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武金宝动了动,睁开眼。

“我好像听见小串叫。”

小猪点头。

“又走了。”

“一定要捏他小鸡,回来都不告诉我。”武金宝不高兴,爬起来冲到洞口,手圈成喇叭。

“小串是天下第一太监狼——”

群山回应。

“太监狼——”

“小串你没鸡鸡——”

“没鸡鸡——”

小黑狼气急败坏,从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树后边冲出来,要咬她。

“你才没鸡鸡,老子有,还是红的!”

武金宝抱着胖胳膊,斜眼撇嘴。

“哼,叉烧。”

“叉烧也是鸡鸡。”小黑狼勇者无惧,跷腿给武金宝看。

然后……就再一次被暗算了。

“揪揪揪死你,叫你不回来!”

小黑狼被惨绝人寰地揪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还被强迫跟小猪一起背金宝爹。

武金宝提着包袱在前边开路。

小猪耳朵上的银铃当在风里摇,叮当,叮当,叮叮当。

“猪头你哼啥,看老子倒霉高兴是不是啊?”

“不是呢。”小猪的小眼睛弯弯的,像金宝爹烙的月牙饼。

“那你干嘛哼哼。”

“小狼你有点瘦,可是,”猪头伸过来,蹭蹭他。“还是很软很暖和。比谁都暖和。”

小狼的心好像落在热乎乎的棉被上,有一阵子没说话。

“啊,你多蹭两下也可以。”

“晚上把尾巴借我。”

“行。”

“我们给你修了长城,金宝跟我,还有别的人。”

“呃,瞅见了。”

“等春天来了,我们去那里种树吧。”

“喔,随便你。”

武金宝走两步,回头摸金宝爹额角。

“没事。”金宝爹使劲睁眼,跟她笑笑。“我们去南边找大爹二爹,找到就好了。”

“嗯。阿爹你乖乖睡觉,我给你唱摇篮歌。”

武金宝扯起喉咙唱起来。

“切,又走调。”小黑狼说。

“囡囡,别出声,别招来契丹人。”

武金宝摸摸荷包,还剩最后一块糖。

她把糖掰两半,塞一半阿爹嘴里,“吃了不冷。”

另一半给小黑狼。

“你还没吃呢。”

“臭小娘,还有多远啊?”小黑狼含着糖问。

“嗯——找到大爹二爹为止。”

“他们在哪啊。”

“不知道。不过,好好找就能找到。”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找人?”

“一家人当然要在一起啦。”

“真麻烦。”

“是一家人嘛。”

雪又纷纷飘起来,盖住了他们的脚印。

胖胖的太阳从山背后爬出来,打着哈欠。

金宝爹的脸本来像纸那么白,阳光给他添了点儿黄颜色。

“老妖怪好像真的快嗝屁。”小黑狼顶顶小猪,“他都不怎么动弹了。”

“那我们得加油走,走到有人住的地方。”

“要是真嗝屁,就吃了呗。给他啃干净点。”

“别说瞎话。”

“没所谓背着尸体到处走吧,走雪地很费劲的,我又有点饿了。”小黑狼咕咕叨叨,抱怨。“放着羊腿不吃,跑来扛活,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你和臭小娘容易嗝屁,原来老妖怪更弱的……”

金宝爹在他身上咳嗽了两声。

咦?小黑狼有点忐忑。

他不会也听得懂吧?

武金宝跑到她爹跟前,拧开皮水壶。

“阿爹喝水。”

金宝爹喝了几口水,摸摸武金宝的脑瓜。

“囡囡,我们到哪了?”

“富贵说已经走了二十里。”

“还有一半路。”金宝爹轻轻哈出一小口白汽。“阿爹真的很没用……”

“总算你有自知之明。”小黑狼连连点头。

武金宝大力摇头。

“才不是。李老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富贵会种地、小串会看家,大爹会买好东西、二爹会打猎,刀客鼠鼠会烧菜、潘阿姨会养马,我会吃饭,大家都是有用的。”

“李老白……?”

“刀客鼠鼠说,他起了笔名叫李小白,这样唐朝那个就是老白。叫我们注意别搞混了。”

“可不能乱叫。”

“没有。鼠鼠说李老白很久前就上天堂了,不会生气的。耶,肚子好饿。”

他们歇了一阵,吃烧饼。小猪给武金宝挖了几个干板栗。

小黑狼怪无聊,在松树根里面乱翻。他看到一块黄澄澄的石头,粘在离地表很近的树皮上。仔细瞅,里边有好多红艳艳的小花。

他用爪子扒下来,递给武金宝。

“哪,这个给你爹。叫他挺住别嗝屁。”

武金宝吃惊地捧着黄宝石。

“好漂亮诶,阿爹你摸。”

“是琥珀。”

金宝爹把琥珀握在掌心里,有暖暖的松树香味飘出来。

“囡囡我们来对对子。琥珀对什么?”

武金宝猛挠头,“嗯……珍珠。”

“琥珀酒。”

“珍珠饭。”

“……琥珀酒香。”

“珍珠饭白。”

“琥珀酒香君子饮。”

“珍珠饭白金宝吃。”

“呃,不要把自己写进去。”

“那么珍珠饭白阿爹吃。”

金宝爹摇头笑,不小心碰到伤口,立刻蜷成大虾。

这时山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他们赶快躲到树丛里。

小黑狼耸着鼻头在风里嗅。

“猪头,闻到没,是红娘子和大青。”

“嗯啦。”

他俩用前爪箍着金宝爹,坐在雪上往山下滑,武金宝拉着狼尾巴一起滑。

远处过来一支军队,都戴着乱七八糟的草叶子,打头是武家的红马和青马。

武金宝大声喊“大爹、二爹!”,小猪和小狼跟着叫唤。

猪肉男和大块头拼命拍马冲过来。

金宝爹被抹了很多药,放在辎重车上面,大块头泪汪汪地守着他。

“我没事。”金宝爹坚持,“先对付契丹人。”

猪肉男指挥步兵分成两个方阵,前排背弩箭,后排拿刀和挠钩,很快地在雪地上跑。骑兵在两边防护。

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契丹人正好跟他们碰上,又打起来了。

小黑狼有点发愁,帮哪边呢?

这边是熟人,可那边有羊腿吃。

他决定跟戴皮帽子的打个商量。

那个系金腰带的砍人特别猛,好像是老大,对,就找他。

小黑狼向金腰带跑过去。

“我说,你叫那些小弟别打了,大家把地盘分一分。谁先撒尿算谁的,狼群都这样。要是还不行,干脆你和那边的老大打一架。对了,公平起见,得脱光了打,不兴暗算,特别不能捏小鸡。”

系金腰带的张着嘴瞅他,好像没听懂。

小黑狼有点着急。真是的,咋这么笨?

“臭小娘,臭小娘!”他扯起喉咙喊武金宝,“你过来跟他说说。”

乜,臭小娘不见了。

“那谁你等等哈,我找找……。”他抱歉地举爪示意。“真是,没事吧老在跟前晃,要用着她了,倒来个脚底抹猪油!”

忽然金腰带举起大刀砍他!

小黑狼闪身躲开。

金腰带又砍。

小黑狼眼前蓝花花一片,尽是刀影子。

“那谁,搞啥呢?你再过来老子还手了啊!”小黑狼吼。

小黑狼其实不太想打架,肚子又不饿,讲讲道理不是蛮好吗?

但金腰带的刀实在太快了。小黑狼只想咬他的手腕,可刀已经到了自个脖子上。

蓦地黑光一闪,然后一声尖叫,然后刮起一阵冷风。

不过,也许三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小黑狼分不清楚。

好在他也不爱操心。

小黑狼揉揉眼睛,耶,猪头啥时钻出来了,还骑在金腰带胸脯上?

金腰带的刀掉在一边,两眼睁得大大的。

“我这说事呢,别紧张。”小黑狼安慰小猪,又看看金腰带。

“不是吧,挂了?”

小猪跳下来,在地上擦干净獠牙,平静地说,

“我戳穿了他。”

小黑狼好像给浇了桶冰水,缩起身子。

金腰带肚皮上好大一个豁口,都可以看见内脏了。

“你戳穿了他。”他有点困难地重复道。

“嗯哪。”

“我都不知道你能跑这么快,刺这么准。”

“练的。”小猪摆摆耳朵,“别呆了,去金宝那边吧。”

“呃。”

这以后他们坐在武金宝和金宝爹旁边,等到仗打完。

戴皮帽子的很惨,死了很多,剩下的被麻绳捆成一串串,像白寿官抓住的蚂蚱。

中午潘金莲的人马跟他们接上了头。然后都回到弓长岭镇,在那里扎营煮饭。

刀客胸脯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小板凳上用左手切肉,嘴里念诗,

“啊战争,就像魔鬼的汤锅!啊爱情,就像甘甜的松露!战争淬炼的爱情,就像汤煮蘑菇…………”

他擦擦油手,拿出羊皮纸和鹅毛笔,写下一行字:

“李小白诗全集,第一卷第一首。”

猪肉男走过,跟潘金莲咬耳朵,

“丫头,跟你打个商量,诗朗诵能不能从饭前挪到饭后,他写的东西越来越长了……大人好说,总不能饿着孩子……”

因为棉被都扔了,金宝爹只能睡在皮袄上。大块头蹲在角落里给他开小灶,炖红参鸡汤。

武金宝找到了泡菜坛子,挖萝卜出来吃。

“今天家里好多人。”她告诉小猪和小狼,“除了潘阿姨和刀客鼠鼠,还有表叔、万叔叔。”

“那饭够吃吗?”小黑狼顶关心这个。

“够的。万叔叔拿了好多东西来。”武金宝把萝卜都塞进嘴里,又挖出一根长长的酸豆角。“万叔叔叫我喊他爹,可是我有好多爹了。阿爹、大爹、二爹,还有林干爹和鲁干爹。大爹二爹不在的时候呢,还得管表叔叫三爹。这样万叔叔只能当四爹了,他又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