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两人统一的没什么恋爱脑子,虽说一路长到十八岁,大小告白各自听了不少,然而江言一心治学,游卓然只知道玩,在情爱方面都是实在不开窍。

二人自以为对陈木栖是“君子好逑”,丝毫没发觉自己只是在当狗腿子,追女生从不是这么个追法。亦或是他俩也并没真打算追到谁,只不过是为了赢过一局,扳回一城,于是在对方跟前较较劲,做做样子。

当对方不在场时,他俩恢复本性,谁也没胆子去跟陈木栖这么个活阎王讪脸,一个顶一个的怂包。

江言尚能强作镇定,跟陈木栖一来一回地说两句闲话,游卓然干脆就成了个鹌鹑,见了陈木栖巴不得绕道走。在又一次马马虎虎弄丢了桌游“马尼拉”的小船员棋子后,陈木栖一边指挥他趴地上往桌子底下找,一边环臂冷笑,找不到就把你绑到船上喂马尼拉海盗好了。

游卓然哭丧着俊脸,姐,错了,饶了我吧。

他意识到之前一时气盛,说要追陈木栖的话是多么的胆大泼天,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要真有个亲姐,老鼠遇上猫,估摸着也就是这样。

旁的不说,陈木栖倒真是个当大姐头的材料。

那天周六,几人在活动室玩“小黑屋”,就见江言穿着短袖,捂着胳膊进来了。小臂上被划了道口子,五六厘米长,并未到皮开肉绽的程度,但依然是在不断渗血珠。

江言甫一进门,游卓然就注意到他那胳膊了,抽了两张纸递过去,人不离牌桌,心思和眼睛却飘忽过去了。

“咋了,被揍了?让你平时嘴巴放干净点吧?也就是哥哥我会让着你,知道不?”

陈木栖偏过头来瞥了一眼,一眼就叨中了病症。

“被猫给挠了吧?”

学校傍山偎湖,草木葳蕤,说好听点是自然环境优美,不好听的就是深山老林,几乎要百兽夜行。学生成天听着鸟叫声起床,守着猫叫春声睡觉,池塘里有人钓鱼,宿舍楼底下还闹过野猪。

侦探社的活动室地处音乐台以东,是个半地下室的模样,出门就是音乐台的背阴处,盘踞着数株百年老香樟,一同在这儿生根发芽的,还有一窝子橘猫。

橘猫家大业大,也就猫生九子,各有不同了。有性情温顺,乐意为一口饭折腰撅屁股的,也有脾气火爆,抢走了火腿肠,还要挠人一爪子的——正如江言今天遇上的这只。

江言捂着手臂,面上如常,并未显出疼痛来,苦笑着回陈木栖说,

“嗯,也是我手欠,非在它洗脸的时候上手。”

这一爪子挠得不轻,血珠连线,洇深了纸巾,淅沥沥地顺着胳膊淌下一线红。

陈木栖见江言不以为意,皱了眉头,

“要去打狂犬病疫苗的吧,还有,血也要止一下。”

江言自行抽了纸,这次略施了点力摁住了伤口,闻言一怔,

“不用了吧?这么严重吗?”

陈木栖还没答,一旁背对着的,理应专心桌游的游卓然却是耐不住了,

“让去就去,狂犬病发病的话,致死率可是百分百。”

他平时狗屁倒灶,没句正经话,这时候忽然正色厉声,还挺唬人。

旁边社员也附和,说他这伤看着是挺重,学校流浪猫都没打过疫苗,万一就携带病毒了呢?

江言不是个固守己见的,再者,他也挺担心自己得狂犬病,听说这病得了后会狂吠不止,四处咬人。他觉着,身边有游卓然这么一条狗就够受的了,可忍不了自己也成那样。

他起身要走,走前目光有如根受潮火柴,在游卓然身上碰运气似的擦过一下,可游卓然双手扶膝,吊儿郎当坐在桌前,仿佛是无动于衷,这根火柴也就没燎起任何火星子。

江言也不强求,冲陈木栖笑笑,出门走了。

他走后,打“小黑屋”桌游的桌子就开始撒癔症,微弱地震个不停。陈木栖面前的小人都被摇倒了,她往桌下一看,就见游卓然表面俨然,实则在桌子底下烦得直抖腿,踩缝纫机似的,顶得桌子犯癫痫。

她没好脸色,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赶紧陪人家去,别在这儿烦人。”

游卓然被戳中心事,然而并不乐意认,别别扭扭地嘟哝,

“谁要陪他啊?我……”

陈木栖啧舌,一扬手,作势要抽他,游卓然立刻不装了,非常识时务地抓起挎包就溜。跑到门口又折返,老实不客气地把桌上的整包抽纸全揣走,给江言擦血去了。

自开学以来,他俩避对方好似避瘟神,这还是头一次单独出来。

他们并肩而行,都不说话,十八年来,眉梢眸瞩的一挑一颦都是在对话,他们能在沉默里把许多事都给做了。

江言买了根烤肠,游卓然刚探头过来,他就明白这狗是要一口叼走,抬脚要踩他的新鞋,游卓然灵灵巧巧的给避开了。

江言:“别犯病。”

游卓然:“你他妈抠死了。”

二人步子不停,继续往学校门口走。

江言不问游卓然怎么会跟出来,游卓然也不吭气,他们都没法直面这个矫情问题,于是索性就都装聋作哑,单揪着鸡毛蒜皮拌嘴。

打车到最近的医院,游卓然帮着去挂号时,江言那几道抓痕已经止了血,瞧着是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的红。

坐在走廊里等候叫号,游卓然没忍住,把自开学起就揣着的话给问出来了。

“说真的,你怎么来这学校了?”

这学校不差,但毕竟不是985,二人的专业也并非王牌专业,断然没好到能让江言降贵纡尊。

江言把沾血纸团远远投进了垃圾桶,不咸不淡吐了四个字,

“高考失利。”

得了答案的游卓然仍旧满腔疑惑,不明白江言是怎么能失利的。

跟成天疯玩的游卓然不同,江言向来四平八稳,初高中成绩都从未掉出过年级前十,按理该是清北预备役,再不济也是普通985,怎么就跟高三才临时抱佛脚的游卓然平起平坐,来这么个山沟子学校了。

他琢磨一会儿,最终在机械女音喊到“江言”,而江言随之起身时,他坐在原处,盯着那道瘦削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眼前的背脊一顿,江言微微偏头,

“什么?”

“故意没考好。”

那背脊猝然收紧了,每一寸都钉死。江言眉头紧蹙,由于在医院里,声音压得挺低,可那语气竟然有些恶狠狠了。

“游卓然,你他妈少来揣测我!”

就此,游卓然就把什么都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江言不擅长撒谎,从小就不擅长,每次被人戳穿了,都恼羞成怒。

游卓然装出嬉笑来,贱嗖嗖地说,你是不是为了来找哥哥,故意没考好啊?用心良苦啊,江言?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年没见着,想死我了吧?

江言不会撒谎,游卓然却是个中好手,骗谁都能面不红心不跳。高一翘了补课去看音乐节,连翘了三次,家长老师两头瞒着,硬生生没被发现。

江言一怔,没料到游卓然那脑子是往这么离奇的方向拐的,心下松坦,不由失笑。

“不动,我看你是有点狗脑发癫了。”

游卓然难得不跟他呛声,嬉皮笑脸地跟进了诊室。

打针的医生四十来岁,面目和蔼,一见到江言那伤,就笑着摇脑袋,一语道破天机。

“你是xx大的吧?你们学校被猫挠的人还挺多呢。”

江言坐在椅子上,由于怕打针,见了医生就紧张,闻言就只是勉强笑笑。

医生边准备针剂,边递了个单子要他填,

“喜欢就直接养一只呗,别老去摸野猫,都没打过疫苗的。”

江言左手填表,含混应说,

“不敢养。”

医生挺讶异,

“不敢?那你还去摸野猫,给你挠成这样。”

“不是怕猫,我是怕养不好,负不了责。”

江言抻出胳膊,不愿在针尖前表现成怂蛋,只好用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明明把人家领回家了,却只肯给吃给喝,还觉得这就是在好生好养。我不赞成这种作法,但也没法保证自己能给它足够的爱,所以干脆也就不要开始了。”

医生颇赞同地点点头,将针尖抵在了薄薄皮肤上。江言还是怕,暗自咬牙撇开了脑袋,正是忐忑,一只手沉沉落在肩头。

骨节分明,富有力量,很漂亮的手,但江言还知道漂亮之下的事情。清楚食指的疤来自于十一岁那年一枚炸了的灯泡,中指的茧是因为初三被英语老师罚抄了一百遍课文。手按在肩头,可江言连将这手握住的温暖触感都一清二楚。

他颦眉歪头,脸颊轻轻倚靠在了游卓然的手背上。

他们偶尔,极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不吵嘴,不互殴,正如初一时学校附近人贩子猖獗,素日里当死对头,这时候却自觉结了伴,下了晚自习的冬日雪夜,给彼此当定心丸,也当回家路上的沉默路灯。

江言记了游卓然的好,想着回去赏他根烤肠吃,游卓然却兀自心乱如麻。

方才江言说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对方的观念。游卓然从前抄江言语文作业时,曾在作文本上瞥见他随手摘的句子——

“家里养的花自杀了,遗书写道,一生不愁吃穿,唯独缺少阳光和爱。”

他再如何心大,也明白这是再昭彰不过的暗喻。

江言家里经商,吃着不尽,他从小没体味过“穷”,可却也没机会把父爱母爱给悟透。

他十四岁生了场病,本来只是感冒,一拖再拖给耽搁成了肺炎,咳嗽得睡不着觉,半夜自己去急诊打点滴。虽说强撑着精神,可最后还是打了瞌睡,没盯住吊瓶,竟让点滴流尽,往血管里注射了一大截空气,若非值班护士尽职尽责,发现了不对劲,那兴许当天就要出事。

他们从出生就当了邻居,在娘胎里时还曾被家长开玩笑,指腹为婚。或许这一指就一语成谶,游卓然看江言,比看自己还要谙熟。

游卓然知道江言并非表面看来的那样聪明,他甚至有段时间认为江言简直就是大愚若智。江言太多事的出发点都十分简单,简单到幼稚可笑,全可以概括成“吸引注意”。

他太想吸引父母的注意了。

小时候误打误撞拿了个第一,远在国外的父母竟然推了会议,千里迢迢赶回来陪他过了半个暑假。江言记住了甜头,从此掐尖要强,大奖小奖来者不拒,全都铆足了劲往怀里收。

游卓然了解他,就是太了解了,所以毫不怀疑如果打架斗殴比当第一更能吸引父母关注,那江言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当个街溜子。

游卓然把江言轻飘飘的“高考失利”四个字重新咀嚼了遍,想到以前深夜从网吧翻墙回来,还能眺见江言的窗口为成沓卷子而亮灯,他舌根五味杂陈,说不好什么滋味。

他俯视着椅子上伸出一截细白手臂的江言,手还宽慰地抚在人家肩头,却又叨着那背影暗骂。

王八羔子,长得这么聪明,净他妈干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