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柯王爷在看到小童的脸孔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小小的背篓,滔滔的江水,这难道是他捡到的弃儿,那个叫卫卿的孩子。

六年前,也是冬天。让柯王爷着迷的一个梨花戏班,在朱雀河谷边的王村里搭台演戏,他便坐着一抬银顶暖轿,带了四个家丁,前去听戏。

半路上,王爷掀开轿帘,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眺望湍急的江水。

想到山脚下壮阔的河谷平原、牛羊牧场,全是自家的产业,不由十分得意,只可惜王妃只生下郡主,还没有诞下世子。

柯王爷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唯有叹息一声。一阵寒风猛然灌入,冷得他浑身哆嗦,正想把帘子放下,就看见江边浅滩上,浮动着一个竹筏。

竹筏上好像摆着一只竹篓,不像是村子里的,现在不是捕鱼季节,那些竹筏、小舟早都收起来了。

「来人,下去瞧瞧,那是什么东西?」柯王爷朝竹筏的方向指了指,一个奴才立马就跑下去看了。

只见他拉过竹筏,跳上去,小心翼翼地抓过竹篓边缘,才往里看了一眼,就「哇!」地大叫一声。

柯贤听到他在惊慌地叫喊,「王爷!是个娃儿!还、还活着!」

「快!过去那边!」柯贤重重一拍轿门,轿夫们就转过方向,朝河边急步抬去。

等下人把竹篓里的孩子抱出来,递给柯王爷看时,他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紧紧地闭着眼儿,五官清秀,只是嘴巴冻得乌紫,气息微弱。

「怕是穷人家养不起,所以就扔河里了吧。」下人不禁说道,「这娃儿命真大,这么冷的天都能活下来。」

「别说这个了,快看看是男娃,还是女娃?」柯王爷目光如锥地盯着孩子的脸。

下人于是解开已经结霜的小衣裳,看了一下后,遂道,「回王爷,是个男孩!」然后把那些衣裳丢了,从包袱里拿出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包好他。

「快,给我抱抱。」柯王爷此刻已是心花怒放,想着这里可真是一块福地,不仅收成那么好,还给他送了一个儿子来!

「王爷,还不知道是谁家丢弃的娃儿。」下人想说他来历不明,直接收留他恐怕不妥,万一是罪犯之后,可是要诛九族的。

「唉,想必是山里樵夫无钱养育,遗弃的罢,抱给我。」柯王爷却不在意,如今天下太平,没听说有谁犯了大事,于是坚持把孩子抱入轿内。

因为轿子里暖和得很,不一会儿,孩子的脸孔便有了血色,手脚也开始动了。

「长得这般可爱,你爹娘怎么就狠心抛弃你?」柯王爷愈看愈欢喜,也很同情他的遭遇。

尔后,柯王爷还从孩子的身上翻到一块椭圆玉佩,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是随处可见的玉石,街市上到处都有。

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只古怪的红鸟,展开两对威武的翅膀,喙、爪尖利,更像是兽类,也许是一种类似凤凰的吉祥图腾吧,但这个图形柯王爷从未见过。

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刚劲有力的字「卫卿」。

王爷琢磨了许久,这附近没有人姓「卫」的,这孩子兴许是外乡人,他的父母或是遭遇了不测。

风雪交加,水流湍急,就算在朱雀河里翻了船,也不稀奇。

死了倒也干净,柯王爷已经打定主意,要收下这孩子作养子,至于名字,就叫柯卫卿吧。

柯王府从此不再是只有郡主,没有世子了。

柯王爷算盘是打得精,但是一回到王府,王妃就闹上了天,硬要说这娃是王爷在外边偷生的野种。

就连护国将军也惊动了,特意来到府邸询问此事,柯王爷哪里敢得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大将军,就不再说要收柯卫卿做义子了。

「那就一人让一步,当作府里收了个奴才。莲儿你也别恼了,王爷没有世子,也有你的错,你要是早日给王爷生下世子,也就不必起此争端了。」经赵大将军多番调解,夫妇二人才和好如初。

柯王爷在这些年里,还不时想起这个苦命的孩子,但是不敢去探视,只知道他被厨娘收养着,后来在马厩干活。

随着小郡主渐渐长大,出落得十分可人,一家人其乐融融,柯王爷也就不再强求要有儿子了。

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没想到现在闹出郡主坠马的事儿,而挨打的似乎就是这个孩子。

柯王爷始终不忍心,这毕竟是他救来的小命,才开口制止了刑罚。

「去把他放下来吧。」柯王爷在离开马厩之前,不忘吩咐道。

「是。」一个下人赶紧走过去解开绳索,把胸腹、脊背、臂膀,没一块好肉的马童,放在草垛上,他已然昏迷过去。

「他……是叫卫卿吧?」柯王爷小心地确认道。

「是,王爷。」下人狐疑地看了一眼王爷,「我们都习惯叫他小卿。」

「哦,也许这就是他的命罢。」王爷似在自言自语,逗留片刻后,拂袖离去,像是终于明白他是不可能拥有这个孩子的,卫卿注定是孤苦伶仃的娃儿。

卫卿就这样被扔在马厩的草垛上,生死由命。下人们来了又走,各忙各的,等到夜深人静时,卫卿身上的血已经冻结了三层。

一匹三个月大的枣红小马,挤出围栏,来到卫卿身旁,嗅着他气息微弱的面孔,然后屈起膝盖,紧挨着他睡下了。

卫卿半阖的眼珠快速地抖动,好像在作一场激烈的斗争,发白干裂的嘴唇不时翕动着,「好热……好冷……疼……娘……好疼!」

眼前是一片炼狱般的火海,森林、房屋、天空都在疯狂地燃烧,卫卿置身其中,衣裳都冒了烟,烫得直哭,皮肤好痛,手脚好痛,火苗就像野兽的利爪,死死地掐着他!

突然,一道人影闯进火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听得她一声声急切地呼唤。

卿……卿儿……你在哪?!

还没从炼狱中逃脱出来,下一瞬间,他又坠入冰冷彻骨的水里,湍急的水流一下子没过他的头顶,刺骨的痛钻入被火灼伤的皮肉里,让四肢克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呜呜……!」头脑里混乱不堪,到底是在火里,还是在水里,都已经分辨不清,只知道全身火辣辣、针扎似地疼,天地都黑成了一团。

那个叫他卿儿的女子不见了,血腥气弥漫在唇内,卫卿突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识在昏天黑地里浮浮沉沉,分不清方向,直到丑时鸡鸣的声音,把他从昏睡中惊醒。

马童必须在天亮鸡叫之前起床打扫,卫卿早已形成习惯,他挣扎着醒过来,却发现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要不是小红马紧紧依偎在身旁,他这一晚下来,必定冻死。

「好疼!」四肢稍稍一动,剧痛就从四面八方袭来,卫卿不是头一回遍体鳞伤,马夫的脾气大多不好,暴打马童来出气是常有的事。

他知道现在必须把破烂的衣裳换下来,可是血水、破布冻结在一指宽的伤口里,一拉扯,就疼得猛掉眼泪!

昨日挨打的时候他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犯错!

可是现在,委屈、难过、哀伤,种种感觉充斥在心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最让他揪心的是,胸口那空落落的寂寞。

那个女人是谁?会是他的娘亲吗?可是别人都说,把他从朱雀河里捞起来时,就不见其他人了。

也许是沉船了吧。

因为幼时的记忆一片模糊,卫卿已经想不起双亲的容貌了,甚至连身边是不是真的有爹娘陪伴,都不能确定。

小红马哼哧一声,站了起来,卫卿感激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心里暗想,还好王妃娘娘罚的是他。

郡主不懂骑马,擅自驾驭赤鹰,一定会被甩下来,到那时,赤鹰就会被杖毙。

这就是卫卿拼命也要阻止郡主骑马的原因,无论郡主受伤,还是赤鹰惨死的下场,他都不想看见。

更让卫卿挂心的是,小红马不能没有母亲,它不能像自己一样成为孤儿。

天亮起来,赤鹰在里头叫唤,小红马虽然舍不得卫卿,但还是慢慢走回去了。

看着母马亲昵地嗅着儿马的样子,卫卿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娘……如果您还在世,为何不来找我?」

不过,这份悲怆的心情很快被疼痛与饥饿覆盖,他蜷起身子,浑身颤抖地昏睡过去……

「把他放这,大夥儿怎么干活?抬到柴房里去。」到底是拉扯着卫卿长大的,厨娘来到臭烘烘的马厩,让阿力把卫卿抱走。

柴房也是卫卿的住所,厨娘给他上了些药,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连声说着「造孽!」

但是作为奴才,犯了错还能保住命就已经是幸运了,厨娘这样想着,偷偷给他留了一个馒头、两个烙饼,才掩上嘎吱作响的木门,走出去了。

都城睢阳,皇宫。

下了整夜的大雪已经止住,狂啸的暴风也渐渐地减了势头,值更的太监一边哆哆嗦嗦地跺着脚,一边透过窗户,望着外头的天空。

九皇子淳于煌夜的处所风荷殿,临近百亩荷花池,是一栋飞檐立柱、气宇轩昂的三进殿堂。

皇子的住处自有御林军严格把守,但是九皇子的门前却空无一人,一个绿衣小太监,端着一盏御寒茶,踩着吱嘎直响的积雪,迈入院内。

只要天气冷,御厨就会在一大早,煮上驱寒除湿、生热暖腹的姜草茶,供皇族们随时取用。

这小太监就是厨房派来送茶的,他四下看了看,院内也无人,便大胆走入煌夜的书房。

和外边的厅堂一样,屋内摆的都是一等的乌木家具,一张长方书案置于正中,案头摆满了书卷、棋谱、画集,虽然堆积如小山,但丝毫不显杂乱。

一支燃烧殆尽的烛台静静地立在案几一角,看样子,九殿下昨夜又秉烛读了一宿书。

小太监把青瓷茶碗放在书案上,再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后,便从衣袖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来。

茶水在送出御膳房前,是有老太监试吃过的,所以放不得毒药。而这一路上,也会碰见不少宫女、侍卫,他也没机会下手。

不过大皇子耀祖已经重金买通了风荷殿的守卫,在早晚轮值之时,借故拖延,这样风荷殿会有半个时辰,无人值守。

小太监本就是大皇子殿内的人,经过一番乔装、调遣,就成了御膳房的跑腿,这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不然凭他这个才入宫的小太监,何日能光宗耀祖啊!

小太监把白色药粉抖落入茶碗后,还小心地晃了晃,直到粉末完全消融为止。

「这么一点砒霜,一盏茶恐怕还不够吧?」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小太监背后响起,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颈前一凉,鲜血便喷了出来!

因为刀刃刺破了喉管,小太监自然喊不出声,只是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便在书案前断了气!

「你们进来罢。」少年一身青蓝色织锦华服,一头如丝黑发束着玛瑙玉冠,年龄看起来和小太监一般大,可是神情语气俨然威严万分。

「殿下,您真是料事如神!」四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走进书房,无不佩服地道。

让风荷殿大摆空城,引诱奸细上门送死,都是煌夜的安排。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皇子近日诸多动作,比如安排小太监进入御厨房,多次贿赂守门的御林军等等,想必是要在饮食上毒害其他皇子。

煌夜索性将计就计,铲除了一颗埋在御膳房的毒瘤。

「把他抬出去,丢在门口。」煌夜冷冷地道,拿过一条丝帕,抹去匕首上的血迹后,重又插回鞘内。

「门口?」侍卫面面相觑,不是该把尸首偷偷埋掉吗?

「嗯,你等照做就是。」煌夜说完,就坐回书案前,重新翻阅起他的兵书来。

「是,殿下!」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把小太监的尸体抬走,冲刷掉青石地板上的血迹,再抹干净书案边缘,一切恢复如初。

两名御林军前来接班,看到那横卧的尸首,非但没大呼小叫,反而蹑手蹑脚、掩人耳目地快速处理掉,让埋伏在院内察看的侍卫,啧啧称奇。

九殿下莫非是想给大皇子一个警示?所以才不把尸体埋掉,而御林军必定会去通风报信的。

不过侍卫没想到的是,煌夜心里另有想法,那就是大皇子见事迹败露,一定会杀人灭口!

那些被贿赂的御林军,个个都活不过今日午后。

不用自己动手,去摸查哪些个御林军收受了大皇子的好处,大皇子自个儿就会肃杀干净。

果然,还未到正午,就有御林军失足跌入护城河中的消息传出,死的还不少,一共有七个人。

不过皇宫里死人,再正常不过,大皇子应该会与皇太后通气,把此事打压下去,都不会传进炆帝耳内……

「启禀殿下,萍妃娘娘邀请您过去共进午膳。」一位粉衣宫女匍匐在书案前,对煌夜禀告道。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煌夜心下明白,母妃若没事,决不会请他过去用膳。皇宫里,皇子们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

为避嫌,那些宫妃娘娘都很少与亲生儿子往来,以免招来「结党妄议、图谋不轨」的非议。

皇宫的规矩世人永远都猜不透,是非对错,永远也辨不明,在峰回路转的岁月长河里,唯有「成王败寇」这个真理永恒不变。

诸位皇子争抢的岂止是太子之位,一个家族的荣辱兴衰、甚至全族人的生死存亡,全都维系其上。

煌夜不可以输,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稍作修饰之后,煌夜便在宫女、太监的陪同下,前往母妃的处所,罗香宫。

萍妃,原是青鹿国的公主,二十年前,为了平息青鹿与大燕的战火,远嫁至大燕。而皇上不仅有后宫佳丽三千,更是独宠着母仪天下的宁皇后。

这个出于政治目的,才入住后宫的异国女子,并不能引起炆帝的好感,还赐名「萍」,意指这位美人如同浮萍一般,虽人在大燕,心却远在青鹿,飘忽难定。

既然炆帝心里有偏见,就不会认真对待萍美人,只临幸过几夜,就没再召见。

但就是那在雨露承恩的几日里,萍美人有了身孕,并在一个电闪雷鸣、黑夜如同白昼的夜里,诞下了大燕国第九位皇子。

炆帝目睹苍天奇景,心下震撼,就赐名这名皇子为「煌夜」,意寓明亮而辉煌,对他寄予厚望,萍美人也母凭子贵,荣升为萍妃。

也是同一年,炆帝派大将军赵国维挥兵西上,一口气消灭了青鹿,虽然只是把大燕的版图向西扩出一个小角,但也稳定了西边的疆域。

岁月一年又一年的流逝,宫里的人逐渐忘了青鹿国,以及萍妃的身世,她住在罗香宫里,听着大燕的琵琶筝乐,享受着一个妃子应有的荣华富贵,无人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煌夜来到罗香宫时,萍妃已经让人摆了一桌名酒珍肴,在躬身请安之后,煌夜便问母妃,是否还有别的客人?

「吾儿猜的对,不过你一定不知道是谁?」萍妃嫣然一笑。这时,红衣太监进来通报,说赵大将军到了。

「赵国维?」煌夜的脸上有了一丝意外,护国将军位高权重,手上握有精兵二十余万,是父皇最信任,也最忌惮的人物。

他在朝中向来独来独往,即不与其他武将交好,也不理睬丞相,只有别人阿谀奉承他的份。

煌夜在母妃身边站定,赵国维踏着大步,器宇轩昂地迈入华丽的厅堂。

「微臣给萍娘娘、九殿下请安。」赵国维留着一脸络腮胡子,鹰眼炯炯,下巴方阔,就像雄狮一般威猛,他声如洪锺,躬身施礼道。

「赵将军无需多礼,还未用膳吧?」萍妃和善地道,「这里不比长春宫,有诸多规矩,你就和九殿下一起进膳如何?」

「臣却之不恭!」赵国维也不拘泥礼节,起身作揖后,便在宫女的引领下,在客人席上落座。

不过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萍妃在侍女的引领下退至一纱幔后,另起一桌,有鳌花鱼,玉兔白菜等,十道佳肴全都盛在银器里。

「将军请。」煌夜拱手道。

「殿下请。」赵国维说是吃饭,但一直暗中观察着这位传说天资聪颖、武艺超群的皇子。

年方十五,比三十六岁的大皇子耀忠可是年幼了许多,但单从气度来说,就端庄凝重,不知比大皇子强了多少倍。

难怪炆帝对他总是另眼相看,说这儿子是从天上宫廷来的,不但能文能武,还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实在难得。赵国维猜测,要不是前面有几位年长的皇子,说不定皇上已经册立煌夜为太子了。

这个宝还是得押!可是九皇子如此聪慧,日后能任自个儿摆布么?

赵国维心里不住盘算,这满桌佳肴是何等滋味,竟没有品尝出来。

午膳结束后,赵国维以听闻九皇子棋艺了得为名,要同煌夜下一盘切磋。

赵国维虽是一介武夫,笔墨功夫实在欠佳,但却酷爱下棋,还是个中好手,连宫内的棋待诏都要甘拜下风。

「我怎么敢在赵棋圣面前献丑。」煌夜微微一笑,他的容貌也是众位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赵将军美女俊男见了不少,可还是会为煌夜这一笑,而心头一颤。炆帝是天下知名的俊美君王,而青鹿国公主也以倾国之色闻名天下,煌夜作为两人的儿子,真乃绝色之姿。

「让九殿下见笑了,棋圣不过是虚名罢了。」赵国维两手作揖说道,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玉雕的棋盘摆下、一壶碧螺春沏好之后,赵国维以为煌夜会趁机问他,为何要来罗香宫?他堂堂一护国大将军,来到后宫,当然不会是吃饭下棋这么简单。

可是煌夜一直没开口,凝神思索,专心致志地落下先行的黑子。

受到他的感染,赵国维也摆正心态,布起棋局来,这黑子的攻势确实凌厉,但是守备不足,果然还是年少气盛呀!

而且随着棋子不断增多,只见赵国维的白子形势广阔,气势如虎,而煌夜的黑子虽则占据四个大角,但中腹虚弱,有一队正仓皇出逃,只要他一招不慎,就会丧失突围的最佳时机。

果然,煌夜的急躁造成了他的失误,赵国维乘胜追击,陆续提走六颗黑子,进一步扩大战果。

煌夜的表情显然凝重起来,但右手依然在落子。

赵国维就一脸神气,面带微笑。心想神童也不过如此,就趁机打开话匣,和煌夜聊起治国的话题。

「殿下认为何以为君?」赵国维试探地问道。

「君者,群也。而得天下之群者,无敌于天下。」煌夜头也不抬地应着,修长的手指摆下一个棋子。

「嗯,有了土地和百姓,君王自然尊贵无比。」赵国维点头,又问道,「何谓为君之道?」

「政,正也。因此端正乃施政之根本,我以为一正君而天下定矣。」

「那君臣之道呢?」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煌夜抬头,乌黑的眸子注视着赵国维道,「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好!好一个手足腹心!」赵国维一拍几案,哈哈大笑道,「承蒙九皇子看得起老臣,日后若需老臣相助,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将军,有您这一句话,我也可安心了。」煌夜并不推辞赵国维的效忠,还放下手道,「这一盘,是我输。」

「哦?」赵将军低头一看,煌夜确实已经输掉一片天下,更是高兴,但嘴上仍是说,「哪里,是殿下承让了。」

两人又品了一番香茶、宫廷点心,快到傍晚,赵国维才起身向萍妃、煌夜告辞。

赵国维才走出罗香宫,脸上的笑容就没了,摆出不苟言笑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一趟没白来,煌夜看起来是聪明,不过是个书呆子,说的治国道理,大多是《说文》上的,不值一提。

棋艺虽不错,但性子急躁,不懂后顾之忧,横冲直撞,终究难成大器,至于萍妃,后宫失宠的嫔妃一名,更不足为惧。

既然如此,他大可放心地向皇上举荐九皇子了,这也是遂了炆帝的心意吧?

赵国维不由走快几步,他特意去罗香宫,而不是风荷殿,就是不想被人瞧见他与九皇子之间有联络,正所谓「天机」不可泄漏。

煌夜待赵国维离开后,只是默默注视着黑白纵横的棋盘,这一局下得很是惊险,要让赵将军获胜,但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

赵国维应该是来摸底探路的,能拉拢到朝廷大将相助,当然是最好不过,可要是聪明过头,被他察觉出自己有意布局,一步步套他的话,相信局面会变得非常不利。

赵国维并不知道,和他相处的每一刻,煌夜都高悬着一颗心。防备,但不能太防备聪明,但不能太聪明一切都要做得刚刚好,才能蒙混过赵国维这只老狐狸。

「夜儿。」萍妃难得呼唤煌夜的乳名,柔声问道,「看你把赵将军哄得这么开心,还誓死效劳,呵呵,不过,你的为君之道,应该不是这般吧?」

「呵。」煌夜轻轻一笑,这才露出十五岁少年应有的神态来,「君,尊也。」

「哦?」

「皇帝,自当是尊贵无比,一统天下之人!」煌夜目光灼灼,对母妃说道。

「说得好。」萍妃有感而发地道,「天子皇室至尊至贵,是自古立朝之根基,光有正,无法坐镇江山,你的外公就是过于端正,才落得江山易主的下场!」

萍妃得知父王战死沙场,母后、十余个兄弟姐妹无一幸免,心里怎么会不痛?可为了尚在襁褓中的煌夜,她不得不苟且偷生。

炆帝背信弃义,吞并青鹿,她要让她的儿子,青鹿国最后的一滴血脉,来继承大燕帝位!

萍妃苦心积虑,悉心栽培煌夜,还拿出她远嫁大燕之前,父王交给她一本武学秘笈《无双剑决》。

这是青鹿的镇国之宝,赵国维率兵攻入青鹿王宫时,曾多次派人搜寻,但都无功而返,谁也不知道这本神功秘笈会在大燕的后宫,柔弱娇媚的萍妃手内。

只可惜萍妃不识武功,而这本秘笈写得又是古剑法,她只能教会煌夜认识上面的字,那是青鹿的文字。

幸得煌夜天资不错,又肯勤加练习,三岁就懂得扎马步了,等到六岁,舞剑已经有模有样,灵气十足!

等到煌夜再大一些时,萍妃就不能以皇子年幼为名,经常陪伴其左右,以至于一个月,都不能见面一次。

但母子心灵相通,血肉相连,有时并不需要过多言语,煌夜就能明白母妃对自己的期望。而他也不甘落后于其他兄弟,暗发誓言,定要君临御宇,临朝称帝!

只是现在不能锋芒太露,而一直隐忍着,赵国维也只当他是个聪慧一点的少年罢了,才会主动靠拢过来。

煌夜拾起一枚黑子,落在十二道上,棋局立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呵,这样看来,赢的人是你!」萍妃深深吸口气道,就是这一枚黑子,竟切断白子的全部气数,而黑子就得以起死回生,占尽天下。

煌夜年纪如此年轻,棋艺竟然高超到这般境地,即使是萍妃,也惊异非常。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煌夜突然说道,「这两句话可是真心的。」

「嗯?」萍妃有些不解。

煌夜却没有详说,耐心地把棋子一一收回木盒内,他身边的人,就像这一颗颗棋子,布置的好,就能大杀四方,一统天下。

可是,煌夜的身边却缺少可以信赖的人,四名贴身侍卫,虽然忠心耿耿,但始终欠缺谋略胆识,而赵国维只能用,不能信。

没有子棋安能下?

煌夜明白,是时候广招贤士了,可又不想太过招摇,以免引来皇兄们的猜忌。

此时,只能漫漫等待时机,毕竟有识之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只是煌夜千测万算,都不曾料到,遥远的将来,他会情陷于那枚重要的「棋子」身上,情爱与皇权的交织,江山与美人的取舍,会相伴他波澜壮阔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