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毫无预兆的重生
本朝的第六位皇帝,周瑑从梦中惊醒。
山路官道上,大队人马忽然停了下来,才从京城出来三日,但这支队伍中所有人心中无不希望早些到目的地,无他,护送少年太子离开京城,着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万谨身为官位最高的钦差,慌忙探身出马车问道:“怎么了?”
纵马在最前的魏礼是京城内卫,皇帝身边一等一的红人,但他和这队里所有人目标都一致,就是将皇太子安稳送到景阳府再送回京城,于是亲自骑马在队伍最前,此时听万钦差问,忙回道:“万大人,前面有石头枝干堵在路上,想来是之前从山上滚下来的。”
他说完,又赶忙下马小跑到太子轿前,压低声音道:“殿下,不过是些落石残枝,没事的。”
周瑑在轿内应了声好,还没有醒过神来。他举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心道:我的手臂应该是干瘦苍白的,有青色的经络浮在上面,我的手,骨节应该是突出来,指甲应该是又薄又脆,上面还有许多纹路。
迷茫地看着自己瘦弱但光滑的手臂,柔软的手,莹润的指甲,周瑑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最后的记忆里,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抓着弟弟怀王的袖子,撑着最后一口气让他不要过分迁怒京中官员。怀王满脸泪水别着头不说话,手中死死捏着一块浸血的丝帕,周瑑就抓着自己弟弟的手死不松开,直到怀王对天盟誓,绝不因为皇兄之死迁怒旁人,他才放下心,随即闭目溘然而逝。
周瑑听说过这世上有借尸还魂,于是不动声色,起身细细观察四周,想知道自己这是借了谁的躯壳,继而忧心弟弟怀王当上皇帝后到底有没有遵循誓言。忽然,他忽然发觉这轿子内饰有些眼熟。
轿子里满满当当塞了床铺桌椅,这轿不算太大,家具也都是小号的,与周瑑而今的身形很是匹配。
他轻轻抚上轿壁,触手一片柔软。
“当然软了,殿下,这轿子里每一寸都粘着三层羊皮,怕您看久了不舒服,外面还罩着绸子,是我亲自盯着针工司赶制的,这整幅绸缎是渐变染的,从天青到深青,奴婢知道您喜欢天然景致,从右边看起,让她们绣的是清晨的御湖,您看这里有鸳鸯,还隐约能看得到您的延宁殿,中间绣的是咱皇城里远远可见的群山,云里还有一条隐龙,到了左边,就是晚上了,绣的是雪落宫墙,大雁南去。您这一去,总得三个月,若是想家了,就看看这轿子里的绣画,可怜我的小殿下,哪里受过这个苦啊。”
记忆的深处,是何姑姑含泪的双目,慈爱的絮叨,周瑑抬头看着宝塔顶上的木格中嵌着的琉璃想起来了。这顶轿子,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去景阳府,因为坐不惯马车,由宫内陈设司特制了一顶八人大轿,这顶轿外面看是银顶蓝布,遵从出京三品官的规制,但是内设却是极尽舒适。
这顶轿子,周瑑记得自己只用过一次,回京后何姑姑实在喜欢里面那幅丝绸绣画,他命针工司再绣一幅来,但何姑姑就想要这一幅,说是想沾沾殿下的龙气,他就命人小心拆下来重新滚边赐给她了。
“我怎么会坐在这顶轿子里?”周瑑扶着自己的头,自己明明已经死了。他记得,自己二十六岁即位,在位短短六年,其中半年还在被亲表妹白贵妃折磨。直到熙平六年年底才被起兵造反的弟弟怀王救出来,但已是油尽灯枯,就此崩逝,然而闭目之后,似大梦初醒般,睁眼却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这是梦吗?
周瑑想,这若是梦,也太真实了,几百个痛苦的日日夜夜,历历在心头。他还记得,白贵妃毫不掩饰自己微凸的小腹,半身染血,提着剑冲进兴宁殿,她身后两列戍卫如雁翅排开,白月露一抬手,紧随着她的内卫金密满脸不屑将个包裹丢到他的龙案上。
包裹里是一颗人头。
是谁的人头?
周瑑尽力回想,忽而脑中剧烈刺痛,全然想不起来,只记得随后自己就被白氏强行灌药囚禁寝殿。半年后,察觉到不对的弟弟怀王派手下冒死夜入皇城,拿到讨逆手诏,随即发兵,被迫掀起了本朝最大的一场内乱。
周瑑逡巡着自己的记忆,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定是梦吧,他轻轻锤了锤头,在十六岁的记忆中,表妹白月露明明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变成可怕的母夜叉呢,而且自己又怎么会纳表妹为妃呢?
“是因为你舅舅在东宫跪下来求你,”脑中那段记忆说,“跟月露定亲的男子死了,对方要她回老家守望门寡,你舅舅苦苦哀求,你就接受了月露做良娣。你登基的时候,本来想立她当皇后的,但你舅舅集结群臣,阻拦你追封养母,你就把立后的旨意撤了。”
“是谁?”周瑑默问,但没有人回应他,也不会有人回应他,只有两个认知的自己不断在拉扯,抢着占据脑海,让他难受得流了满身冷汗。
就在他快觉得自己喘不上气的时候,外面的轿夫班头道:“少爷,您坐稳,要起轿了。”这声音迅速将周瑑的意识拉了回来。
这轿子小,没有侍人站的地方,但此刻的周瑑觉得独处更适合自己,尤其适合自己去想想这段奇怪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很快地,更多的记忆随着一颠一颠的轿子,一点一点涌上周瑑心头。
上辈子到达景阳府的自己,在堂舅白高商家人的明示暗示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既没有追究杀掉白高商的前线将领的责任,也没有追究白高商贪墨克扣前线军需的责任,将整件事全数掩过。之后的自己,一直恪守着太子本分,但因为父皇疏于朝政,臣子们逐渐骄横,等到自己即位时,已很难扭转,再然后,就是表妹白月露逼宫。
周瑑盯着轿帘内侧暗纹折枝花卉图案的针脚,其余事他都能明白,但月露到底为什么要逼宫?自己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就这样想着,从午后想到了黄昏,到歇息时他还在苦苦回忆。
出门在外,只能就着戍卫们去采摘试了的野果,吃些行军干粮和上一个驿站带的糕点,喝烧开的河水。
随太子出宫的内侍小夏混在侍卫堆里,憋了好几天,今天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但周瑑想起上辈子自己被幽禁的那些时日只能吃残羹冷炙,如今能吃点软乎乎的糕点,觉得已经很知足了。
记忆里的小夏为了给自己报信惨死,周瑑也不忍过分苛责,只淡淡道:“埋怨什么?出门在外,别给几位大人添麻烦。”
小夏绷着脸服侍周瑑用膳,内卫魏礼来轿外请示:“殿下,今日咱们出发晚了,午后清理道路又花了不少时间,得到半夜才能赶到下个县城驿站,您看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今晚您就屈尊在野外歇息一回?”
周瑑咽下食物,又喝了口水,这才道:“今日你们搬路上的石头树枝也够累的,晚上路也不好走,就在野外歇了吧。”
魏礼应声而去。
许是回溯记忆花了太多精神,周瑑今天多吃了两口,吃完就困倦不已,顺势在轿子里的小床上睡了一会,直到夜深人静时猝然醒来。
“少爷,您要去哪儿?”
众人怕周瑑暴露身份,都称呼他为少爷。守夜兵士本在守着篝火,见小太子忽然出轿,忙过来询问。
“我……”周瑑只是不想在轿子里闷着,也不知自己想去哪儿。他犹豫了一下,听到隐约水声,随意道,“我睡不着,想去洗把脸。”
守夜兵士忙劝道:“少爷,小人叫同伴去给你打些水来,郑大人不在,您还是坐在轿里等吧。”
郑大人是这队人马中的第三人,督捕司总捕郑慎,由他一路贴身保护太子。
见周瑑乖乖坐回轿子,这兵士忙叫一起守夜的同伴去给小太子打水。
方才周瑑又梦到了上辈子更多的细节,他不想再考虑那些糟心事,于是勾起轿帘与兵士搭话道:“郑大人去哪里了?”
“少爷,郑大人说方才清理路障时他丢了个什么东西,队伍停下他就回去找了。”守夜兵士报完,见周瑑有点担忧的样子,忙又道:“少爷您放心,郑大人给我们都排好班次守着的。”
“孤不是说自己,是说郑大人一个人在夜里找东西能行吗?”
周瑑嘴上不自觉带出“孤”来,他并没有发觉,转而想起郑慎武功高强,微微笑道:“算了,我也是白操心。”
他看着面前守夜兵士,随口问道:“你几岁了?什么时候来戍卫军的?”
兵士忙回道:“回禀少爷,小人姓王,今年虚有二十三岁,是景明三十七年的武秀才,但小人不识字,考不得武举,承蒙总捕郑大人不嫌弃,荐去天枢府做个衙役班头。”
“原来你不是内卫的人啊,”周瑑好奇道,“那怎么调来这里了?”
其实郑慎与魏礼都严禁这些兵士与太子多搭话,但此时深夜,周围寂静一片,兵士也为了解困,便回道:“小人老家就在景阳府,之前有外差经常走这条路,郑大人说小人道路熟悉又功夫尚可,才调了来这里。”
不知怎么的,周瑑想起被自己未来贵妃笼络的内卫金密。他略一想,觉得自己既不会有妻家,也得跳出母家钳制,寻几个自己的心腹,于是笑道:“你说你功夫好,可是哄我的?”
“他功夫确实不错。”旁边冷不丁有个声音传来,将兵士吓了一跳。他忙以身护住轿口,将太子挡在自己身后,但看过去出声的也是个兵士,才放下心来。
“是你?”周瑑从缝隙里看到那人的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