooc了一下,酸不拉几地说:“……要是我葛朗台,现在你就该在爱尔兰海泡着了,还想坐飞机?”
方蓁杏眼圆睁:“你说——”
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陈泽悦自行改了剧本给自己换了个人设。只见他端坐在位,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六十年代小喇叭的腔调,在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里硬是背出了个抑扬顿挫:“历史,难道不是,一个生命整体朝另一个生命整体的延续?——”
方蓁一脸“wtf你说啥”,前排和左边两三个看上去是亚裔的老人都盯着他,陈泽悦毫不受影响继续发挥:“有些环节不必经历——有些历程却决不应该忘记——”
一对老夫妇热泪盈眶:“对!幸福的新社会我们也不能忘了忆苦思甜!”
方蓁:“……”
常年水边走,怎能不湿脚?
方蓁翻了个白眼,却看见坐在窗边的一个一直睡觉的人被吵醒了,连忙扯一扯陈泽悦衣袖。
那人她一上飞机就注意到了,许是比他们早登机一会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动也不动,大大的连衣兜帽盖在头上,只露出一点下巴尖和细碎的淡金色长发。
方蓁也算是在时尚界倒腾了这么多年,阅人和衣服包包无数,一看就知道那人身上款式简单的衣服也是大牌。此外这人虽然委委屈屈地蜷在座椅里,仍然能看出其肩膀平正、身量高挑且皮肤细腻,大约也是个清秀可爱的美男子。
只不过她对人生产生了一丁丁怀疑——为什么能穿整套纪梵希的人要跟葛朗台一起蹲经济舱?难不成今年流行“忆苦思甜”?
眼下却来不及怀疑人生了,方蓁怀着一点吵醒有可能是美人的愧疚,揪着陈泽悦的袖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把兜帽拂开,露出及肩的金色直发和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竟然还算是个熟面孔。
然后他冲他们微微笑了一下。
方蓁感觉自己脑子里炸出一朵小火花——连陈泽悦也愣了。
居然是路德维希。
——费恩路德维希。
看到路德维希的脸的那一刹那方蓁有一点慌乱。
哦,倒不是因为这位女流氓春心萌动了,只是因为……她在听到陈泽悦“说服他穿裙子”的建议时,竟然微妙地动了歪念头。
佛曰,不可,不可,酒色财气,四大皆空,四大皆空……
总而言之就是有点尴尬。
方蓁飞快地偷看了陈泽悦一眼,见他那张扑克脸竟然也被震惊崩开了一条缝,登时觉得平衡了一点。
路德维希嘴唇微张——方蓁在这个时候还能忙里偷闲地想起来这位是德国籍的,正在等着判断他说的是英语还是德语的时候却听见人家说:“好久不见,陈先生。”
温和有礼,字正腔圆,陈泽悦工作室里港澳台以及外籍工作人员,没一个普通话能说得这么标准的。
方蓁内心os:“excuseme…?”
陈泽悦面上的惊讶淡去,也冲对方笑了一笑:“确实,我倒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他和方蓁以前在秀场当然是见过他的,不过如方蓁所想,路德维希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
但在更早些时候,陈泽悦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他还当不起“光彩照汉宫”的美誉,只是一个瘦弱又胆怯的穷小孩儿罢了。陈泽悦最先在杂志上看见他时差点没认出来——五官当然是没有变化的,身形也清瘦依旧,不过不再是那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了。漂亮的青年人,果然是稍加修饰就能美得让人不知用何语言去称赞的。
路德维希的走红约摸也是靠老天赏赐,他有一副绝佳的面庞和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没有经过系统的专业训练,但他走秀时能无师自通地走得漂亮潇洒,拍平面照时的表现也极具魅力和爆发力——还有人说上帝在制造他的时候,大概也情难自抑而吻过他光洁的额头。
鲜少有人关注过他成名前的困顿辗转。不过观看一枝秀美的花,委实也没必要连同他的根茎也一块儿鉴赏的。
那个时候他在巴黎,陈泽悦还记得很清楚,也是他去看望过自己的姑母后顺着塔桥闲逛,偶然看到一个像是南欧人的白人小男孩,五官精致,长得腰细腿长的,哪怕面色枯黄也不能掩盖其吸引力。
陈泽悦兴致盎然地远远看了一会儿,不过他没有上前搭讪。一则他是个干设计的,不是星探,二则他和他家的工作室都是做女装为主,男模用处不大,三则他没有兴趣到处拈花惹草——更何况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苦叽叽的小白菜。
不料几个小时后,他吃过午饭依然在桥边散步,正当他在某一点驻足时,突然背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小得让人一不留神就会错过的声音:“你好?”
陈泽悦有点吃惊地回头,却赫然发现背后叫他的人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个男孩——没想到一个英语国家里一个白人男孩还能用母语跟自己打招呼。
他温和地微笑:“你好。”
小男孩儿有些紧张,脸庞通红,半长的金发上粘着一点汗水,陈泽悦还瞥到他的手指不住地绞着自己的衬衣衣角,于是笑得更加和善了——不料那孩子还是半天憋不出一个标点。陈泽悦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换了英语问他是哪国人。
男孩儿愣了一下才回答说德国。
陈泽悦从善如流,换了德语问他:“Waskannichdichhelfen”
男孩儿结结巴巴地请他用中文说话,说自己会一点中文,只不过很久不用,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或者用英语也可以。
“哦……也好,”陈泽悦问,“你想找我练中文吗?”
“不、不是,”男孩儿期期艾艾地说,“我……很喜欢中国。你是中国人吧?”
“当然是。”
“我叫……Finn,FinnLudwig,”费恩使劲地拽了一下衣角,然后放开了,红着脸沉默一会儿后突然一口气说道,“我很喜欢中国但是我一直没能去过,也没有地方了解它,如果现在您有空的话,我想请您给我讲一讲可以吗?”
少年还未发育完全,那会儿的费恩比陈泽悦足足矮了大半个头。他红着脸,鼓足勇气似的,抬头看着陈泽悦。
他确实有空。
陈泽悦也微微低着头,端详着面前的少年后者被他看得又揪住了衣角:“您不方便的话,我就……”
“当然方便,”陈泽悦微笑着打断了这个羞怯的小家伙,“我们找个酒……咖啡馆吧。”
他带着费恩就近找了一个小咖啡馆,给他讲了一下午费恩也跟他说了说自己——中德混血,偏远小镇长大的,如陈泽悦所想,家庭条件确实不怎么好他想当模特好挣钱,逃了学来英国寻求机会。
最后两个人没有留联系方式,不过陈泽悦看他大概是囊中羞涩,悄悄塞了一张卡给他,用一张留了两句话和银行卡密码的纸裹着,放进了他口袋里,也不知道最后他发现没有,有没有帮上他的忙。两个陌生人人萍水相逢,因为费恩有过一下午还算愉快的相处,但很快就分别了分开时两个人都没想过日后能再见。
不久后费恩被范思哲的艺术总监唐娜泰纳范思哲一眼相中签为专任模特,从此在时尚圈一炮而红,接的都是一二线大牌的通告——虽然他少年时吃过多少苦,终究是圆了不知道是当模特还是挣钱的梦了。
陈泽悦看过他走秀,也看过他登在时尚杂志上的照片,这么七八年来虽然一直那么瘦,可是身量愈加挺拔,五官也更加精致了。
只是陈泽悦隐约觉得一张采访照片里的路德维希眉间的忧郁之色较那时更浓——可也正是这气质给了陈泽悦如此深的印象,才让他敢肯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陈泽悦又不禁有点疑惑。当初费恩说自己想当模特,而今他已然成为了世界知名的超模,想来应该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并且如果仅仅是看期间间隔的时间,应该还算实现得较为轻松。为什么他仍然有些难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