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非业忽道:“你每天都干这等无聊勾当么?”陆通没好气道:“是又怎样?”非业道:“所以说你练不得我门里的功夫。”

陆通想起来一路上情形,不觉好奇起来,道:“是不是练了你的功夫,就得吃素菜,睡冷炕,连想着女人自个儿撸撸管子都不行?”非业听他说得粗俗,皱了皱眉,道:“我门里内功以摄生养性为本,自是要远离饮食男女之大累。世人耽纵,所以身不能持久,寿不能满百。只过得三四十载,便眼昏齿堕,苍头佝背。”

陆通道:“那修你的功夫,难道就长生不死了?”非业道:“又不是神仙,怎能永远不死?但是若练得深了,几百年总是活得到的。”陆通将信将疑,笑道:“《南华经》上说有个彭祖,活到八百岁,我还道是庄子瞎编,原来当真有这等事么?”

非业正色道:“钱铿老祖便是我派开山的宗主。庄子记述有误,老祖生于尧时,历经各朝,直至昭穆时代方死,实享年一千三百五十岁。”陆通咋舌道:“厉害,厉害!”非业道:“后人曾记老祖传言千岁,色如童子,步行日过五百里,终岁不食,便是修行到我派至高境界的写照。”

陆通听到“色如童子”四字,瞧着他动人心魄的姿颜,不觉心中一动,忖道:“活得久也罢了,像你这等美丽,老去了自然可惜。”问道:“你相貌不会变老,功夫一定练得很深了罢?”

非业摇了摇头,道:“我自七岁起练功,至十五六岁上内功根基初成,形容变化便渐渐缓慢,十七岁后,相貌不再长大。以后只消练功不辍,便永远停在十六七岁的模样上了。”两只手交握身前,道:“这门功夫精深之处,却不在停驻容貌。练得越深,体内寒气愈重。我练到现下,也不过雪落于身不化而已,要论起功力深浅,还差得远呢。”

陆通倒抽了口冷气,心想雪落在身上都不会化,那不是僵尸是甚么?听非业口气,似乎他还远未修炼到家,忖度:“不知道他练到后面,会不会全身冻住,一跳一跳?”

非业道:“我见你骨相不错,若是自现下起恪持养身,我虽然不能正式授徒,但也可以指点你一些修行的法径。”说着凝视陆通,目光中颇有期许之意。

陆通打了个哈欠,道:“算了罢!人生在世,好酒好饭不能吃,漂亮娘儿不能想,便活到一千岁上去,又有甚么意思!”心道:“我就晓得这世上没有青春不老的好事,甚么修行,敢是要把人变成活僵尸呢,小爷可不上这当!”

非业哼了一声,道:“没长进的东西!不学便罢,你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做那等事。”

陆通道:“呸!我本来就没在你面前做,明明是你自己掀起被子来要看!”非业不理他的话头,道:“以后路上住店,若是同我合住一房,便不许你做,躲在被子里也不行。”

陆通笑道:“我又没想着你做,有甚么不行的?”眼见非业神色不善,忙道:“不做便不做。到了大城市,我要去找几个姑娘乐和乐和,出一出火,你可不许拦着我。”

也不知是因了他这一句话,非业故意要同他作对,还是行程原本如此,接下来的几日,不是在乡镇里的小客栈里落脚,便是错过宿头,不得不在野地里过夜。陆通生性跳脱,这等埋头赶路、风餐露宿的日子只过了几天,便满心不耐,叫苦连天起来。这日午后,远远望见一座大城,立时欢欣鼓舞,叫道:“不走了!今天便在这里过夜。”也不等非业答言,便把枣红马一催,蹄声答答,一路扬尘奔去。

这座大城便是宿州。其时宿州因汴河漕运之利,甚是发达。陆通从未到过此地,见大道通衢,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林立,陈列的货物琳琅,虽比不上东京、江宁等地的繁复考究,间或却有未识之物。陆通见了这个光景,不觉笑逐颜开,骑马走在街上只东看西瞅,脑袋如同个拨浪鼓般摇个不住。

忽见摊子上一物,玉石雕成,形如伏狮,头有弯角,样貌甚是奇异。陆通看得有趣,不觉跳下马来,问道:“这是甚么?”那店家笑道:“公子爷如何连貔貅也不认识?这是龙王爷的第九个龙子,你瞧它有嘴无肛,乃是专吞天下财宝,只进不出之意。公子爷请一尊回家去摆着,招财进宝,逢凶化吉。”

陆通眉开眼笑,道:“招财进宝,只进不出,果然是个好东西!你这貔貅是买得,还是扑得?”当时风俗,市上所售的货物,大多也可作赌博的彩头,称之为“关扑”,即顾客与店家约定一法赌戏,赢者得货,输者失钱。

那店家笑道:“买得扑得都使得。若买去,如公子这等富贵人物,少了须不好看,便是三百贯的价。”其时三百贯已是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这玉石貔貅虽然精致,却也只值得八九十贯,那人此说,自是看着陆通一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来个“狮子大张口”。

陆通摇头道:“太贵,太贵!若是扑呢?”那人道:“若是关扑,公子拿一吊钱来下注,我这里四个骰子,摇出个状元满堂红来,那便得了。”说着便拿出个白瓷盅儿来。所谓“状元满堂红”,便是要所有骰子都是一点或四点朝上。

陆通笑道:“只有四个骰子么,容易得紧!”拿起了那个白瓷盅儿,掀开盖子一瞧,果然有四颗骰子在内。当下一手捂住了盅盖,口里念念有词道:“赌神菩萨,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赤脚大仙……在天在地各位保佑,回头给你们一齐烧香。”一面摇晃,骰子在盅里“丁令令”地响个不住。突然“啪”地将盅儿往面前一扣,叫道:“满堂红!”揭开盖子,果然都是红红的一点朝上。

那店家不禁失色。陆通哈哈大笑,丢出一贯钱来,拿起了貔貅便走。

一回身却见非业站在一家店铺前,看着架上货物,似是若有所思。陆通此时心情大好,笑道:“你喜欢这个?我给你买罢!”

非业摇了摇头,道:“我有些事要去办,你自去逛逛,晚上在那家见罢。”说着向对面一指。陆通见是家二层楼的客栈,门面考究,挂了个亮闪闪漆招牌:“久住,钱员外家”,心中一乐:“今夜总算有个像样儿的下处。”却见非业转过身去,竟不等他答话,径自走开。

陆通原打定了路上逃走的主意,这时见非业去了,正是天赐良机。然而非业答允了要给他五十万两银子,尚未到手,如何舍得便走?一时寻思:“不如等到了池州,钱财落袋,再走不迟。”眼望着非业在前面慢慢走远,身量高挑,配着件淡青色的长袍,显得甚是瘦削,心中又想:“原来他这么瘦。也难怪,他从来就不好好吃饭。”忽然间心血来潮,将貔貅揣入怀中,遥遥跟了上去。

却见非业走过主街,进了条巷子,也不抬头辨向,左一拐,右一穿,似是对此地熟稔异常。不多时走到一家门口,停住了脚步,向半开的门里张望。

陆通见那家门板破烂不堪,摇摇欲坠,门梁上结了许多蛛网,不像是有人居住。正自纳闷,旁边走来一个挑着水桶的后生,见到非业,便道:“你找这家么?这里没人住了。”

非业道:“这里原来住了一户,叫做张传宝的,现在在哪里?”那后生笑道:“你问到我,可是找对了人。”将水桶往地下一搁,拿肩上搭着的手巾擦了擦额头,方道:“你怎生认得他?”非业道:“我两年多前,曾在此地见过他一次,买过他家的年画。”

那后生点头道:“这便是了。张传宝一年多前早死了。他家娘子带了孩儿,年初改嫁给了买糖糕的曹大个儿,如今就住在后西巷子里,你要找他们去么?”

非业摇了摇头,道:“他怎么死的?”

那后生笑道:“怎么死的?还不是断送在他那老毛病上!你也见过他的,画得一手好年画儿,凭着这个本事,一家人满过得下去。偏他好赌,家里的夜饭米,老婆的陪嫁钗儿,都能拿去输给了人家。两年多前他家给逼债的人拆了大门去,他娘子便回了娘家,后来不晓得他从哪里弄了许多钱回来,还清了欠债,又跟他娘子好说歹说,切手指发誓不赌了,这才和好。”说到这里,摇头叹了口气,道:“谁想只收住了没几个月,他又给人拉去赌了,三天没下台子。这回甚么也没剩下来,他也不回家见他娘子,就到山后小树林子里一条麻绳吊死了。倒害得咱们去找了好半日。”

非业道:“嗯,原来如此,谢谢你。”转身便走。那后生滔滔说了半日,原是见他人物体面,想讨两个酒钱的,谁知他说走便走,不由得呆呆伫立,面上一片失望之色。

陆通嗤地一笑,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来,说道:“这位大哥的故事说得当真好听,几文铜钱,送你去打酒吃。”说着便往他手里放了一串钱,那后生喜出望外,连连打躬作揖地道谢,挑起水桶去了。

非业道:“你怎么跟来了?”陆通料想自己一路跟踪他后,绝难瞒得过他眼目,笑嘻嘻地道:“你要办甚么事去?我陪着你。免得你小孩儿家,回来找不到方向。”

他与非业相处多日,屡挨揍而不改嘴贱,这等口头讨的便宜乃是家常便饭。有道是“习以为常”,非业听得多了,这时也并不生气,只道:“谁要你陪了?”径自前行。陆通追了上来,与他并行,笑道:“那个张传宝,也是同你从前作过交易的么?”

非业道:“是。两年前他本来要自杀,我救了下来,给他些钱,令他不可再赌。谁知道我一走,他又去赌了。”陆通连连摇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该叫他来拜我为师,学些散手,这样子便不至于输得清光——切手指有个屁用!”

非业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既然有掷状元满堂红的本事,为甚么还来向我要银子?”

陆通笑道:“我那是使诈的。”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非业耳朵,悄悄道:“我拿那盅子的时候,盖子挡住了手指,便将四个骰子都拨成了一点朝上。然后摇盅子的时候,手底下有分寸,你听着热闹,其实只有一个骰子顺着边团团乱转,并不翻身的。”这把戏说来简单,手法却须极其伶俐,揭盖、拨骰、摇盅一气呵成,方不露破绽,陆通从小到大,也不知练了几千百次,才有今日的成就。说了这话,不禁有些得意,心道:“小鬼武功比我强,见识比我多,论到这骰子骨牌里的功夫,可就及不上我了。”

又道:“我这本事,骗骗寻常商贩,白拿个几十贯钱的东西还行。真到了大赌场里,人家一看我手势,便知道我是出老千的。因此当真要发大财,还得你老照应。”

非业听到最后一句,道:“一提到钱,你便规矩起来。不如咱们立个规矩,你再说话放肆,我便从你那五十万两银子里扣钱,一个字……便算十两银子好了。”说到这里,眼中不禁露出笑意。

陆通见他说这话时口角微翘,一双乌黑的瞳仁中幽光流转,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突然之间,心中便似给猫儿爪子挠了一下,痒痒地不得抓寻:“这小鬼为甚么生得这么好看?娘的,他要不是脾气这么坏,下手这么狠,老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亲他一亲再说。”

非业过了一刻,不听他回嘴,微感诧异,转头向陆通看了一眼,道:“你不是嚷嚷了几日,要去寻姑娘们取乐么?我现下不用你陪,你去乐你的罢。”

陆通笑道:“这小地方的庸脂俗粉,小爷才看不上眼。再说,又有哪个堂子里的花魁娘子、红倌人,及得上你一分颜色?”

他说了这一句话,满等着对方一拳一脚招呼上来。非业目光中怒气稍纵即逝,却不动手,说道:“这一句,扣你一万两。”

陆通一怔,随即会意过来,惨叫一声,道:“才说了一个字十两的!”非业不理他,快步向前便走。陆通一面提气急追,一面道:“五百两罢……一千两好不好?”心中却道:“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小爷我花一万两银子买一句讨便宜的话,那也没甚么了不起。”

两人回到正街,陆通又在市集上买了些东西,这才向那家体面客栈走来,要了两间上房。将随身所带之物安置了,陆通便将非业的袖子一拉,笑道:“时候还早,不忙着吃饭,咱们先去喝一杯如何?”

非业摇头道:“我喝不得酒,你去罢。”陆通笑道:“不喝酒,那便去茶坊。咱们赶了这许多路,一路上都没甚好玩儿的,这时便没荒鼓板来,去听段书也好。”他常年在江宁府、开封府这两地厮混,生平最喜热闹繁华,勾肆瓦子里甚么说唱、评书,乃至杂耍百戏,没有他不爱的。先时在街上闲逛之时,早看见了本地的几座茶坊酒楼,内中隐隐透出丝竹之声,不禁心痒难搔。

非业不知甚么是“荒鼓板”,毫无兴趣,然而见陆通一脸雀跃期盼的模样,不知如何,拒却的言语竟然不能出口。半晌方道:“只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就回来。”陆通大喜,欢呼一声,拖着他袖子便往楼梯口走。

两人进了一家茶坊,刚刚进门,便听得一阵悠扬乐声,伴着许多人的叫好喝彩,煞是热闹。陆通展目看去,这茶坊里竟然满满地坐了五六十人,心道:“非年非节,这里生意倒好。”拉着非业,找了个座儿坐下,点了一盅柑叶茶。

但见大堂中间一个女子,盈盈二八年纪,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唱道:“……清明后,风梳万缕亭前柳。……拂拂面红如著酒。沈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歌喉娇嫩,说不尽婉转风流之意。

陆通将眼一溜左右,见东墙上钉了一列十来枚描红绘翠的木牌,笑道:“原来这等小地方,也有点花牌的。”所谓“点花牌”,乃是当时京都高等酒肆茶楼中的行例,将一干听召陪饮、琴曲助兴的女子名牌列出,任由顾客挑选。也有那卖艺不卖身的,也有那一曲完毕,两下里有意,便好去那永巷幽曲春风一度的。

这时候陆通听那女子唱的是一曲周邦彥的《渔家傲》,其时清明过后不久,正是应景。却见她眼波流转,桃腮含春,悄悄便向非业道:“这个是个挂灯笼的。”

非业睁大了眼睛,显是不明其意。陆通见他光景,肚中暗暗好笑:“小鬼头甚么也不懂。嗯,他从小便练那僵尸功,想必还是个雏儿。这等所在,只怕他白活了一百多岁,也没经历。”

一曲完毕,四下里彩声雷动,又有人笑道:“好个拂拂面红如著酒,可惜这里没酒,请不得你。”那女子盈盈含笑,裣衽为礼,将香帕半遮着脸儿,却暗暗飞了一个眼风过去。陆通大乐,这等场景,他在两府原是见得惯了,一时宛然生出他乡故知之感。

正要也凑趣说几句调笑的言语,忽地觉得手背上被人轻轻碰了碰。非业在他耳边道:“这座茶坊只怕有些不对。”陆通微微一惊,道:“怎么了?”非业道:“这些人十有八九,都会武功。”陆通向周遭茶客看去,见众人或作商贾,或作儒生打扮,又有十来个少年衣饰华贵,便似是富家官宦的子弟出门游玩一般,一眼看去,也看不出有甚异常之处。

陆通知非业武功卓绝,所见想必不错,正要答话,却听角落里小钟叮地一响,那艳妆女子退了下去,慢慢踱上来一个老者。这老者满脸皱纹,腰弯成一个虾米一般,手里提着一把黑黝黝的胡琴。陆通心道:“好好的小娘儿唱歌,谁要看你个鸡皮驼背的老头子!”

周围众人原本闹嚷嚷地,那老者一出现,却倏地静了下去。一人道:“姜利口,你一向发财,如今生意又做到这里来啦。今朝又有甚么掌故要说?”

陆通听得“姜利口”三个字,再瞧瞧那老者装扮,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头便是那个有名的说书人姜道全。听说这人专说些武林里的秘闻隐事,居然活到了这把年纪,还没给人杀了。”

那老者姜道全笑道:“饮马川的杨赛兴杨寨主,亏你还惦记小老儿的掌故。小老儿肚子里这些旧掌故,这些年颠来倒去地说,是个人都听得腻了。倒有几桩新鲜故事,虽无甚惊天动地之处,却是对时应景,聊以供茶解酒,却不知各位爱听不爱听?”

众人静默一刻。西首一人道:“姜老儿,你莫要卖关子、兜圈子,谁不知你的故事不是白听得的,哼哼,铁琴铜板,利口烁金,要的可不便是黄金?爽爽快快,开个价钱来罢!”

姜道全笑道:“白河帮的邓不弃邓帮主,你还是这般直来直去的脾气。”他见到一人,便随口道出名姓来历,倒像是这些人都是他下帖子请来的一般。陆通不禁心中打鼓:“不知这老鬼认不认得我?”向非业看了一眼,却见他神色淡漠,于那姜道全的话似乎全没听在耳里。

姜道全竖起了三个枯瘦手指,说道:“如今便是三桩故事:头一件,江南某名家子弟的下落第二件,某处英雄大会的彩物第三件,江宁府某户人家办的寿宴。三回合成一书,却不拆开零卖,每人盛惠一百贯。”便有个垂髫小童托了个木盘出来,笑道:“诸位遮莫见怪,人家的书是说完了才收钱,咱们的规矩却是倒过来,先收了钱,才好开说。”

一名身着锦衣、富商模样的人嗤道:“一百贯听一回书,这老儿莫不是想钱想疯啦?”那小童笑道:“既如此,大爷外头请便。”那人奇道:“这茶坊是你家开的?我偏不走又……”一语未了,旁边一人啪地将腰间佩刀抽出了半截,喝道:“你走是不走?”

那富商吓了一跳,转头见左右十余人一齐向自己怒目而视,登时气怯,道:“走便走,爷很稀罕你这地方么!”将茶钱望桌上一丢,匆匆走开。跟着又有几人结账离去,大多数人却仍留在座上。那小童过来,一五一十地收钱,陆通也往那盘子里丢了张两百贯的纸钞。

姜道全笑着作了个揖,道:“多谢众位捧场。小老儿这便开说啦。”

忽听得门外一人扬声叫道:“姜先生略住一住,这里还有两位客人,下马这就来了。”跟着门帘一挑,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青年男子。姜道全向那先头一人瞧了一眼,笑道:“原来是岐山派的池彦之池掌门,竟也来捧小老儿的场,当真有幸之至。”

陆通见那人面色苍白,若有病容,正是不久前在魏国公府见过的池彦之,心中一惊,慌忙低下头去。幸而池彦之只向姜道全点了点头,便在前方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却是背对着陆通。跟在他身后的乃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姜道全笑道:“这一位公子好生面善,小老儿眼拙,却是不认得。”

那人含笑道:“本便是江湖上无名小卒,不劳先生挂齿。”说着便也坐了下来。

姜道全微微一笑,摘下腰间响板,轻轻一甩。寻常说书用竹板或木板,他这两片却是精铜所制,仓琅琅一阵响过,便道:“这头一件故事,乃是姑苏集闲庄俞庄主的内侄俞敏,前些日子在汴京城外百里,盘西镇上,一命归西。”

陆通心中惴惴,想道:“这老鬼消息好不灵通。咱们从盘西镇出来,路上不曾耽搁一日,也才赶到这里,他却已经知道了。”跟着便想:“池彦之这会儿可千万莫回过头来,否则见到死人复活,戏法就立刻拆穿了。”

便听厅堂东首一人低低地“啊”了一声,道:“俞世侄已经不幸故世了?”姜道全向声音来处一望,笑道:“湖州落鹜居的韩忻韩七爷,你是俞庄主的好朋友,估摸着再过几日,便可接到集闲庄的报丧书信了。”

韩忻点了点头,道:“却不知俞世侄如何身故?”姜道全道:“发现尸首的,乃是镇上居民,如今已经上报到了知事府里。俞公子身中十二剑,剑痕轻薄,削口锐利,据方家言道,乃是死在了金乌堡阳歌天钧剑法之下。”

此言一出,人群中“轰”地一声,登时纷纷议论起来。金乌堡乃是河北武林第一大派,其时门人子弟不下千人,声势之盛,隐隐然便有同河南少林寺作分庭抗礼之像。集闲庄却是江南武林世家,传承将近百年,在江湖中素有威望。如今众人听说俞敏被杀,无论是否关己,都不禁心中惴惴,忖道:“当真是金乌堡与集闲庄结下了这等仇怨,江湖上可要不太平了。”

陆通心道:“俞敏明明是死在那个鬼教掌旗使的竹哨下,这老鬼怎么却说他被金乌堡的剑法所杀?倘若老鬼说的不差,则必是那一日咱们走后,有甚么人在尸身上动过了手脚。多半就是那鬼教里的人物。”又想:“俞敏好好的集闲庄弟子,怎会去入了那个鬼鬼祟祟的邪教,唯命是从,当真是奇哉怪也。”

姜道全等了一刻,待得众人议论声稍歇,续道:“这第二桩事情么,离现下还有些时日,小老儿却藏不住话了。”呵呵笑了两声,道:“大伙儿想是已经猜到,小老儿说的乃是五月十五的洛阳天五园花会。洛阳牡丹冠绝天下,这花会上,最先原是有当地的世家云氏,请远近族中几个习武的子弟前来聚会畅游,顺便切磋一番武艺。一来二去,来的人渐渐多了,便开了擂台场子,专给各家各派的少年英雄们一展身手。如今每年都有不少武林人士带了后辈子弟来这花会上长见识,交朋友,也是武林中一年一度的盛事了。”

座中一人开口打断了他,道:“姜道全,这花会擂台的事,谁人不知?闲话少说,今年的彩头究竟是甚么?”说话的正是池彦之。

姜道全笑道:“池掌门莫急,这便说到了:话说这花会上的擂台,拔得头筹的,向例便由那云家做东,送个彩头。这彩头原要到打擂之日,才公诸于众。小老儿消息灵便,听见说今年的彩头,乃是道教的一件宝物法器,名唤玄石令。”

这一个消息落在众人耳中,引起的反应显然远远及不上头一个的轰动。大多数人只“哦”了一声,更有不少人露出失望之色,道:“玄石令?那是甚么东西?”

陆通心道:“小非儿定会去洛阳花会打擂,夺那玄石令牌,我要不要跟去看看?”随即想到:“今日是四月初七,照着这个脚程,月底前就赶到了江宁府池州,到那时再不脚底抹油,更待何时?小非儿说得凶狠,要割我的耳朵鼻子,不过我看他也未必便下手。”

姜道全将铜板敲了两下,又道:“说到这第三件,只怕是同不少在座的诸位相干了。嘻嘻,若不为这一件事,这小小的宿州城里如何集了这许多武林中的英雄好汉?小老儿同各位的这笔好生意,也作不成啦。”

池彦之皱眉道:“这里诸位,十有八九,便是去池州落霞谷给宁老药神上寿的。这是个甚么消息,也巴巴地拿来说?”

姜道全笑道:“小老儿若不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怎敢在此地夸利口,收银子?敢问池掌门和诸位一句,诸位担了这许多礼物赶去池州,当真便只是为了要给那药神宁慕鹊庆贺八十整寿么?”

他问了这一句话,只见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都露出疑忌之色,神情间似乎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陆通心中大奇,“药神”宁慕鹊的名头他是听见过的,这人乃是前辈妇流圣手,只因医道高明,世人便送了个“药神”的绰号。然而宁慕鹊名气虽大,多年前便已退隐江湖,如今年迈,更是识者寥寥。谁知这时竟有这许多各地各派的武林人物,路远迢迢地赶去池州,要为她祝寿。

姜道全道:“小老儿大胆,猜上一句。各位赶去池州,要见的只怕不是那药神婆婆,而是她的外孙,如今天子的太医令简淇罢?”

那饮马川的寨主杨赛兴大声道:“咱们江湖汉子,干的刀头上舐血的勾当,保不齐哪天便有个三长两短。那简神医据说青出于蓝,医术犹甚于昔年的老药神,若能攀交得上他这位朋友,便是多了条性命,又有谁不想了?”

姜道全笑道:“杨寨主,小老儿素来敬佩你是条真性情的好汉,却原来也会这般虚里拐弯地说话!你去结交那简神医,不带上你寨里的得力副手也罢了,却光梳头、净梳脸,又上下穿了这身袍子,打扮得好像大姑娘逛庙会一般作甚?”

杨赛兴一愣,未待答言,座间一人笑道:“原来杨寨主不止是想攀上简神医这位朋友,还想攀上他作泰山老丈人。”

杨赛兴黑脸上一红,道:“这里人人打的都是这个主意,偏只笑话我一个不成!”随手向那白河帮的帮主邓不弃身边两个少年一指,大声道:“邓帮主带了这两个黄毛白脸的小子出门,难道不是为了想跟那简神医作成亲家?”

陆通听了这几句对答,恍然大悟:“原来那简神医有个闺女,这些人赶去池州给药神婆婆上寿拍马,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讨了那姑娘作老婆。”

姜道全笑道:“自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有谁笑话杨帮主来着?那简神医虽领着太医令的官职,说来也还是半个江湖中人,同杨寨主也算得门当户对。”

旁边一人冷笑道:“门当户对,只怕未必罢!谁不知道那简淇乃是当今天子跟前的红人,特赐衣紫,出入禁宫?新年里皇帝又刚封了他家女儿作永嘉郡主,那是何等金尊玉贵的身份。杨寨主一个江湖上的莽汉,可有那一点配得起人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起来!”

杨赛兴大怒,跳起身来,指着那人道:“我配不起,你平江剑卞老四便配得起了?你不服,咱们先就划下道儿来,比试比试。爷若输了你一招半式,也不上池州落霞谷去!”说着便捋袖子。那人冷笑道:“比试便比试!小爷还怕了你不成?”

姜道全摇头道:“唉唉,杨寨主,卞四郎,大家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何必伤了和气?你们看在小老儿的份上,且歇一歇罢。至不济,也要容小老儿说完了这段消息,你们再动手不迟。”

池彦之道:“不错。这里人人都要听姜道全的说书,可没人要瞧你两个打架。”他是岐山派掌门,武功地位远高于杨、卞两人。杨赛兴、卞四郎两个恨恨对视了一眼,便各自归座。

姜道全道:“言归正传。那睿宗皇帝自封了简家姑娘作郡主,原是要在皇族子弟间替她招一位少年儒雅的郎君。那郡主却道,自小跟着师父学武,最是爱慕那江湖上的英雄事迹。因此她这一位郡马爷,却不能是那些单会念两句子曰诗云的书生,须要是一位弄得拳棒、耍得剑枪的好汉。这一番言语传了出来,江湖上的少年英雄们,若说心里一点儿想头没有的,只怕也没有几个了。”将铜板叩了一叩,嘿嘿笑了两声,又道:

“小老儿猜测各位心里的想头,想那永嘉郡主平素在京中,外人难得一见,如今她曾祖做寿,自然是要到池州来的。那简淇听说为人十分谦和,凡与武林人物交接,一切总按江湖规矩办事。你们赶去说是给老人家拜寿,他自不能将你们赶出去,少不得开门纳客,招待一番。运气好的,说不定便能同郡主娘娘见上一面,也许就此蒙她青眼,也未可知。”

陆通心道:“江湖上这些人平日里说得好听,甚么官侠不两立,又甚么大丈夫视荣华富贵若浮云。一听说有个郡主娘娘,便一窝蜂也似地赶去讨好,只盼她瞧中了自己。倒也是,平常正经的郡主、县主,他们哪里捞得上一见?更不用说是同她结亲了。”又想:“这位郡主娘娘不知相貌如何?倘若是个美女,小爷我正要去池州,顺路过去瞧瞧,倒也不错。”

姜道全续道:“诸位的这番算盘,原是打得不错。只可惜日前来了一个消息,却要使各位的辛苦奔忙,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众人听见这一句结语,无不纳闷,性急的便忍不住叫嚷起来:“姜老儿,你卖甚么关子?到底是甚么消息,快快讲来!”

姜道全悠然道:“我说了,众位可莫要将气出在小老儿头上。那宁药神脾气古怪,听说家人要给自己庆生,又有四方人士前来贺寿,非但不喜,反而大发脾气,说道:我自来爱静,好好一个生辰,不让我生受一天也罢了,你们反去弄了这许多人来闹我。前日里便将东西一番收拾,自行出落霞谷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作声不得。过了半晌,池彦之道:“姜老儿,你这消息可来得确凿?”姜道全笑道:“池掌门说的哪里话!小老儿的消息若是不实,以后还混不混了?千真万确,如今池州落霞谷里,只剩了两个采药童儿看家。列位不信,尽管一路走去池州,看小老儿的话可应验!”说完了这番话,拿起那具胡琴来,咿咿呀呀,拉了个过场。

众人默然,心中俱想:“姜老头向来利口不虚,这话自必不假。此地离池州尚有老大一截路程,辛辛苦苦地走到,主人却不在家,所为何来!”一时间人人意兴阑珊,失望之色,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