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中蒙汗药的道,方振昏睡了五六个时辰,醒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四肢在被子里动弹几下,不知今夕何夕。

他心惊胆战地掀开了被子,蹬蹬腿。什么事都没有。

方振仍旧有点儿懵。

他想师父让我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魔教妖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个个荒淫又毒辣,此番十分凶险,你要小心。”

方振心道,于畅景可没什么姿色,也……不荒淫,更谈不上毒辣。他现在觉得倒是这满天狂舞的风沙更加凶险。

外头已经亮了,窗外灰黄中带着白。风停了沙也停了,他听到客栈里一片喧哗之声,滞留此地颇久的人正不断离开。

于畅景并不在房中。方振起来转了一圈,心想坏了,连于畅景的行李都没了。

好不容易逮住个熟悉魔教的人,他还得靠着他上静池山。方振忙披了外袍冲出去。

虽然有师妹,但并未婚配,他也不需要去找金银去攒礼物。云霄谷此番十名弟子出谷,目的地都是静池山,任务也只有一个:找到进入静池山的方法。

魔教盘踞静池山已有百年,虽然和正道相安无事,但静池山上堆积满地的金银财宝,确实令人垂涎。方振对那些谣言将信将疑,但这是师父的要求,他也只能舍下山里还未成熟的果子们,牵了匹马就往静池山走。

一走便是半年有余。

在看到于畅景的令牌之前,他确实不知道于畅景是魔教的人,只晓得这个人来历不简单。他坐在于畅景面前抬头看他。面前的男人一身玄色衣裳,黑发紧紧束在脑后,披在肩上的几缕与衣衫颜色混在一起,难以分辨。看得出一身功夫敛在皮肉里,但他面目温和,眼里带笑。

应当是个……好人。

方振那时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就这样想。

他在客栈楼下转了几圈,又问了小二,才知道于畅景并没有走。

“他跟我们掌柜的在顶上说话呐。”小二指指头顶。

方振走出客栈,站在堆满了沙子的院中。牵马或独行的刀客旅人纷纷从他身边走过,他看到于畅景正站在客栈的顶上,和一个披着狐裘的男人说话。

于畅景背对着他,衣摆在风里扑腾,像一片失群之鸟的羽毛。

方振看了几眼那狐裘男人,心里一跳:和于畅景相比,那男人更像是魔教妖人。

毕竟,长得十分俊美。

乔清问于畅景:“我需要向你行礼么?”

于畅景摆摆手:“不用,你并非我教中人。”

他清晨时收拾了行李下楼,正好听见小二们纷纷从厨房里钻出来,口里喊着“掌柜”“掌柜”,站在一个男人面前。男人裹着狐裘,抬起一张白净冷淡的脸看着正从楼阶上走下来的于畅景:“好久不见。”

于畅景愣了一会儿。他没想到不久之前才为自己诊治过旧疾的大夫,摇身一变竟成了清水客栈的掌柜。

乔清不是魔教的人。虽然于畅景想了许多办法将他招揽过去,但乔清十分清高,不为五斗米折腰,五百斗米也不行。

于畅景看看乔清身上的衣服,脸上抽抽:“这衣服……”

“是你的。”乔清平静道,“借我用用。”

于畅景:“……是你偷去的!”

乔清抬头望天:“畅景,你看,有只鸟儿。”

于畅景:“……算了,你喜欢就拿去吧。我倒是不乐意穿这东西。”

“不,我不喜欢。”乔清讶然道,“只是知道你不乐意穿,便帮你处理了。”

于畅景说你当我教主白当的?你哪一次去静池山看病,不从我那里顺走些什么的?乔清总算笑出来:“你还记得。”

乔清长了一张清淡秀气的书生脸,此时笑起来,倒让于畅景稍稍愣神。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方振可比乔清还好看呢。

想到方振他心里有些不舒坦。这下想将人骗上静池山的念头也没有了: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是魔教中人,怎可能还跟着自己去?

他继续跟乔清站在客栈顶上说话,并未注意到院中杂乱的人群中有一个抬头望着自己的方振。

乔清将于畅景送出了客栈,于畅景见他表情平静,但一双眼睛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咬咬牙从怀里掏了块银子给他:“够了么?”

“畅景客气了。”乔清顿时又笑起来,“本想给你个折扣,你这般主动,我倒不好拂了你面子。”

“……乔大夫,听说你没钱就不肯救人,是真的么?”于畅景心道你骗鬼呢,嘴上好奇问道。乔清多次上魔教为众人诊治,魔教从不缺他诊金,因而他也不知道江湖上的传言是真是假。

乔清笑道:“自然是真的。比你这个银锭子还真得多。钱嘛,衣食父母,你瞧我还经营着这么大一个客栈,其中种种艰难,实在难与人说。”

他缓缓地,又朝于畅景张开了手。

于畅景笑了一会儿,无奈地又给他掏了点儿银两。

于畅景其实挺喜欢跟乔清聊天。乔清和他年纪相仿,说话也漫无边际,很是有趣。他向乔清告别后,信马由缰往前走。

走了半盏茶功夫,看到沙丘上有几排还未被掩埋的胡杨。方振牵着匹马,手里拿块干牛肉正在树下啃。

于畅景的心一下就被震动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一个会为美色所耽的人。

方振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令他胸中盘桓了许久的郁愁一扫而光。

马儿被他勒得难受,在原地嘶鸣几声。那边方振已经上马奔了过来。

“于大哥,既然同路,不如同行?”方振笑嘻嘻地说。

“方少侠还是不要与我这种魔教妖人来往的好。”于畅景没看他,远远眺着前路,“《涤魔记》里可都说了,我们这些人臭气熏天,一旦沾身,万劫不复。”

说出来心里也是挺难受的。于畅景心想,怎么办呢,我这般怕死,可又这般喜欢他……的脸。

方振笑了一阵,很认真地说:“于大哥不是坏人,我心里清楚的。从这儿到静池山听说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要是没人带着,我是真过不去。”

于畅景这才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开了眼光。

是啊,你会死的。于畅景抓紧了缰绳。

“我毫无恶意。”方振带了上了些许的恳求之色,凝视着不看自己的于畅景,“于大哥,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魔教并无遍地财宝,你也上不去。”于畅景说。

“就当我想和你走一段路吧。”方振道,“我从未来过这里,也难得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于大哥,行么?”

于畅景快要晕过去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左护法永远无法拒绝右护法的种种古怪要求。若是有人顶着张你喜欢得心胆俱颤的脸向你恳求,谁都无法拒绝的。

于畅景说好吧,你跟着我就是。

反正静池山脉绵延千里,方振也不知道静池山具体在哪儿。于畅景暗搓搓地想,将他带到别处山中骗一骗便是,至少还能有一段同路情谊。或者……或者还能有点儿别的什么。

他转头冲方振笑道:“方少侠,上路吧。”

方振抖抖缰绳跟上,随口笑道:“于大哥笑起来倒是好看,应当多笑笑。”

于畅景:“……”

马儿在他胯下发抖。主人病了噢,颤得好厉害噢。它害怕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