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篇

楼角初销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捻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贺铸《减字浣溪沙》

东京三月,乍暖还寒。城中击钟鼎食,连骑相过,东京公侯,壮何能加。

天街连着出城的端门至皇宫,最是繁华阜盛,车马喧阗。沿街密布着酒肆笔行商铺官邸,各国商侣也穿梭其中,兜售着各种南洋西洋的四海珍玩。

早在二十多年前,东京还是周的都城。神宗大观十二年,大觉宇文翦协二十万大军入关破城,神宗成了亡国之君,被吊死于宣德门。大周自此成了南周,神宗子嗣尽亡于溃城之日。周朝遗老遗少,衣冠南渡,迁往临安,以为行在。神宗之叔父,宁王李济继位,改国号隆安。

此时东京已是大觉首府。胡人不汉,无百年之运。觉帝宇文劭虽生于狄蛮,却尚汉人之学,处处效仿周制,卖刀以买犊,善治而更化。纷华始满眼,消逝不旋踵,宇文鲜卑入城短短数年,东京举目则秋千巧笑,触处则蹴鞠疏,回复了往日的富饶欢盛。

天街两侧,仿前朝,种满了樱花和梅花,相互交叠。此时梅花过了盛时,而樱花刚开始打苞。万花如绣之间,有一处缙云琼阁,粉墙鸳瓦,高有五层,匾额上写着“牡丹坊”,乃是东京最大的眠花卧柳之地。

月上冷峭枝头,坊内却暖意融融,置酒高会,妍歌妙舞,酌玉殇,屑沉香。

牡丹上阁是坊内最高处的雅间,青丝帷幌与白绫垂帘随风轻摆,韡韡流光。此时帷幌内一众乐妓抚丝竹,叩宫商,正演奏着《减字浣溪沙》的曲子。两位面容秀丽的讴妓和着阮琴排箫,唱着词,身后以西竹屏风为幕,自有一翻风雅之韵。

席间围坐着五位纡青拖紫之人,一看便知是来头不小的高门显宦。旁边不少红粉青娥正斟酒伺候着,有些带着醉意已攀上来客肩头,笑语晏晏,一派缱绻风流。正坐其中的就是当今觉帝的亲弟弟,曾为攻取东京立下汗马功劳的永安王,宇文翦。宇文翦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不显半点龙钟,面上虽有如泥醉意,但举手投足间仍是一副肃穆之态。

“崔将军,怎的酒也不喝?我要是石崇,都不知为你杀了多少劝酒美人了。是不是这曲子不和你心意,还是这酒太淡,难入回肠?哈哈。”宇文翦对身边人道。

“王爷莫要取笑我,我还不曾见过这仗势,心里自然有些怯意。”说话的是坐在宇文翦身旁的崔与风,当朝骠骑大将军的长子。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已立下赫赫战功。此人生得容貌奇伟,剑眉星目,虽未披甲,也看得出是列土封侯的料。

“崔将军,此话怎讲,你可是在辽河边一骑抵万军的武神,怎的到了这儿温柔乡中反而束手束脚起来!”宇文翦打趣他。

“比起王爷当年的神勇,我还是差得远,王爷抬举我了。”崔与风道。

“王爷就不知了,我大哥在女眷面前就是这般拘谨。三年前家里给置了个大丫头,做通房之用。我大哥到现在碰都没敢碰呢!”崔与风身旁人道,此人为崔家二公子,崔昌图,与其兄一样,也是长身高颧,英才俊伟,但不同于崔与风面如神佛的气质,崔昌图脸上总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大觉和大凉两国都承世兵制,军帖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崔家世代为将,崔父崔士祯两年前抱病在家,太医说是中风,需日服风引汤。自此崔与风便顶了上来,靠着不世军功受封镇西大将军,从二品,耸壑昂霄,名震南北。而崔昌图则守在父畔,官拜羽林军统领,手下殿前军过万人,制于禁中,拱卫皇城。

“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呀。”宇文翦另一侧坐着的是河北东路节度使范琦和御史大夫张允文。不同于崔与风这些世代改了汉姓的鲜卑人,此两人皆是真汉人,还是同乡,比宇文翦年纪稍长,身上一股遮不住的书卷气,对宇文翦更是望尘而拜。

“于我而言,还是军营里舒服自在些。”崔与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唉,我又何尝不思念行军的日子,这次我大觉举兵大漠,可惜朝廷自是看不上我这样的老骨头,上上下下都盼着崔将军能直捣黄龙,夺了他们的河西,灭了他们这帮凉狗!”宇文翦厉声道。

“我崔氏世受国恩,自当衔须伏剑,只是这次周人亦在泗濠二州布兵,凉周虽祚难庸弱,但两面起兵,怕是得久战,难以速决。”崔与风说。

“我宇文一氏王道兴隆,光明显融!举国上下,募兵更赋者足有四十万。凉人虽与我鲜卑同裔,但自北魏亡后,便一蹶不振,八王起乱,只能算得上散兵游勇,心力不齐。周人畏战已久,象人百万,何谓之强?再说,若是集全军攻打一处,必然惹得他处空虚,况有你崔氏三龙一门,骥子龙文,金友玉昆,哪个不是天质将才,我看崔将军是太审慎了!”宇文翦叹道。

“多算胜,少算不胜,我虽有八成把握,但此次出兵还是仓促了些。”崔与风直言不讳。

“崔将军不必多虑,我看……”

宇文翦话还问说完,突然席间曲风一转,其音嘈嘈切切,鼓声铎声起此彼伏,声声入耳,抓人心脾之间有种西域的悠远空灵,让人仿佛身置于楼兰一境。席上众人不禁停下手间动作,望向台前。

“来了。”

崔与风听宇文翦低声说道,余光看见宇文翦面上的一股笑意,转头再看前面已经出现了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翩然起舞浓姿百出,宛如翾风回雪。这人身材修长,上襦石榴红色,挂满金色的小铃铛,露出纤细的腰身和玉雕般的双臂,裙摆扬起时,露出瓷白的双腿,勾魂摄魄。

蜜官金翼使,花贼玉奴腰。

崔与风想看清舞伎面容,可惜被朱红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眉眼。一根珠色丝带绾住面额两侧的青丝,墨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身后,随着舞姿飘散到人心间。

乐声愈来愈急切,这舞伎离众人越来越近,崔与风终于看清了这人的眼眉,双眼如尽收繁花万朵,娥眉不染已翠,让人看一见再难忘。崔与风还在恍惚之间,舞伎踩着行云般的舞步已跳上了宇文翦面前的楠木机。崔与风见了那人粉白的双足,纤细精巧,万种风情。再一抬眼,四目相对。数圈连转时,每次那双眼竟都在看崔与风,崔与风不禁心旌飘荡,这美人竟然偷瞄自己?

一曲胡旋舞毕,众人看花了眼,终是未尽兴。舞伎随着渐没的鼗鼓声已经消失在了帘栊云幔间。除了宇文翦点头含笑,其余四人不禁有些悻悻然。

“王爷,我听闻这牡丹坊在前年换了花魁。牡丹坊乃东京十八坊之首,那牡丹坊的花魁娘子必然是花魁中的魁首,不知道我等今日可有幸能一睹芳容。”张允文先开了口。

“是了,这牡丹坊的花魁已经是城里,不不,是整个大觉的一个奇谈呀。上一任花魁就传是世间百年不遇的绝色,名曰羽红,羽红一名乃出自牡丹花中的上品,人如其名。羽红在魁首位子上一坐就是二十年,东京换了主,天子改了姓,这花魁状元都没变。听闻这新魁首比羽红还要美上几分,艳帜高张,无人可及。可惜见过的人寥寥,坊间有传这新花魁是苏妲己转世,从来不笑,还有说这花魁不仅是狐狸精转世,还是只公狐狸!”崔昌图说得头头是道。

“哈哈哈哈。”宇文翦大笑,“你们刚刚不都见着了!范大人久历地方,难得进京一回,我自当拥慧而先驱,怎能不做芹献相迎?”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可这花魁捂得严实,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回味起来,那身影似被一片薄云冥烟遮着,心下不禁失望。

“王爷刚刚也不提醒我等一句,我可什么都没看清!不如让花魁娘子来座下饮两杯如何?”张允文急切起来。

宇文翦不语,似是思量半天,才对身边的陪酒妓耳语了两句,陪酒妓便隐于屏风后。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金鸡障后走来一人,一身素色常服,头发还是那根鲜红的发带松松地系着,三千青色无一根不散发着秀色。崔与风抬头望去,对上的正是刚刚那双水杏眼,心中一荡。此刻再看,方知此人容貌之绝丽。除了那双眼眉,尖小圆润的下巴将一抹唇瓣衬得如朱玉,不点而红,鼻尖细挺,下颌更是流畅,五官如丹青中的梅花散在雪白的宣纸上,却面色寂然,冷得如冰如霜。

崔与风感叹此人浑金璞玉,不占一丝胭脂气,一眼看上去像雅正书生,再一眼看上去又像个低眉少女,如画中的仙子,又怕是画里的人也不敢这么画。四人皆看傻了眼,这花魁不语,却与众人一一行了礼,脚步轻盈地走到宇文翦身边坐下,为其斟酒。

肃肃如林下松,高而徐引。这是崔与风看着这人神态举止时心里冒出来的话。

“这便是张大人口中的花魁了。名曰无双,我两年前在瑶池仙会上初见他,便感慨其人面容冠绝于世,风姿天下无双,后来便用无双二字赐名于他。”说罢,宇文翦一手搭在无双手上,“世间女子也长不成这般柔情绰态,何况无双不仅姿容不凡,文章辞赋也比国子监那帮迂腐老狐狸锤炼精纯,更是写的一手好字,画自君中佼,书将帝与齐!我常言,若无双是个读书人,早就殿上折桂,芥拾青紫了,若无双是个女子,怕是能入宫为帝后,哈哈哈哈。”

宇文翦当真口无遮拦,在没有深交的河北东路节度使面前就指摘起了国子监,还说什么帝后。而身旁的无双则眉眼低垂,面色没有丝毫动容,好似说的人不是他。倒是众人,一听宇文翦这话,心中一惊,仔细看这无双的面额,脖颈和前胸,才发现其是个少年,男花魁的传言不虚,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得应和着把盏相敬。

宇文翦只道众人羡艳他,完全不知旁人心中唏嘘,直到宾主尽欢,喝得站不起来,才在无双的搀扶和众人的目送下,由家奴接回了王府。这无双也没有再回席,不见了踪影。绝技逢侯王,宠异施恩泽,独留座下众人念兹在兹。

崔与风四人遣了身边的陪酒妓,接着聊起了朝中之事,直到亥时已过。

“今日几位便陪我这馆里歇下吧。”张允文抿着酒,对其余三人道。

“这怎么使得?我们还是回去好了。”崔与风立马回绝。

“哈哈,崔将军是怕辱了名声?将军是真不知道,这东京大小十八坊,都不是狎妓的地方,这儿的女子只卖艺不卖身,你若想辱了自己的清名,得去庵馆,哈哈。”张允文笑他。

崔与风一听这话,立马想起那刚刚的无双和宇文翦是清白关系?是了,两人皆是男子,也许只是惺惺相惜,但那宇文翦摸无双的手,又搂了许久,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崔与风反应过来,崔昌图已一口答应下来,四人被馆中的龟奴领去了各自宿处。

崔与风盥栉完毕,但觉胸中酒意未散。抬头窗前一轮皓月攀着浮云,低头庭院中红梅依在奇石盆池间,崔与风见此景忽来了兴致,披着外袍走下了楼。

崔与风穿过一连假山,想去往梅花最繁茂之处,却见一个单薄的背影遗世独立于梅林傍。那人听闻脚步声,回首。正是那张令他入梦的脸,这面庞在月光下被衬得惨白。无双望见他,就像没有看见般默不作声,反而侧目抬手折了身边的梅枝,此时一阵清风带着夜里透衣的凉拂过二人。

崔与风一阵失神,“玉人和月摘梅花…东风寒似夜来些…”

此景与这今夜所奏《减字浣溪沙》中的意境竟一字不差,只是这玉人怕是比诗里还美上百倍。

可转念一想,这无双当真狂妄,就算是奇优名娼,见到朝中大员好歹也得打个招呼,而他却丝毫不知敬意不显畏怯。怪人,崔与风心道,可是眼前之人生得这般仪容,他又动不起气。

“无双…公子…”最后还是崔与风先打破了此刻的尴尬,而他也知道,这尴尬是属于他自个儿的。那无双面不改色地走近崔与风,几乎走到抬手可触时,崔与风竟不知觉地退了两步,心里立马暗骂自己当真不抵用,一个生死关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人,怎的见了个风月人物就成了畏首畏尾的鼠辈。

这无双见崔与风退后,便也停了下来,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崔将军这么晚,还没有歇下,是来赏梅么?”无双的话如冷夜寒风,不带半点温度。

说赏梅倒不如说是赏你,崔与风心想。想完,又暗骂自己是失了心疯吗,没脸没皮,半饷没说话。

无双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是那张沉静的脸,崔与风被看得心里发慌。

“这院里的梅花是岭梅,引自岭南大庾岭一带。在东京开得晚,花期长,花色艳,花骨朵也大许多。”无双垂眸望着手中的梅花,似乎是自言自语,“可惜不能赏在落雪时节,梅花宜雪犹宜月,即没有雪,借月赏之,也算是别有一番情趣…这枝,便送将军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