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蔚蓝色的大海缓缓淹没了艳阳,海水潮涨潮落,粉橘色的余晖与逐渐亮起来的路灯交相辉映,在海岸落下影影绰绰的斑斓。

娄牧之躺在沙滩上,闭着眼睛。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衣诀翻飞。娄牧之穿白色的时候,整个人特别干净,像雨后初歇的青草。

“你在找这个吧,”不知什么时候,沈棠坐到了他身旁,她伸出白净的手掌,上面安静地躺着两封书信。

“是你,”娄牧之坐起身子,看向沈棠的手心,他眼睛忽然一亮:“你从哪捡到的?”

“巧了,当时就飞到了我脚边,”沈棠朝他一笑,露出白若贝壳的牙齿:“还给你。”

娄牧之连忙接过来,轻而又轻地将信件攥在掌心,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冉冉升起,他由衷地说了句:“谢谢。”

“这些信对你很重要吧,”沈棠说:“看你紧张的。”

“嗯。”

娄牧之小心地把信件放回纸箱,仔仔细细用胶带把破损的边缘封好,确定没有遗漏的角落,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海平面,时不时用手指摩挲着右手上的一串念珠。

沈棠注意到了,珠子光泽莹润,在余晖下能看到闪闪金星。

“成色真好,这珠子是小叶紫檀吧,看样子价钱不便宜,”沈棠看着他:“你在哪买的?”

娄牧之摩挲珠子的手一顿,继而又逐渐攥紧了冰凉的珠子,眼睛深沉似海。

见他不吭声,沈棠又说:“我也想买一串,方便把卖家的地址告诉我吗?”

娄牧之微微抿起唇线,过了好一会儿,他破天荒地对一个陌生人说:“不知道在哪买的,珠子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很重要的人。

沈棠看向他寸步不离的纸箱,恍然大悟,嬉笑道:“女朋友?”

闻言,娄牧之愣愣地看着大海,他说:“不是。”

沈棠又问:“那是你老婆?”

娄牧之还是说不是。

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老婆,还能是什么,沈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是我的爱人,娄牧之心想。

沈棠没弄明白他意思,一侧头,却看到娄牧之望着远方出神,那人被一种巨大的失落笼罩着。

沈棠犹豫片刻,说:“可能我这样说不太礼貌,不过,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不止是心情不好,还很困倦,娄牧之眼睛下挂着两团淡青色的黑眼圈,像常年睡眠不足。

娄牧之侧首。

沈棠耸肩,笑了笑,:“我是民生记者,采访过很多人,有医生,有警察,有企业家,也有外卖小哥和工人,我看人很准的。”

娄牧之摸了把不开心的脸,自嘲道:“有这么明显吗?”

“嗯,”沈棠点点头,她说:“我看你心事重重,或者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

娄牧之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棠似乎看穿了他:“不开心的事,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想拿我当素材?”

娄牧之鲜少会调侃两句。

“对,”沈棠大方承认:“我非常喜欢听故事,如果你的故事足够精彩,说不定我能跟主编申请一版专刊呢。”

也许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一直以来,娄牧之疲惫、防备的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娄牧之静默着,他觉得时光就像一条江海,自他眼前慢慢淌过。

他站在岸边,而他的青春,在海对面。

娄牧之突然说:“我的心事很长。”

沈棠伸出双臂,环抱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听故事的姿势:“没关系,太阳才落山,你慢慢讲。”

这副样子显得很知书达理,她一言不发,等待着娄牧之的故事。

潮水冲刷着海岸,现实中的世界充斥着夕阳,海浪,路灯,人来人往,娄牧之却什么也都听不见了。

打火机在黄昏里擦出一点星火,娄牧低头,吸了一口烟,雾气顺着他的额角画出了一条蜿蜒弧线。

他眯起眼,望向海面上的灯塔。

易知秋,这个名字是苦涩而动人的往事。

娄牧之在灰烬里重生,他一直觉得自己活在阴霾,潮湿的淤泥深处,他是一簇即将腐烂的植物,他与易知秋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但他仍然渴望他身上的光。

他们曾经拥有过彼此的蓝天,夏夜。

在梅子味的晚霞下,空气中浮动着白兰花的清香,连舌尖都沾染了甜味,娄牧之还记得,他们坐在校园的单杠上,易知秋荡着大长腿,指着望不见的远方,对他许诺,我们会一起离开,去同一座城市,以后的所有隧道都光明,前途似锦。

易知秋的手掌越过铁栏杆,轻轻勾住娄牧之的小指,晃了晃。

岁月匆匆过,而那道铁栏,早已在娄牧之心上生出一块又一块锈斑。

被面具包围的自画像

那一年,娄牧之刚满十二岁,这是他在孤儿院的最后一天。

他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旁边放着一把木吉他,怀里抱着素描本,等着林夕瑜来接他。

院长很喜欢这个孩子,娄牧之在孤儿院生活了4年,他年龄最大文化课最好,会弹木吉他,尤其是那素描,画得特别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小孩性格孤僻,不喜欢说话也不跟其他小朋友玩,下课时,他总是自己一个人抱着一本素描一支笔,写写画画,要不然就蹲在角落里折纸飞机。

“小牧怎么了,不开心啊?”院长半蹲在娄牧之面前,摸了摸他柔软的乌发。

面前的女人,半挽长发,四十岁左右,穿着中规中矩的长衣长裙,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她神色和蔼,垂首的时候,眸子里闪动着一种特别柔和的光。

娄牧之低着白嫩的小脸,他藏起自己的不舍,声色正经的否认:“没有。”

“说话拧手指干什么,”院长好笑地看着他,因太用力,瘦弱的小手掐得泛白:“小牧说谎了。”

院长牵过他躲起来的手,轻轻的柔着,院长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让他想起夕阳下的麦穗。

院长问:“是不是舍不得院长呀?”

娄牧之不说话。

院长又问:“那是不是怕新的爸爸妈妈不喜欢你?”

娄牧之还是不说话。

“小牧这么好这么乖,你的爸爸妈妈肯定会很喜欢你的,”院长蹲在他跟前,耐心地说:“院长一有时间就去看你,好不好?”

娄牧之一直低着头,两只小手用力地握在一起,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小脑袋:“您会去看我吗?”

“当然会。”

娄牧之眼里的小火苗跳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又变得沮丧:“可是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以后就见不到您了。”

院长每年都要送走好几个孩子,孤儿院这种地方,不断有新的小孩进来,又不断有小孩被送走,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离别,这一刻面对着娄牧之,心却有些酸楚。

寓家整

大概经此一别,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那句“当然会”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院长低低叹息了声:“难道你想一直在孤儿院生活吗?”

闻言,娄牧之左右看了一圈,院内鸟语花香,春天的梨花盛放得正好,一团团,一簇簇,清新的香气时隐时现,散落在每一个角落。

院子左侧有一个小型的游乐场,有跷跷板,有旋转木马,还有大象滑梯,滑梯上站着三个小孩,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呲溜”一下,从高处滑落,每个小朋友脸上都带着满满的笑容。

娄牧之最舍不得的是那架铁锈斑驳的秋千,他喜欢荡在半空中的感觉。

娄牧之点头,说:“嗯。”

“小牧,其实孤儿院的社工阿姨都很舍不得你,院长也很舍不得你,”院长温柔的解释道:“但如果你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况且你离开了孤儿院,可以去一个好的学校念书,将来才能考一个好大学,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这样不好么?”

娄牧之又不说话了。

院长帮他撩开遮住眼睛的小碎发:“来接你的是你妈妈的堂妹,她会待你很好的,你别害怕。”

就在院长宽慰着娄牧之时,不远处驶来一张银灰色桑塔纳,紧接着,车上走下两个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容貌亮丽的女人。

院长转头一笑,她站起身,与那女人握手:“您好,我是院长,您叫我梅姐就行,”她对着娄牧之招手:“这就是你的新妈妈,过来打个招呼。”

不远处的小孩脸蛋精致漂亮,他看过来时目光深深,那绝对不是一个12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毫无童真,眸里只有沉甸甸的黑。

女人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冰冷,反而笑了笑,向他伸出手:“你就是小牧啊,快过来,给阿姨看看。”

人还没靠近,娄牧之就嗅到一浪又一浪香气,晚香玉,甜腻而浓烈,他视线搭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女人暗红色的指甲油,红衬着白,让她看起来贵气十足,他没走没动,也没说话。

“过来。”

娄牧之还是没动,不像是怯,而是不愿意。

女人耸了耸肩膀:“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院长沉下一点嗓音:“小牧。”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这时,女人身旁的男人开口了,他脸上带着非常亲和的表情:“你好,你不记得我了么?你三岁生日那年,我还送了你一架飞机模型呢。”

娄牧之眼神如看路人,麻木的神色没有半点改变。

男人笑了笑,用一种和善的语气说:“我叫顾汪洋,她叫林夕瑜,以后就由我们来照顾你。你可以叫我姨父叫她小姨。”

男人目若朗星,五官轮廓深邃,他个子很高,看起来超过了185cm,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

娄牧之眼睛里没有喜恶,他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虽然说林夕瑜是他妈妈的妹妹,但在此之前,他只见过她一次,既谈不上交情也谈不上感情。

院长神色有一丝无奈和疲惫,她笑着说:“其实小牧是个很乖很善良的孩子,只是有点认生,熟了就好了。

林夕瑜瘪瘪嘴,被太阳晒得有点懒,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我们能理解,没关系,慢慢来。”顾汪洋笑起来,眼角微微皱起,染上点岁月风霜,不老,倒是更添男人味。

听了这番话,院长觉得遇对人了,心感一阵宽慰:“听说您家住在淮江,这么远的路真是辛苦您了。对了,不耽搁您的时间,麻烦跟我去办理一下手续,你们就能把小牧带走了。”

取了证件,拿了娄牧之的行李,三个人站在孤儿院的黑铁大门前作最后的告别。

院长眼泛泪光,目送娄牧之走远,他低着头,默默跟在两个大人身后,就在快上车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