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复局

今日朝会,德阳殿上宇文劭冕旒而冠,高坐明堂。众臣簪笔磬折于两侧,议起出兵之事。大觉蓄意攻打大漠已久,但此时周人却在沿淮一带陈兵来犯,虽动兵不多,但也动摇了觉朝攻打凉国的决心。

大漠即中原人口中的河西走廊,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可谓塞上明珠。河西再往北就是阿拉善戈壁,也称漠北,蒙古人自汉代以来退居于此,以南是乌鞘岭,挨着河套平原。凉人以河西走廊和河套平原为基业,立国百年。

大凉拓跋氏和大觉宇文氏都是鲜卑后裔。拓跋氏在西北,与羌族混亲多,而宇文氏居东北,与女真人通婚久矣。

出兵大漠一举两得,觉人的算盘可是打得噼啪响。

一来,觉凉两族蕃性不改,皆善用骑兵。这河西走廊盛产骏马,体型健壮,四肢匀称,耐劳耐寒,且擅冲刺,是战马的不二之选。无论谁想以骑兵一统天下,能得此马,如得天助。

二来大漠是与西域通商的必经之路,汉武帝就曾为此数次出兵。如今大觉已经占了汉人的半壁江山,茶叶,丝绸,瓷器都可以通过大漠的榷场集市运往波斯,大食等西域诸国。如能北扩至此,通商税银将延绵不绝流入国库。

以御史大夫张允文为首的群臣主张两面出兵,不作等待。周人在淮河不过小打小闹,何足为惧。而以宰相石玥为首的一众,直言大凉现有二十万大军盘踞大漠,此时应战,大觉不占优势。石玥曾遣使臣出访漠北蒙古各部,想以两翼夹击之势,灭了大凉在大漠一处的驻兵。但蒙古人明白,觉人比凉人野心更大,河西若为大觉所有,那日后蒙古各部迟早落入宇文氏的虎口,自然不会应下,取河西之战于觉并无讨巧之法。

崔与风作为主将,虽有几分把握,但也不想此时出战。皇上问起时,崔与风并未直谏,只言愿宿卫忠勤,身死王事,打了个太极。

众臣唇枪舌剑,各执一词,好不热闹。还有两文臣言辞激烈,当场相互责骂,搬起对方早年为官时不光彩的老底来,差点以笏板为武器,互相掌掴,不顾斯文大闹朝堂,最后被张允文和石玥拉开。

又吵了半个时辰,宇文劭于龙椅之上眉心紧蹙,只觉这群臣活像一群白颈鸟哑哑乱啼。宇文劭总言自己尚武,实则黩武,故而最终下旨,六月就出兵大漠。

下朝时,石玥一众各个垂头哀叹,如丧考妣。

本应站在张允文一边的宇文翦,今日是彻底沉默了,因为他今早得知了崔与风与苏晚共度春宵一事,心下大怒,想着晚点去趟牡丹坊一探究竟,只希望是有人向壁虚造。宇文翦此时怕崔与风立了军功,但又支持尽快出兵。内心天人交战,朝会上一句话也没说,头都没抬。

张允文见宇文翦毫无威仪,走马章台,便拉上宇文翦,不由得责怪他今日沉默。宇文翦狠狠地甩开张允文,“不都成了!我说与不说有何不同。”说罢转身离去。

出宫时,崔与风的心情似乎未受半点影响,与崔昌图出宣德门后便上了马。

“你笑什么?”崔昌图看着哥哥的脸,皱眉问道。

“我笑了么?”崔与风不知道自己在笑,反过来问崔昌图。

“大哥,你怎么回事,这几日一股傻气。”崔昌图见哥哥往南面走,赶紧拦住,“喂喂!你这是要去哪?不回府把早朝定下的事儿告诉爹吗?”

“你告诉爹便是,反正和之前定的也差不离。我有事先去个地方,一会儿就回去。”崔与风答。

“你要去哪?还有你昨晚去哪了?这么晚才回府,爹都问了。”崔昌图急了。

“你别管了。”

“你是不是要去牡丹坊?你也太没出息了,去一次那种地方就被勾了魂。你那日是看上什么姑娘了?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对上眼的?”

“你少问,我去去就回,你别和老头子说!”崔与风和弟弟套近乎。

“你这人!刚下朝就要跑,父亲问起来,我说你去哪里了?再说开战在即,你怎么天天往妓院里钻,这仗你还打不打了。”

“你放心,我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漂亮亮,打给我心上人看!”崔与风说罢如风一般,消失在御道上。

心上人?哥哥还真的是有相好了?崔昌图看着哥哥远去的方向,连连摇头。

昨夜苏晚未能成眠,崔与风这头虽顺利,但宇文翦这边又叫人担心。既然睡不着,苏晚就干脆起身,吃起了案上的紫色糕点,看起了《拾遗记》。

日升月落,夜漏将尽,苏晚疲得睁不开眼了,才回榻上躺着,似睡非睡之间,听见平安在门口唤他。

“主子,崔将军又来了。”

苏晚闻言,叹口气,心想这是什么极品狗皮膏药,这般急着来送命,可惜这命还得连着自己的一起送出去。

苏晚懒得动弹,让平安直接把崔与风带到了自己的别院。苏晚习惯了块然独处,这别院对外人本是禁地,苏晚思量了一下,为防止让宇文翦撞见,还是在此处私会崔与风合适。

崔与风进了屋,见苏晚一手支着头,懒洋洋地卧在榻上昼寝。这几日,只要是与苏晚一起,崔与风就完全忘了这世间的贵贱悬隔,此时竟起了伺候苏晚的心思,如同向火乞儿,原来对所爱之人就是这般心境。

崔与风觉得苏晚当真是个贫贱骄人,举手投足间温柔多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高逸之感,自崖而反之气。

“苏公子,你怎么了?”崔与风有些担心地问。

“没什么,有些乏了。”苏晚随意答道。

崔与风走进,才发现整间屋子娴雅别致,天地美具居于其肆。三个书架置满了书,还有些考究的孤本。书案上摆着摊开的书和研好的墨,旁边还有一份糕点,淡紫色的丸子,有核桃那般大,整齐地堆成小山,静置在玉盘之上。屋里还有个低矮楠木案子,上面摆着一张桐木古琴和一个崭新的雕花阮咸。有几件瓷器合着盆景,静静地衬在水墨丹青之前。这幅裱画旁,还有几副字,楷有其纤,草有其犷,一看就是神作上上。崔与风觉着这哪儿是花魁的房间,倒像是翰林书斋。

崔与风缓步走到苏晚榻前去看他。苏晚见他手上拿着本书,便问是什么,崔与风答道是棋谱。

“你又要与我对弈?还带着棋谱来?”闻言苏晚吃惊,觉得这人性子好生耿直,怕是输不起,有些可笑。

“自然不是,我昨晚回去在心里复局,觉得苏公子昨日百手后,都在逃,以逃为进,却能不输半子,我佩服得紧,又想若能在此中将我打成断点,定能赢我。于是就想到这谱里有一定式,若是能用在昨日一弈中,以守杀夺,可谓神来一手!”

说罢崔与风就要翻找给苏晚看,苏晚虽知是误解了崔与风,但也没那研究棋局的心思。半眯着眼接过匆匆一瞥,发现这棋谱上尽是朱笔标注的痕迹,苏晚皱眉。

苏晚平生最厌在书里做批注。一来是苏晚生性喜规整爱素洁,不喜字大行疏之间满是细笔,有如群蚁,杂乱无章。二来他儿时念书时父亲就不让他做批注。不做批注,那必是要加倍下功夫去理解其中含义,牢记心间,所以苏晚读书异常用功,当年比他大两岁的皇长孙读书都赶不上他。

苏晚抬眼道,“这棋谱,崔将军便赠予我吧?”苏晚心里想,写成这样的旧书,他收了,一会儿也是扔掉。

“我本就是要送给你的。”崔与风道。

苏晚又随手翻了翻,页页都有蝇头小楷写于天头地脚,字里行间,便道,“崔将军当真喜爱对弈。”

“天下如棋,三步一算。对弈间如治国,如理兵,又有谁能不爱?苏公子绝艺,不也是此间高手吗?”

苏晚没接话,下棋是小时候太傅让他学的,于他而言,以前下棋无非是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雅好,如今连雅好都算不上,不过是秦楼楚馆里的营生本事,和他妈的治国理军哪里谈得上半点关系。

“崔将军今日就是来送书的?”苏晚问。

“我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和你呆会儿。”崔与风有些拘束。

“可我要睡了。”苏晚懒懒地说。

“那我看你睡吧。”

“你看我睡,我怎么睡得着?”苏晚皱眉,这明明是逐客了,可崔与风偏偏假装听不懂般,还是不走。

苏晚见他一动不动,便道,“那你上来陪我睡吧。”苏晚边说边往里挪了挪。

崔与风受宠若惊,“苏公子这样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你又不是没碰过我。”苏晚已经在里侧躺下。

这话说得崔与风像个矫情的主儿。崔与风思量了下,便脱了靴子和外衣,轻身躺了上去,笔直地僵在苏晚身边,想想又不妥,一手搂着苏晚的腰把他拉过来贴着自己,一手穿过苏晚脖颈,让他枕着,不一会觉得身下躁动,但苏晚呼吸渐平,已经睡着了。

崔与风昨夜回去后,因为研究棋谱睡得晚,今早又有朝会,不知不觉中也迷糊了一会。醒时胳膊麻得很,便抽了出来,才想到苏晚睡在身边。苏晚也醒了,转过身睁着眼看他,崔与风刚想说什么,就感觉一只手冰冰凉凉探进了自己的里衣。崔与风很快就憋得难受,翻过身紧紧把人压下身下。一番缠绵之后,崔与风把苏晚抱在身上喘着气。崔与风低头看向苏晚,苏晚不说话,睫毛黑黑密密地遮住双眼,也不知在想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平安的声音。

“主子,王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