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幕
还是说说姚晓芙的案子吧,在我处理过的未成年女孩儿被老师性侵的案件中,这绝不是最悲惨,最离奇,最吸引社会关注的一桩,整个案件由开始到结束,没有一环跳出过我的预料。姚晓芙和多数受害人一样,遭遇侵害后被一种羞耻感和愧疚感围绕,她陷入了一种自责的情绪,我看了她的日记,也咨询了她的心理医生,有一段时间,她以“老师喜欢我”,“对老师来说,我是特别的”这种概念自我催眠,她在给自己找一个出口,让痛苦不再成为痛苦,让伤害不再能对她,对“姚晓芙”这个人构成伤害。她的心理医生告诉我,姚晓芙已经有人格分裂的先兆了。
姚晓芙也没有保留任何物证,曾海对她下手的地方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自己的车上,除了姚晓芙的记忆,无法找到任何纪录佐证,艾杉杉的证词更非天衣无缝,和艾杉杉聊的时候,我已经能想到曾海会怎么为自己辩解了。学生被老师批评了几句,有些娇气,就哭了,这有什么好追究的呢?学生犯了错,说也说不得,他这个老师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下去了。
我决定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据我在这类案件方面的经验,我怀疑曾海不止对姚晓芙一个人下过手,可能有已经毕业的学生,或者还在校的学生或多或少都遭遇过他语言上、肢体上的骚扰,我打算从学生那里打听些消息,要是能找到更多的受害人,对案件绝对有利。这主意我没和艾杉杉提过,他的证人身份一直以来都处于保密的状态,我不想因为这起案件影响他的学业,可他对姚晓芙的案子很上心,一次我又找他敲定晚自习那天发生的一些细节时,艾杉杉竟然主动提出要帮我在同学里找找线索。他说他自己上网看了不少新闻,这种案子通常不止一个受害人。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担心他被学校为难,没同意,可隔天他就给我发来信息,说是听说已经毕业的一个学姐好像有过类似的遭遇,叫岑嫣。
可不等我联系上岑嫣,麻烦就来了,我住的快捷酒店晚上被人撬了门,还好我素来警觉性高,进了房间就会在门后放一把椅子卡住门,撬门的人推门的时候把我惊醒了,我立即报了警。第二天我就换了住处,第二天我也接到了三中包校长的电话,包校长在电话里客客气气,说要请我去江河酒楼吃一顿地道的玉松宴席,我去了,带上了录音笔,把报警电话设成了快捷键,备份了手机、电脑里的所有资料和文件,一份存在移动硬盘里锁在酒店保险柜,一份发给了同事。临出门前,我交待酒店前台,要是我晚上十点没能回来,就帮我报警,让警察去江河酒楼。出了酒店,我左思右想,又折回去,把沈映的电话也给了前台。
在江河酒楼的饭局上,我不仅见到了包校长,还见到了高二的年教导主任王主任,曾海也在席,看到我,他先敬了我三杯,我没要酒,喝自己带的矿泉水,冷盘撤下,热菜上了几道,包校长就把包间的门锁上了。我接触过太多这样的学校领导了,要么先礼后兵,要么软硬兼施,无非为了同一个目的:不要曝光学校,不要曝光老师。要是我不肯,一意孤行,他们当面并不会有所表示,但我回去就得小心了,果不其然,这顿饭吃完,我在江河酒楼门口等出租,一辆面包车停在我面前,门哗啦打开,下来三个带口罩,带鸭舌帽的壮汉,连抓带揪把我逮上了车,他们手脚利落,一个用胶带贴住我的嘴,一个在我脑袋上套上黑布袋子,我的手也被反绑到了身后,他们在车上就对我大打出手,车开了好久才停,车门再哗地一声响,我被扔下了车,又是顿毒打。我尽可能地护住脑袋,这群人也不说话,打完了,他们还搜我的身,把我的口袋全掏空了。我知道,我的手机,录音笔,钱包,酒店房卡全被他们搜走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打,我才毕业的时候,接的第一起案子,一个五岁的女孩儿被幼儿园院长性侵,我直接被人从家里绑走,有人打了我的后脑勺一下,我就昏了过去,等我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我妈坐在我床边,湿着眼眶按床边的电铃,哽咽着问我,要不要换一份工作。
那次我断了两根肋骨,右眼差点瞎了,轻微脑震荡,放在家里的收集来的资料全不见了,电脑被人砸了,硬盘被人拆了,证人全都反口,女孩儿的家长带着女孩儿搬了家。我再没能联系上他们。
那三个壮汉的一顿打,我知道,我还死不了,我人还是清醒的,我还有意识,我想尽办法把头上的黑布袋子给弄了下来。我周围都是山,天很黑,我打着滚摸到一棵树,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脚下也没有路,都是草丛,我不知道要走去哪里,能走去哪里,只好边走边张望,一望到有灯火的地方就加快了步伐,我一路走,一路看,竟然让我找到了一条公路上,我继续走,试着拦车子,可没人愿意停一下,我走得很累了,想喝水,想吃止痛药,就在我坐在路边喘不上气的时候,一辆轿车停了下来,车窗放下来,我一看,是沈映。
我笑了出来,嘴角疼得厉害,沈映一打量我,摇摇头,也笑了。我上了沈映的车,我们去了最近的派出所报案。等到录完口供,签了字,天已经亮了,我借沈映的手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姚晓芙的小姨,她小姨听到是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他们找了我好久,一直联系不上我,昨晚姚晓芙家被人泼了猪血,还有人在他们门前烧纸钱,姚晓芙受了惊吓,住进了潭桥医院。我又打电话给艾杉杉,手机没人接,我打去他家里,他外婆接的电话,让我以后都不要再找他了,她还想外孙平平安安地读完高中。
我挂了电话,沈映在边上和我说:“酒店打电话给我,说,关明智先生托我转达一条口信,要是十点以后他还没回酒店,请您务必去江河酒楼,现在是十点十五分了,关先生还没回酒店。”
他又说:“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等我去了酒楼,就有个人来和我说你被绑架,要我交赎金。”
我一笑嘴角就痛,嘶嘶地抽凉气,沈映点了根烟,递给我,说:“上次我女朋友来玉松找我,死了,这次我学弟找我,要是也出事,那往后没人肯来玉松找我了,我想,诈骗就诈骗吧,我顺便捣毁一下这个诈骗组织吧,为社会做点贡献,为律所做做宣传。”
我脸更痛了,沈映说:“那群打你的人是老手了,很会躲监控,没能追查到。”
我说:“我想先去看看姚晓芙。”
沈映载我去了潭桥。他在医院外面等我,我进了医院,找到住院部,才想和护士打听姚晓芙在哪间病房,一抬眼,看到了艾杉杉。艾杉杉也看到了我,显然吃了一惊,东张西望了阵,冲我一比眼色,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楼梯间。我跟着找过去,艾杉杉又是一顿查看,神色诡秘地和我指指楼上。我们上了天台,他关好门,这才和我打招呼。
我问他:“你今天不用上课?今天周一啊。”
艾杉杉道:“校长不让我去上课,让我不要在学校传播流言,还说再这样就永远不用来上课了,我外婆急死了,拉着我外公去找自己的那些老同事疏通关系了,我从家里溜出来的。”艾杉杉撇撇嘴,不以为然,“我本来也不想去学校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姚晓芙在这里?”
“我不是来找姚晓芙的啊,”艾杉杉道,“我来等我哥的,出门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也说不清楚,他今天来医院给妈拿药,我就说那在这里见一面好了。”他往围栏走去,眺望着,说,“刚才看到姚晓芙的妈妈,我就跟着她到了住院部。”
我有点糊涂了:“等会儿,你不和你哥住一起?你哥住单位宿舍?那你妈妈……”
艾杉杉说:“我哥不和我住一起啊,我平时住学校,周末回家,我和外公外婆一起住。”艾杉杉说,“我哥要照顾我妈,我妈在深山老林养病呢。”
“深山老林?”
“琼岭赤练峰的赤练寨啊,我哥一个月才上来一次,他很忙的。”艾杉杉又说:“从这里开车过去大概得两个小时吧。去前山近一点,一个半小时。”
“你想让你哥……去和学校谈谈?”我问他。
艾杉杉自己也说不清:“我就想见见他,我……”他一看我,忽然瞪大了眼睛,“关律师,你被人打了啊?”
我也瞪眼睛,哭笑不得:“你才发现?”
艾杉杉抓耳挠腮,不太好意思地说:“不然你去问护士要个创口贴?还是拿酒精棉花擦擦?”他吐了吐舌头,“我还想你怎么见我还画这么重的眼妆。”
我捂着嘴角,笑不出来了。艾杉杉趴在了栏杆上,看着楼下,咕哝道:“我们校长以前混黑社会的吧?”
我拍了拍他:“我先去看看姚晓芙,你哥来了,你让他等会儿,我想和他聊聊。”我看着他,又说,“无论事情怎么发展,这个案子到底会怎么样,你愿意为姚晓芙站出来,是很勇敢的。”
艾杉杉也看着我,他和小艾长得不太像,他的眉眼是柔和的,眼神天生带着些无辜,他身上没有任何一丝攻击性,从他身上经常能看到犹豫,彷徨和茫然。我不知道小艾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一段时期,有着那样一双锐利的眼睛的小艾彷徨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我对艾杉杉说:“但是你也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所有热诚都会得到同样的热诚,不是所有反抗都有结果,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想太多,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时我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姚晓芙的案子会走向无疾而终。我不希望艾杉杉太自责,那天晚上,在曾海的办公室前,没有更用力地敲门,没有立即去找别的什么老师求助,没有拉住姚晓芙,问她为什么哭,不是他的错。
艾杉杉点了点头,我们约在医院门口再碰头,我就去找姚晓芙了。
姚晓芙在床上昏睡,她的父母陪在床边,看到我,她父亲就把我拉了出去,我们去了住院部外说话。他派了根烟给我,我拿着烟,没点。姚父点烟,抽烟,好一阵,他说:“关律师,不然,就算了吧……”
他赶忙说:“您的旅费我们会给的,还有您……”他瞅着我,不等他说下去,我接道:“我没事,这点伤没事。”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抽烟,说:“曾老师写了封道歉信,学校也给了承诺。”
我问他:“晓芙本人是什么意愿?”
姚父一时激动,烟在手里乱晃,盯着一片草地说:“她连人都认不清了,关律师……她才十六……十六啊!”
我遇到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了,我完全理解他们的放弃,他们的退缩,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我说:“晓芙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我完全理解您的决定,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们能继续……”
我没说下去,姚父沉默着,我没再强求了,和他握了握手,就走了。艾杉杉和小艾已经在医院门口了,小艾在抽烟,艾杉杉看到我,招招手,说:“我去对面超市买点东西。”
他跑开了,我走到小艾跟前,他看了我一眼,碰了下我的脸:“你没事吧?”
“也不是第一次被打了,没事。”
“没去医院看看?”
“真的没事,”我问小艾,“杉杉都和你说了吧?”
“他问我,要是他高中没毕业跟我回去种地养猪,我会打他吗。”
我马上说:“不用担心这个了,他不用出庭也不用作证指证谁了。”
“不告了吗?”
“不告了。”
小艾眨眨眼睛:“那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赚了顿打。”我说。
小艾笑了,他问我:“那你要回去了吗?你从上海来的吧?”
“大卫告诉你的?”
他笑着告诉我:“那天你自己说的,你说你是律师,你从上海来玉松,你还问我玉松的冬天下不下雪,还问我要电话号码,我给了你,你都忘了吧。”
我不记得了,我那天真的喝了很多,喝太多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窘迫,不好意思看小艾,只能到处乱看,想赶紧换个话题,我看到沈映停在路边的车,指着说:“大卫也是律师,他的合伙人还是我学长,要不是他,我今天都没法从荒郊野岭回来。”
小艾应了声:“那你该好好谢谢他。”
我还在没话找话讲:“你认识吗?沈映。”
“见过几次。”小艾低头抽烟,看着自己的脚,几根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侧脸。我想拨开它们,我想看看他的耳朵,他的脖子。我想再看看。
我问小艾:“那能再给我一次你的电话吗?”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改天找你和杉杉一起吃饭,想谢谢他,他很有勇气。”
小艾问我:“有笔吗?写下来吧,省得你又忘记。”
我忙跑去敲沈映的车窗,他看看我,又看看小艾,问我:“你朋友?要梢他一段吗?”
我着急拍车门:“学长,赶快借支笔!”
沈映找了支笔给我,我一回头,小艾已经走到我边上了,我又问沈映要纸,小艾却抓过我的手,直接在我的手心里写他的号码。
笔尖接触我的手心,一时痒,一时又毫无感觉,我听到小艾的呼吸,一时很清晰,一时又隐进了风里,我着急想再听听,可能因此不自觉地和小艾挨得太近了,他挑起眼角看了看我,我忙往后缩,我看到艾杉杉喝着可乐往回走过来了,清了清嗓子,说:“和杉杉说,别想太多。”
小艾点了点头,我又说:“要送送你们吗?”
小艾写完了,把笔递进车里,沈映接过笔,也问:“小关的朋友吧?要去哪里吗?”
小艾摆摆手,关照我:“记得去看医生。”
他转头就去找艾杉杉了。
我上了车,沈映发动引擎,却不开车,就对着我笑。我摸摸鼻梁,问他:“你没见过小艾?他和大卫好像很熟。”
“有点印象,见过几次。”沈映把车开出了停车位,说,“你喜欢这一型?”
轿车驶过小艾身边,他在和艾杉杉说着什么,我从后视镜里看他,又扭过头看他,艾杉杉低着头,往我们这里望了一眼,小艾拍拍他,他的头低得更低。
沈映播爵士乐来听,音量调得不高,和我说:“要不要考虑留在玉松?”
我笑笑:“他也不住在玉松啊。”
沈映看我:“这你都知道?不住玉松,那住哪里?”
“山上。”我一指前面隐约可见的连绵山脉,“什么赤练寨。”
沈映笑着说:“哦,那就在我的别墅附近。”
我这才知道他年前在山里修了间别墅。他说:“下次给你创造创造机会。”
我说:“那麻烦学长现在就带我去买个手机吧。”我把手给沈映看,小艾写的一串数字很端正,也很工整。
我一摸口袋,干笑了两声:“可能还要麻烦学长借点钱给我。”
沈映说:“说真的,你不妨考虑下,我们事务所也想拓宽下这方面的业务,为社会服务嘛。”他说,“你要是同意,别说借钱了,房子都借给你住。”
13689767989,小艾的号码。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天晚些时候,我从市立第一医院急诊部出来,脸上多了几块胶布,手腕上缠上了绷带,腋下还多了副拐杖。沈映在停车场等我,他就站在他的车边上,手里拿着盒麦当劳薯条,边吃边看我,我走近了,他看得更夸张,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说:“我也觉得没这么严重。”我把拐杖靠在一边,说,“拐杖是有点过了。”
沈映问我:“要给你找个记者曝光一下吗?”
我说:“家长已经放弃了,没必要了,就这样吧。”
沈映说:“家长放弃了,你也就放弃了?”
“尊重他们的决定,”我说,“这类案件,办案的过程无非是一次又次揭受害人的疮疤,有人能挺住,也有人挺不住。”
沈映闻言,对我打了个手势,打开副驾驶座车门,拿了部手机出来,递给我。我才打算惊讶他办事效率之高,我看急诊的功夫就帮我把手机买好了,结果一摁手机,我苦笑出来:“学长,你真是神通广大。”
这手机是我被人搜走了的手机。沈映又指指副驾驶座,我一看,我的笔记本电脑也躺在那儿呢,就在一只麦当劳外卖纸袋边上。
沈映说:“大卫女朋友家里有点教育局方面的关系。”
我愣住:“大卫有女朋友?”
沈映耸了耸肩,我没好细问下去,手伸进车里,把外卖纸袋拿了出来。纸袋里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发票,四包番茄酱,我瞅着那发票,沈映买了两包薯条,两只甜筒,我又一看他,他把薯条盒子递给了我,人往车前走开,往驾驶座绕去。薯条盒里空空如也。
沈映坐上车,招呼我说:“垃圾桶就在边上,帮我扔了吧,麻烦学弟啦。”
我好气又好笑,去扔了外卖袋,沈映把后备箱打开了,我把拐杖放进去,上了车。我没期望电脑和手机里留下什么可用的东西,果然不出我所料,硬盘被人格式化了,手机里和姚晓芙家人来往的纪录都被人清空了,我忍不住叹了声气。沈映拿纸巾擦手,擦嘴,和我说:“刚才一个李主任还有你妈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李主任是我们援助小组的办公室主任,应该是来询问案子进度的。
沈映又说:“说不定过几天家长回心转意了。”
我比了个圆圈,这种可能性基本为零。
沈映看着我:“你不着急回去吧?你这样回去,你妈看了不得着急,再一阵吧,起码养好伤再回去吧。”他还道,”酒店我看是别住了,住我那里,你看怎么样?二十四小时保安,进门要电子门卡,进电梯也要门卡,大门电子锁加指纹锁,绝对安全。”
我看到了手心里小艾写下的电话号码,我笑笑,没回答。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承认沈映的在玉松再待一阵这个提议让我有些心动,诚如他所言,带着一身伤回家,我妈肯定要犯愁,另外,还是和我妈有关,我三十了,还没和她出柜,或许她已经看出了些蛛丝马迹,但是我不说,她就进入了一种自我麻痹的状态,从去年开始她更是积极地为我安排相亲,我不去,她就在家里和我冷战,我去了,她就问我为什么不请小姑娘看电影,为什么不把小姑娘带回家吃饭,对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找借口搪塞,我说这个身高不够,那个学历不高,她就给我找身高足够的,学历证书多得能堆成小山的,我不停用工作填补自己的空余时间,她索性跑去我单位,找李主任说情,让他少给我安排点工作,还拿着报纸上某某律师过劳猝死的新闻对着李主任痛哭流涕。我来玉松办案子,多少带着些逃避的心理,虽然案子办得不顺利,还挨了打,但是玉松的气候,饮食,环境,我一下就适应了,沈映又说可以去他们事务所工作,还愿意借地方给我住,我知道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当时,在那个沈映搭救了我这个和他不过数面之缘的学弟的时间点上,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难免更信任他,也更愿意依赖他。
我也看到了别人都看到的一个稳重,随和,容易相处,乐于助人的沈映。
而且我还遇到了小艾。我确实不想那么快离开玉松。
沈映请我去粤菜馆吃了晚饭,石斑鱼两吃,做鱼片粥和豆豉清蒸,他还要了碗云吞面,顺便买了些急冻的店家自制的鲜虾云吞。
饭后,沈映说:“带你去个地方,放松一下。”
我说:“我今天这个形象不适合去喝酒,去泡吧吧?”
沈映挑挑眉毛,故作神秘。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一幢隐藏在一片松树林后的古堡外形的建筑前。沈映把车停好,带我进了那古堡,一进门,我们就被两个戴面具,穿燕尾服的高个男人拦在了一帘帷幔前,沈映同其中一个耳语了两句,那人隐进了帷幔里,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拿了两个半面面具和两身斗篷给我们,沈映戴上面具,穿好斗篷,我也戴上面具,穿上了斗篷,那两个男人拉开帷幔。那帷幔后头是两条左右对称,盘旋而上的木头楼梯,楼梯下方,正中间设有一扇木头门,门看上去很重,也很厚,门前放了张公告牌:复古假面舞会。
我看看沈映,他带我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两边全是房间,我感觉自己像来到了欧洲的某处度假胜地,又或者是疗养中心,四周安静极了,根本听不到舞曲,听不到音乐的声音。
沈映在一扇绘有雄狮图案的门前停下了。他推开了门。
门后的房间布置得确实像酒店,厚重的窗帘布,柔软的地毯,花俏的墙纸,木头床,天鹅绒沙发,带穗子的刺绣靠枕,墙上挂着油画,窗边摆着圆桌,圆桌上还有插着玫瑰花的玻璃花瓶。那床垫垫得高高的床尾放有一张踮脚的小圆凳。
三个戴面具的男人在床上纠缠在一起。其中两个戴的是同我们一样的半面面具,还有一个,他戴的是一面能罩住整张脸的面具,那面具上的花纹像花,又像被硫酸腐蚀了的金属表面。
那整张脸都被遮住的男人头发很长,肤色偏黑,他坐在一个男人身上,前后摇动着,他的阴茎也跟着一摇一晃,他勃起了,龟头不时顶到身下男人的小腹,另外一个男人也没闲着,摸他的胳膊,吮他的乳头,他也摸他,手伸进他的阴毛里,抓着他的性器揉搓。肉体在碰撞,男人在呻吟,或轻或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我还试图弄清那戴整脸面具的男人的面具上到底是什么花纹,他的面具忽然被爱抚着他的男人摘了下来,他们贴近了接吻。
我听到沈映在我耳边说:“我朋友说他今天在这里玩,不要说学长不给你创造机会。”
一时间我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那被人插着,被人吻着的人就是小艾。我看到了他,他也正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我。我戴着面具,但是我感觉他认出了我。我想,他一定认得是我。
沈映在身后推了我一把,我跌到了床上,手碰到了小艾的手臂,那被小艾骑着的男人拉起我的手按在小艾胸口。小艾的心跳得好快,身上都是汗,我抽出手,回头找沈映,他坐到了沙发上去,点香烟,又有人从门外进来了,也戴着面具,披了身睡袍,是个女人,她径直走到了沈映身边,沈映给她也点了根烟,他们抽烟、说笑,女人往床这里看过来,嘴角轻轻勾起,沈映却只是看着女人,他好像对床上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浑不在意。
我摸到了小艾的脖子,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我摸到他的下巴,他看着我,他看得我只剩下一种想法,一个念头,它在我身体里燃烧,它控制了我的手脚,我的一举一动。
我把手伸进了小艾的嘴里,和他接吻的男人没法吻下去了,他来抓我,粗重的呼吸逼近我,温热的气息靠近我,我撇开他,我把小艾推到了床上,我摸到他的汗水,他的嘴唇,他嘴角黏黏糊糊的口水,我捧住他的脸亲他。
小艾脱我的裤子,熟练地引导我,期间那两个还在床上的男人又来拉扯他,我把他们都推开了,我抱住小艾,把他扣在身下,那两个男人后来怎么走开的?我记不清了,他们从我的记忆里淡出了,好像是被沈映喊走了,也可能是他们自觉无趣,自发地去了沈映那儿,我再一次回头看沈映的时候,他已经被好多男人和女人围在了沙发中间,有人在他边上做爱,有人跪着舔他的阴茎,他一只手摸着一个男人的头发,另一只手去抚别人的大腿,他看了我一眼,我回过头,应该是出于害羞和窘迫,我没再看过他。我投入地和小艾做爱。
我高中时明白了自己只对同性感兴趣,我交过几个男朋友,我没有参与过任何混乱的性派对,我相信肉体关系必须发生在拥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后,但是和小艾——我才见了他三次,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现在,我对他可以说一无所知,可能那天,在那间房间里,由于心理和环境上的各种诱因:工作不顺利,母亲的唠叨,那涌动在空气里的爱欲的气味,那所有人都投入在肉欲中的气氛,好像我不参加就是多么不合群,就是多么孤僻,我不得不抓住小艾,不得不发泄,我试图在小艾身上寻找到短暂的解脱和快乐。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时光能倒流,如果我回到被沈映推到那张床上,回到那面具被人从小艾脸上摘下来的那一刻。
我会……
我还是会把手伸进小艾的嘴里,还是会拉开别的人,还是会拥抱他,拥有他,进入他的身体,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咬他总也合不上,不是在接吻,就是张开着,放肆地叫喊的嘴唇。
快一点。
用力一点。
再多一点,给我,给我。
我把小艾抓起来,从后面抱住他插了没几下,他就射精了,他自己擦干净了阴茎,自己舔干净床上的精液,他看我还勃起着,搂住我的脖子,抬起腰自己坐到我身上,把我的阴茎又整根吃进了他的屁股里。他亲我的眼皮,吮我的耳垂,上上下下活动,一切都非常自然,非常流畅,一切都太自然,太流畅了,就像一种流程,一种习惯,谁教他的呢?谁培养出来的呢?他仿佛一台在性爱里没有任何守则需要遵守,只被设定为享乐,没有任何节制的机器。
夜晚漫长,陆陆续续又有别的人来靠近大床,我试着把小艾圈住,可是他会主动去给别人手淫,别人让他舔,他也不拒绝,他也还照顾着我的欲望,我插着他,他自己动,他会回头看我,我讨厌那些靠近他的人,我想带小艾去别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拉着他下了床,可是哪里都有人,浴室没有门锁,随便都能有人闯进来,我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需要泄欲的人,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开的到底是哪门子舞会?
后来是沈映递给我一根皮带,他说,你可以把他的手绑起来。
我把小艾的手绑了起来,绑在他身前,这样他就不能乱摸别人我和他接吻,这样他就不能吻别人,嘴巴再不能派别的用处我插着他,把他压在墙上干,这样就没人可以从他身后再抱住他。
于是,小艾就只能在我耳边喘息,只能用腿盘住我的腰,只能求我给他更多,填满多,射在他身上,射给他。
第二天,我一觉睡醒,我还在那间房间里,在床上,小艾坐在我身侧,地上和沙发上躺着几个人,都没穿衣服,小艾捧着个塑料碗吃着什么,我看过去,他在吃云吞,舀起一颗,呼呼地往云吞上吹气,阳光照进来,热气飘飘散开,他咬了一小口,小心地吃。他意识到我在看他了,回过头冲我笑。
我问小艾:“你等会儿怎么回去?你弟弟说你住在山上。”
小艾说:“搭车吧,没有车就走回去。”
“走回去?那得走多久?”
小艾问我:“那你怎么回去?”
我没看到沈映,我也不想再麻烦他,就说:“我叫车吧,我送送你?”
小艾说:“你钱包不是被人抢了吗?有钱叫车吗?”
我在地上找裤子,找到了手机,说:“支付宝,微信,现在出租车都能刷的吧。”
小艾笑着说:“你往玉松方向,我往琼岭,两个方向。”
我急忙问他:“那我以后能约你出来吗,吃饭,或者……看电影……打球,随便……随便你想做什么。你平时都喜欢干些什么啊?”
他笑得更起劲。
我决定留在玉松一段时间。我想等伤好了,等雨季过了,和小艾去爬山。
小艾并不难联系上,我给他发短信他都会回,打电话他也会接,要是一通电话他错过了,过一阵我就会收到他的短信告知我他刚才在忙,不是带着母亲去了山里散步就是因为出外勤。搜救队在湿季还是要巡山,湿季爬野山的人更多,也更容易遇险,有一回我在玉松的本地新闻里看到三个驴友冒雨进山,被困洞穴,搜救队展开紧急救援,又是动员直升飞机又是把所有当班的不当班的搜救队员全喊上了山,组织营救。在队员们配备的摄像镜头拍下的画面里,我看到了小艾,他背着一个嗷嗷叫唤的胖男人,穿着一身橙色的连体服一路飞奔。男人被赤练蛇咬伤了。背景音里七嘴八舌:让开,都让让!快,快!!都让让!小心,小心啊!
我实在担心小艾,但又不想打搅他工作,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一条询问他有没有事的,一条让他如果在忙的话就不用回复了,又一条,我斟酌了很久才发出去,我写道:有没有想过换份工作做做?
信息发出后两个小时我都没收到任何回信,我犯起了愁,小艾不回复——我知道他可能真的很忙,可我又疑心会不会是他不想搭理我,我怕他反感我,我算他的什么人,我有什么资格对他的职业规划,对他的人生选择指指点点?但是我确实很害怕他出事,多少新闻都写过救援队救人不成反遇难的故事。第二天小艾终于回复了我,他回的是: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松了口气,试着约他吃饭,没能约成,小艾太难约了。他说他出门不方便,只有各种各样的聚会才能找到机会搭便车。我相信了他。
不久,又是那间酒店,又是那间城市夜景套房,又是某某人的生日,我在那里久违地见到了小艾。
我和沈映一块儿去的,那个某某沈映也认识,那时,我因为借住在沈映家,经常和他混在一起,虽然沈映不常回家,一天二十四小时,我估计他二十小时都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度过,至于另外四个小时,他把它们平均地分摊给吃早饭的地方,吃午饭的地方,吃晚饭的地方和他家里的浴室。我在家闲得无聊就会去找他,帮他复印复印文件,一块儿吃顿饭,我和他见面的频率比他和大卫见面的频率还要高。
大卫经常要去美国出差,沈映一个人在国内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不少案件的当事人又有时差,以至于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时间,我完全理解他一有空就去酒吧,频繁地参加乱七八糟的派对,人都有生理需求,他的作息让他没有精力去维持一段长久稳定的关系,他只好在聚会里找一找满足。
我们到的时候派对已经进入了一个疯狂的阶段,屋里的人九成都醉了,有人穿着内裤跑来跑去,天上卫生纸乱飞,音乐声不高,吊灯下面挂了个迪斯科舞球,灯光一闪一闪的,我怀疑墙边的几个人在这种灯光下癫痫发作了,一刻不停地摇摆着身体。桌上,沙发上,吧台上,随便一伸手就能拿到一杯酒或者一根烟,或者摸到一具光溜溜的肉体。
小艾在里间的房间里和人做爱,他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抱着亲,腿间垂下来一根细细的线,他的屁股抖动着。我从门口望过去,他的腹部鼓鼓胀胀的。
我喊了小艾一声,小艾看了看我,冲我招招手,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张开了嘴呻吟,接着,缓缓躺倒在了床上,他把腿张开,一个男人拉住那根细线,一串跳蛋从小艾的屁股里被扯了出来,一些说不清的液体跟着涌出。男人们怪笑起来,把跳蛋塞进小艾嘴里,小艾咬住了其中一颗。我往前走了一小步,沈映把我拉了出去。他揽着我,一拍我,比了个眼色,仿佛在说:别太在意。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我的呼吸声很重,我的心跳也很快,我在生气。沈映带我往阳台走,透过落地玻璃窗的反光,我看到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被愤怒支配了的脸孔。
我和沈映去了阳台,他关好窗,点了两根烟,递给我一根。他不说话,静静抽烟。我说:“你说你见过他几次,那他每次都这样吗?”
沈映挠挠鼻尖,说:“好像确实没几次穿着衣服。”他拱了拱我,“别太往心里去,说不定他和老虎伍兹有一个毛病。”
我转过身,望着夜晚的玉松,我望到的是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像一张又一张在夜里浮动的黑纱,那些霓虹,那些灯火,都是纱巾后头飘浮的光点,是朦朦的。
我问沈映:“他没有男朋友吧?他没有交过固定的男朋友吧?”
沈映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又说:“不然你可以试试问他要不要和你谈恋爱,说不定他有了男朋友就好了。”他想了会儿,自己补救,“也很难讲……”
他看我,我也看他,他耸了耸肩:“可能现在流行及时行乐主义。”
我笑了笑,低头看马路,路上没几个人,牙签似的人拖着筷子似的影子往不同的方向走着。我说:“谈恋爱,学长你这个说法有点老土。”
“行吧,那搞对象。”
我笑出声音,和沈映道:“也许他习惯纵欲了,只是习惯,他没真正爱过人,他还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样的,所以就找不同的肉体关系来填补爱情的缺失。”
我为什么会在那间套房的阳台上,那场喧闹聚会的外面,那样冷,那样潮湿的一个夜晚和沈映分析,讨论小艾的爱情观?
我对小艾又知道些什么呢?
我知道他早早没有了父亲,他和母亲住,他有个弟弟,他不和其他任何亲戚来往,他早上四点就要起来拌喂的饲料,给母亲张罗早饭,打扫鸡窝,六点去搜救队报道,中午回来陪母亲吃午饭,陪她散步,等她睡下他就去巡山,下大雨也要去,刮大风更要去,他干消防队一样的活儿,摘蜂窝,帮管理处找猫,打蛇,他在山里采药,捡垃圾,能卖钱的就卖钱,他攒下来的钱都给了自己的弟弟。他高中的时候在游泳队游过泳,参加过比赛,得过奖,他不知道浮潜是怎么回事,他没看过大海,没摸过海星,他不挑食,他只有高中毕业,他好久没进过电影院了,他记得他去看过侏罗纪公园,2还是3,一开始就是一个暴雨的夜晚,画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那么多往来的短信,那么多通电话,我就以为我知道了小艾的全部,就得出了关于他三十多年人生的一个结论:因为父母的婚姻不顺利,小艾对爱情缺乏信心,他的字典里不存在“爱”这个字眼,人和人的交往体现在他身上是扭曲的——他扭曲地选择了在肉欲里沉沦,越刺激越好,越荒唐越能填补他的空虚,他永远不会满足,因为他不知道他缺乏的是“爱“,那是在肉体关系中找不到的。
沈映问我:“所以爱情是人身体必须的要素么,像人不能缺钙,不能缺维生素abcd一样?”
我看沈映:“你是工作狂,工作补充了你需要的所有元素,你的身体不需要爱情。”
沈映大笑。我问他:”你还在想余莺莺吗?“
我以为我也足够了解沈映了:他十岁之前得过场怪病,十岁时治好了,他的父亲在他十六岁时过世,他的母亲很有商业头脑,十分宠溺他,他爱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却在他们即将订婚时死于意外。他可能太爱她了,难以释怀,不得不用工作,用一场又一场性爱来麻醉自己。他再不能遇到让他那样爱的一个人,他其实很痛苦。
沈映建议我:“我觉得你可以和他本人聊聊,发短信,打电话毕竟隔着电波,你应该看着他,告诉他你的这些想法,人和人之间就是要交流才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对吧?”
他看向屋里,我忙跟着看过去。
小艾从里间走出来了,他身上披着件丝绸睡袍,不知是谁的,长到他的脚踝,他没缚腰带,衣襟敞开着,他在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头发。大卫从外面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引来一片欢呼,他也表现得很兴奋,一进来就开香槟。
我从沈映那里和他事务所的同事哪里听到了不少大卫的事,他和他女朋友,该说是未婚妻了,他们已经在筹备婚礼了,婚礼打算在沈映的别墅办。
大卫把香槟倾倒在小艾身上,灯光被人调暗了,音乐缓缓的,小艾盘腿坐在地上,他背后,他周围都是缠绵着,紧贴着的肉体,好多双脚,好多双手,踩着他,踢着他,碰着他,伸向他,抚摸他。睡袍从他的肩上滑开,灯光更暗了,音乐模模糊糊,节奏感强烈,大卫把酒淋遍了小艾全身,那些手开始揉搓他,一些脸靠近他,吮吸他。小艾还是坐着,闭着眼睛。
我觉得他不在这里。他不属于这里。突然之间,我轻松了下来,也冷静了下来,一丝释怀滑过我的心上,我想我确实需要和小艾聊聊,关于我对他的想法,关于我想爱他,也想让他了解爱,懂得爱,我想把他带出他所处的怪圈,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我觉得我能做到,我觉得我可以让他睁开眼睛,眼里清清明明。
沈映给我打气,在旁鼓励我说:“关律师,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还怕拿不下来谁?”
一瓶香槟挥霍完,小艾站起来,他的睡袍掉在了地上,光着身子往浴室的方向去。我抽了一大口烟,捻灭了烟头,我跟去了浴室。我锁上了门。
小艾在接水漱口,他从镜子里看到我,问我:“有事吗?”
我说:“有些话想和你说。”
小艾捞起地上的一件衬衣擦了擦脸,披在身上,坐在了浴缸边,他嗅嗅鼻子,抬眼看着我,舔了舔嘴唇。我哽住了,思绪打结,舌头不听使唤,开不了口。
我要和小艾说什么,我能和小艾说什么?
和我在一起?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不要再和别人上床了。
不许再和别人上床。
我决定留在玉松,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是特别的。多特别?特别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移不开视线?你能告诉我,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我看着小艾,只好先说点别的,我说:“我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后来交过两个,都是先谈恋爱,然后再……”我咳了声,小艾看着我,打断了我:“我没有交过男朋友。”
“女朋友呢?”
“也没有。”
这我倒不意外,反而还有点窃喜,这正应和了我对小艾的猜测:父母失败的婚姻为他的感情选择笼上了一层阴影。我信心大增,便问他:“那要不要和我试试看?”
“你是说……”他看着我,”男朋友?“
我点了点头。小艾问我:”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一时激动,紧跟地直吞口水,支支吾吾,:”你什么都不用做,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
”所以互相成为男朋友就是为了能开心?”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是为了……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希望你也能喜欢我,之前我和你说过的水族馆,蓝色峡谷,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我会包馄饨,我在学做你们这里的抄手,你喜欢吃的吧?我想做给你吃。我想你高兴的时候,快乐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都能和你一起分享,分担。”我看着小艾:“你可以拒绝我,你要是觉得我很烦,我得寸进尺了,你就拒绝我吧,但是我觉得短时间内我没法不喜欢你。”
小艾走到了我面前,他闻我身上的气味,来吻我,我推开了他,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轻声和他说:“你亲我,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和外面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我说:“男朋友,恋人,爱人,应该对彼此来说是特别的,对彼此来说,一些东西,只有他能给,一些东西,只能给他。”
小艾一拍脑袋,眼睛亮了:“你说高潮吗?”他说,“我懂了,你希望我以后只和你上床?”
他笑开了:“你直说不就好了?”
他完全不把性当一回事,随口可以说,张口就可以调侃。
不知怎么,这一点,在那一刻,让我非常恼火。
外面恰好有人敲门,我忍不住对着门口大骂:“操你妈!里面在操屁眼!滚!!”
小艾哈哈笑,我扭过头不去看他,但我还是能从镜子里看到只穿着一件衬衣,衣不蔽体的他。我扔了条浴巾过去。小艾拿着浴巾,问我:“我们两个现在要干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不行吗?”
虽然气氛确实尴尬。
“可以,行。”小艾说。
我屈服了,一下就屈服了,我去亲小艾,我摸他,从大腿摸到大腿内侧,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对我说:“去外面吧。”
去有很多人,荒诞、荒唐,被最原始的欲望支配的外面,去不存在任何标准,没有任何伦理规范可以限制的外面。
我一阵反胃,我说:“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吗?当别人的玩物很有趣吗?你就不怕得病?”
小艾看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走了出去。
我和小艾的联系中断了,准确地说,是我主动切断了和他的联系,使得我作出这一举措的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我没辙了,我没办法了,走投无路。我强烈地想要和小艾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当然指的是灵魂层面上的,我们的肉体还不够亲密吗?我关心他,逗他笑,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我对他的好感,我还对他表白了我的心迹,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从以往的感情经历中学到的手段,获取到的经验只能把我带到这儿了,再前进不了了。我遇过的那些男孩儿们,不能说他们普通、平庸,但是哪一次我和他们不是在这样的关心,逗趣,互动中水到渠成了的呢?可能我的恋爱经验是普通的、平庸的。小艾太特别了。他特别不把“性”当作一回事,特别不把“爱”放到心里去,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迹我从别人那里也听到过,我甚至亲眼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放纵自己,沉沦欲海,他们追求在瞬间迸发的激情,任由快感掌控,他们可以抱住一个人,他们可以抱住任何人,他们对任何人没有任何不同。
这正是让我挫败的地方。我以为小艾对我笑,回我的短信,接我的电话就代表我是特别的。可是仔细想想,他对任何人都笑,他和任何人攀谈,他和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能缠绵悱恻,情意缱绻。
我想我最好是忘记他,他让我煎熬,带给我太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了,我想,我真的需要忘记他,有什么感情是不能替代的?爱情,爱……我换一个人来爱,我找一个别的人来爱不就行了?这种大脑形成的幻觉,激素造成的神经过敏反应,血压不稳定引起的心跳加速的症状,我从前在别的人身上体验过,往后我也能在除小艾之外的人身上再次体验到。
我总是想起沈映问我的那个问题。
他开着车,斜着眼睛瞥过站在马路边和艾杉杉说话的小艾,那是很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他用很不在意地口吻问我:“你喜欢这一型?”
我……
我喜欢小艾。
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他一句问候就能让我雀跃,他一个笑容就能点亮我的视野,我想抓着他的手亲他的手腕,我想摸着他的脖子吻他的头发,我想和他走在开满罂粟的田野里,他用蜜蜂的毒针刺我的身体,要把他嵌进我的身体里。我从前遇到的那些男孩儿,我和他们谈恋爱,我得到了他们的情感反馈,短暂地拥有过一种爱意,那是一种爱的意图,爱的尝试,它们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在我的身体里某个我不知道的隐秘处积蓄着,储备着,直到遇到小艾,它们爆发了。那么强烈,那么痛苦,又那么脆弱,那么敏感,仿佛一个新生命降临,大张旗鼓地来到人间,却只会啼哭。
我没有哭出来,我只是喝酒排解苦闷,沈映成了我倒苦水的对象,送我回家的司机,给我脱鞋盖被的密友。我和他发了不少牢骚,我模糊地记得某次在阿姆斯特朗,我打着酒嗝拍沈映的肩膀,酒喝得多了,我的灵魂好像受不了那具颓废的肉体,嫌恶地试图抽离,我感觉我能看到我自己了,灵魂静观着肉体,一张胡子拉渣的脸,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一种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气质。
我和沈映说:“沈映啊,你对余莺莺,是不是……我知道了,我懂了,真的,永远不会过去的,一个人能给你的……只有那个人能给你,你看这些啊,这些他妈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妈的……我不喜欢他们啊,他妈的,他们对某一个人来说,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对他们来说是特别的,就是彼此那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哎!学长啊!是柏拉图还是苏格拉底说的,两个相爱的人原本是一体的,后来被分割成两个人,散落到了不同的角落,爱情就是那两部分,找啊找,找啊找?谁干的啊,你说,是哪个神这么无聊?非得把一个人分成两个?他有预料到现在世界人口大爆炸吗?妈的,再来一杯,诺曼底登陆!”
诺曼底登陆是阿姆斯特朗的招牌鸡尾酒,苦艾酒加石榴汁加苏打水,用高脚,倒三角锥形的酒杯,上桌的时候再加一颗酒渍樱桃。那樱桃会很苦。
沈映在喝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我还想得起来的是他问我相不相信灵魂转世。
他说:“一个灵魂本来对应一具肉体,但是转世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一些困难,这个灵魂变成了两个人,但是灵魂依旧是那一个灵魂,所以那两个身体里各自只分到了半个灵魂,那两个半个灵魂都想要合二为一,想变成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但是这是很困难的,世界上没有机器可以分离灵魂和肉体,没有这种办法的,只能听天由命。有一天,其中一个半个灵魂脱离了自己的肉身,它闯进了另外一具身体,你以为它不想重新做一个完整的灵魂,它不想去找自己的另一半吗?但是它没办法,这么说吧,就是优先选择的问题,神明也很发愁,因为,只有半个、残缺的灵魂的人总比世上存在没有灵魂的人要好吧?于是这半个灵魂就被安排进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里,然后……”
他看着我,喝酒。
“那半个灵魂找啊找,另外那半个灵魂也找啊找。”
我哭了起来,边哭边喝酒,边和沈映说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
沈映轻拍着我的肩膀,他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你不是和他弟弟认识吗?循序渐进,慢慢来吧。”
他建议我可以从艾杉杉入手,探探口风,约个饭,怎么都好。我一拍脑门,隔天就去约艾杉杉,挑了个周日,找他带我去爬山,我提了句,你之前不是说你哥能给我们当向导吗?
四月了,雨没那么多,天气没那么潮湿,能徒步上琼岭了。
艾杉杉过了两天来和说,他问了小艾,那周日他恰好有空。他愿意给我们当这个向导。
我得到回音的时候正好在会议室和沈映吃外卖,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感激不尽。沈映好笑地看我,问我:“那你之前写一半的辞职信你还继续写吗?”
我本来打算辞了原来的工作,来沈映这里报道,好继续和小艾发展发展,结果和小艾的关系搁浅,我犹豫了,一直用请假吊着我们主任,沈映一说,我有些过意不去,借了他的笔记本,不到十分钟,写好辞职信,直接发给了李主任。
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玉松了。
邮件发出去没多久,我的手机就响了,我一怵,沈映开我玩笑:“看出来你是个人才了,你们主任这就来挽留你了。”
我按着胸口说:“别是他去和我妈说了,我妈来催命来了。”
沈映哈哈笑:“那你就把电话给我,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妈妈杀手,你问问小陈,小林,他们谁的妈妈不喜欢我?”
“学长,你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哪个妈妈会不喜欢你?”我拿起手机一看,号码是串未知号码,我接了电话。沈映还在闹我,冲我扮鬼脸,拿纸团丢我,我示意他噤声。
电话那头的人自称岑嫣。
曾海的案子峰回路转了。岑嫣不知从哪里收到风,说从上海来了个律师在搜集曾海性侵女学生的证据,要告他。她想站出来。
沈映知道后,让我赶紧约岑嫣见面,约在他们事务所就行了,他的事务所气派,也能给岑嫣点底气。曾海这个案子,他举双手赞成我继续下去。我约了岑嫣周六下午一点在SC律所见面。
岑嫣现在在杭州的传媒大学新闻系读大二,周六上午到了玉松,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她太瘦了,风一吹好像就要被吹走。后来我才知道她高中的时候得了厌食症,到现在还没好,最严重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一米六五的个头,只有35公斤。
我和岑嫣单独在会议室里聊了聊,她曾经也像姚晓芙一样,用“老师对我是特别的”这一套麻醉自己,她没想到她毕业之后曾海又对别人下手。她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曝光曾海,最让人激动的是,她的手上有一段视频,是用手机偷偷录下来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她给我看了,画质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是画面里能看到曾海站在两张书桌中间,他的手往前伸,他还拿腔拿调地说着:“小嫣,听体育老师说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啊,原来是躲在教室玩手机,老师帮你检查检查,是这里吗?”
岑嫣攥着皮包的带子,告诉我:“他在摸我的胸部。”
我关掉了视频,没有继续看下去。我问岑嫣:“你爸爸妈妈知道你这次来找我吗?”
岑嫣吸了口气,微昂起下巴和我说:“我成年了,我能为我自己做决定了吧,我会对我做的决定和这个决定所带来的后果负责。”
我说:“我很欣赏你的勇气,真的,你说你能为自己导致的后果负责,可是你要知道,你可以,但你的父亲母亲,他们是不是能承受住别人的指指点点,他们和你的关系,和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人际交往圈,可能会因为你的这个决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你能负责的吗?我不是要故意泼你冷水,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去坐下来好好和你的父母沟通一下,这么说吧,起码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我这里是无论你父母支持还是不支持你,我都会接下你的案子,我会和你一起战斗。“
我给了岑嫣我的名片,还把沈映家的电话也写给了她:”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岑嫣拿着我的名片,她低着头,我忙给她递纸巾,岑嫣抬起头冲我笑,她没掉眼泪,她问我:“关律师,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沈律师有女朋友了吗?”
我也笑出来:“他都比你大一轮了!”
我送走岑嫣后,回到会议室整理资料,沈映从外面进来了,我才要开他几句玩笑,看到大卫跟在他后面进来,我便先和大卫打了声招呼。
“好久没见了。”我说。
大卫打着哈欠看我:“刚才下的飞机。”他指指外面,“小关律师已经有案子要忙啦?”
沈映帮着我收拾桌上的东西,说:“入职还没办完呢。“
我说:”之前三中那单案子,以前一个受害者愿意提告,手上有段视频证据。“
“Holyshit!”大卫睁圆了眼睛,嚷嚷着英文,一揽我,咧嘴笑着道:“走走走,咱们庆祝庆祝。“
他不太会发”咱“这个音,听上去有些滑稽。
沈映道:“行了吧,别拿你最后的酒池肉林荼毒我学弟了,今晚我们就不去了吧。”
”今晚?”我看沈映。沈映说:“大卫搞单身派对,马上他就要迈入爱情的坟墓了。”他在胸口划十字,瞅着大卫用嘴型说“阿门。”
大卫辩驳道:“我在爱情的坟墓里寿终正寝,总强过爱情一直在坟墓里的人吧?”
这话明显针对沈映,我认为说得有些重了,但是沈映没生气,轻轻一笑——他总是那样笑,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值一提,什么都会消失,什么都不曾存在。他可能是地球上的第一个灵魂,诞生在苍苍茫茫,一无所有,无所可失的时代。
我眨了眨眼睛,大卫看我,耸着眉毛做怪相:“小艾也去。“
沈映继续整理文件,大卫靠近我,压低了声音:“不过他这个月还没去查艾滋,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吧?别说我不关心自己下属啊。”
我打了大卫一拳。
律所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打了老板,我怀疑这个消息只花了十分钟就传遍了整幢飞天大厦,我在沈映的办公室缓了会儿,和他一起下楼抽烟时,门口保安看我的眼神都透着股谐谑。
岑嫣那里也没什么好消息,她回去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母亲扬言要和她断绝母女关系,父亲威胁说不再给她生活费,翌日一大早,我送她去火车站,她看上去好像更消瘦了,我不忍心,和她说,她要是现在放弃,我绝不会怪她。她看了看我,说:“关律师,我可能需要点时间。”
我说:“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你自己。”
岑嫣笑了笑,挖苦自己道:“昨天还和您豪言壮语,今天就成了缩头乌龟了。”
要是能拥有一个足够坚硬的壳,刀枪不入,水火难伤,谁不愿意做缩头乌龟?
我安慰了岑嫣几句,把她送到检票口,我们握了握手。她和沈映也握了握手,我说:“要是联系不到我,联系沈律师也可以。”
沈映给岑嫣递了张名片,笑着说:“欢迎随时咨询。”
送走岑嫣,沈映开车带着我去接了艾杉杉,我们一块儿往琼岭去。艾杉杉第一次见沈映,起先还有些拘谨,沈映到底是个律师,能说会道,还很会找不同人的突破口,说好听些是八面玲珑,说难听点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太会琢磨人了。没用多少时间艾杉杉就和沈映称兄道弟了,一口一个“沈哥”,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他不停地、反反复复地提起小艾。
“沈哥,你见到我哥就知道了,你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对人也没个笑脸,他这个人属于闷骚你知道吗?他是冬天生的,摩羯座,就什么都不爱和别人说,全闷在心里,搞得自己没什么朋友,他那个长相吧,关律师知道,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又很凶,不是严肃,就是特别凶,就那种你在马路边上吃宵夜,他坐你隔壁桌,他看你一眼,你就感觉他要拿啤酒瓶砸你脑袋那种。”
我说:“你夸张了吧。”
艾杉杉扒拉着沈映的座椅,继续道:“但是他人真的不错,你说他都三十好几了,也没个女朋友,我妈倒不犯愁,她看我哥看得可紧了,巴不得他整天就待在家,待在她床边服侍他,我哥也是够孝顺的,什么都听我妈的,他们住回寨子也是我妈整天嚷嚷着什么马路上危险,车太多,万一出门被车撞了,人就死了,没了。可能人身体不好就容易胡思乱想,这几年我都没见我妈下过床,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哎,不说我妈了……欸,沈哥,你什么星座啊?”
沈映笑着回:“你猜猜?”
艾杉杉瞅瞅这儿,看看那儿,一指后视镜,说:“处女座吧?爱干净!你这车上连个挂饰都没有哇!”
我回头看艾杉杉:“你大学可千万别修现代星座学,你没这个天赋。”我道,“你沈哥是狮子座。”
沈映看看我,我笑着摊了摊手,艾杉杉一拍我:“关律师,大学还有现代星座学这门课啊?”
我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有啊,心理学分支啊,最能帮助现代人社交的不二法宝啊,你一说自己是什么星座,对方就对你有数了,就好像了解你的全部了,还不值得开一门课好好探讨探讨?”
沈映说:“什么星座尖酸刻薄应该就是关律师的星座了。”
艾杉杉在后视镜里冲我做怪相,我喊他,他抱着胳膊不搭理我了,我不得不去逗他,换着话题找他搭话。我还想多听些“闷骚”的,“对人没个笑脸”的小艾的事。
沈映把我们送到了桃源寨的景区售票处前,小艾已经在路边等我们了。他像才睡醒,衣服都没换就出了门,背心加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我问艾杉杉:“你哥这么怕热?”我还问,“我们去爬山,不穿登山鞋能行吗?”
艾杉杉穿得也很随意,不过脚上好歹是双运动鞋,我全副武装,脚踩登山鞋,长裤,长袖,背包里还塞了防风服,帽子,墨镜,望远镜,急救包,手上还握着登山杖——这些装备多数都是沈映借给我的,我和他的鞋码一样,衣服尺码也差不多。
艾杉杉一拍胸脯:“我哥穿着人字拖都能在山上飞起来。”
我半信半疑地下了车,沈映问我们:“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吗?”
艾杉杉看着他道:“上我们家吃吧?我哥做饭可好吃了!菜都是自己种的,鸡啊猪啊都是原生态的,自家养的!我都和我哥说好了。回头我们爬完了打你电话。”
沈映说:“你妈妈在家休息吧?打扰到她就不好了,正好我那儿新买了几个ps4的游戏,你不来试玩玩?”
艾杉杉看我,我看沈映,说:“那行吧,回头电话联系。”
沈映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小艾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来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艾杉杉说:“关律师你第一次来爬琼岭,别累着,东西给我哥吧。”
我抓着双肩包的背带说:“我没事,我能行。”
艾杉杉对我一阵挤眉弄眼:“到时候可别后悔啊关律师,现在背着觉得轻,等上了山你就知道重啦。”
我还是坚持:“我能行。”
我们去售票处买了票,孰料进了景区没多久,天就阴了,艾杉杉大呼不妙,小艾也建议走回头路,我说:“要是下雨,躲一阵就好了,继续吧,我没事。”
我被一种不愿在小艾面前服输的心态和想要继续走在他后面看他爬山的悸动所摆布了。
小艾,他那样轻快地走在我前面,他爬台阶,脚抬起来,小腿跟着抬高,肌肉绷紧了又放松,手臂扬起来又垂下,他灵活,敏捷,稍不留神,他好像真的会飞起来,他摘野果扔给我,他指给我看依稀可见的云仙顶,他教我站在桃树下听瀑布的水声,他说这里的溪水里有一种小鱼,眼睛是红色的。我气喘吁吁,他站在高处转过身看我。我的世界是安静的,天是深一点的白,我站在泛着水光的黑色台阶上,这像是一条问道的路,世间仅有的一条路,我和小艾是这条路上仅有的两个人,他在很上面了,我也要努力往上去。
雨下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将军洗剑池附近,雨点太大了,噼噼啪啪打在人身上,艾杉杉叫苦不迭,我也有些撑不住了,小艾带我们去了一间小卖部避雨。小卖部的老板认得他,两人看到了,互相派烟,讲方言,我听不懂,艾杉杉也听不懂,在小卖部待了阵,雨势仍不见小,老板给了小艾三件雨衣,我们一一穿上后,小艾指着外面说:“真不行了,回去吧。”
琼岭雨雾迷蒙,见山不是山,看树并非树,人也没了形,全是化在水里的几根线。
沈映的电话这时候来了,他说:“下大雨了,你们没事吧?”
我说:“我们在什么将军洗剑池那里,上不去了。”
沈映要来接我们,我问艾杉杉和小艾的意思,小艾没说话,艾杉杉举双手赞成,我们就约在先前分开的地方碰头。
景区外的雨没那么大,但是路况不太好,沈映接了我们,把车开上了盘山公路,路上能见度不高,窄窄一条山道,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沈映一点都不慌张,车子开得很稳。他和我说:“这里就是这样,要是下雨,就下个没完没了。”
艾杉杉说:“湿季才过,四月就是这样,过了四月就好了。”他看我,“关律师你待得到那时候吗?你要回上海了吧?”
沈映说:“关律师没和你说?他打算待在玉松了。”
艾杉杉惊讶道:“不回上海啦?”
我说:“不回了。”
我从后视镜里偷看小艾。小艾靠着车门坐着,望着外面。他从上车后就没说过话。沈映又问:“风景还可以吧?去将军洗剑池看了吗?一池子红色的水,很少见。”
艾杉杉颇遗憾:“还没来得及走到那里呢雨就下来了。”他声音一高:“不过半路遇到蛇了,也算是看到琼岭特产了!”
我说:“你指给我看,不瞒你说,其实我没看到。”
艾杉杉嗤笑:“没事,过会儿上了赤练峰,这雨一下,遍地都是蛇。”他一抓我肩膀,摇晃着说,“不过别怕,我哥打蛇一流!”
他得意洋洋,小艾无动于衷。沈映问:“那这是今晚要加菜的意思?”
艾杉杉哈哈大笑,我也笑了,小艾还是没有表情,我疑心他和沈映之间有什么误会,他因而讨厌沈映,但是我想不到那样一个讨人喜欢,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的沈映会怎么得罪了小艾。于是,我们走在通往沈映别墅的阶梯上时,我问小艾:“你好像不太喜欢沈映?”
沈映带了两把伞过来,我和小艾一把,他和艾杉杉一把,他们走在前面,我和小艾走在后面。我们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小艾说:“你们关系好像不错。”
我说:“他大我两届,我们一所大学的,这次我来玉松,他很照顾我,之前我被人蒙着脑袋拉去荒郊野外打了一顿,要不是他,我估计没找到回玉松的路就死在路上了。”
小艾很认真地听我讲话,我紧接着解释道:“我和他就是朋友。”我看了看沈映的背影,“我也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吧。”
艾杉杉正叽叽喳喳地和沈映讲着什么,我听到“天福宫”啊,“赤练神君”之类的字眼,都很陌生。小艾没接我的话茬,我清清喉咙,说:“他以前有个女朋友,大一一进学校就谈了,谈到大三,女朋友来玉松看他,两人都要订婚了,女朋友在泳池溺水,死了。”
小艾举高手从边上的一棵树上抓下来一片树叶,拿在手里把玩,幽声说:“是么……”
沈映的爱情悲剧没有触动他。我问他:“你和大卫怎么认识的?”
小艾吹吹叶片上的水珠,道:“他来琼岭玩,去将军洗剑池,刚好我们在那边救上来一个下去游泳的人,他看到我,问我要电话。”
说话间,我们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树林茂密,打在雨伞上的雨声瞬间轻了下去。艾杉杉道:“沈哥,你住得可够隐蔽的啊!我听老人家说,以前这里前面就是天福宫了。”
我好奇问了句:“道家的地方?也是什么旅游景点吗?”
艾杉杉道:“现在早没了,一场大火,烧了。我也没见过,刚才还在和沈哥说呢,只听说里面供奉的是一位赤练神君,赤练,就是这里很多的那种蛇,赤练蛇,这个神君好像是蛇修炼成精,又做了很多好事就成神仙了。”他回头看小艾,“以前这里一年办一次祭祀,祭拜这个神君,都是我们姓艾的人出去扮神君的,哥,你见过爸扮神君吧?”
小艾摇头,没说话。沈映道:“之前整理我爸的遗物,看到了些文件,没想到他在这里有块地,我来看了看,觉得环境不错,就把烧剩下的天福宫的残骸都拆了,盖了新房子。”
他指着前面:“进了那扇门就到了。”
艾杉杉欢呼了声,小跑着往沈映指的方向去。
小艾点了根烟。我小声问他:“你不太舒服?”
小艾对我笑笑,我又问:“我们现在还能做朋友吧?”
沈映和艾杉杉离我们很远了,我便又和小艾说:“你今天愿意见我,我太开心了,我不是要死缠烂打,我只是想和你说声抱歉。”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你想怎么生活,我管不着,我根本管不着……”我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小艾呼出来的烟味一个劲往我鼻子里窜,我不敢看他的表情。
雨鬼鬼祟祟地下着,树叶稀稀疏疏地漏下水,艾杉杉朝我们挥手:“快点啊!”
小艾高声问他:“过会儿你自己回去还是我送你?”
艾杉杉还是挥着手,喊着:“快点!”
我和小艾走到他跟前,他身后一排参天大树间挤着一扇小门。沈映开门,我们走进去,艾杉杉东张西望:“沈哥!当律师这么赚钱?”
我说:“你别误会你沈哥,他是本来就有钱。”
艾杉杉看什么都稀奇,问这个问那个,他对沈映那间四面玻璃的工作间特别感兴趣,沈映要带他去参观,把大门钥匙给了我,说:“一楼走到底有两间客房,里面有浴室,都先洗个热水澡吧,房间里就有换洗衣服。”
我拿了钥匙,和小艾往别墅走。小艾抽完一根烟了,又点了根。进了沈映家门,我打算去洗澡,我们这一路确实淋了不少雨,我的脚和手都有些冷了,我问小艾的意思,他对我笑笑,穿过客厅,移开了那儿的两扇落地玻璃门,走到了外面去。那里又是个大院子,那里就是有一潭血红色的放生池的院子。
小艾站在屋檐下抽烟。我冲好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艾杉杉已经在玩游戏了,他身上也是套新衣服,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小艾还在外面,他先前在玄关把拖鞋脱了,没换室内拖鞋,走在沈映家里,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我看看沈映,和他欠了欠身子,怪不好意思的。沈映微笑,问我:“要吃点什么吗?我下点面条?”
我不好意思再让他这个主人家操劳,自告奋勇:“午饭我来做吧,你们玩游戏。”
沈映没和我客气,艾杉杉抓着手柄,盯着电视屏幕,道:“哥!你给关律师帮帮忙啊!别抽烟了!”
我进了厨房不多久,小艾就过来了,他身上一股烟味,他和我说:“去外面吃吧。”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客厅外面的院子里确实有户外用的桌椅,只是全被雨淋湿了,我说:“要是等会儿雨停了。”
小艾没声响了,他环视四周,问我:“要我帮什么忙吗?”
我打开了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我边查看边寻思,念叨着:“就做个……炒笋,炸猪排,番茄炒蛋吧?”
我回头一看小艾:“你看着我就行了。”
小艾坐在了一张高脚的吧台椅上,撑着脸,笑了。艾杉杉和沈映打街霸,你一言我一语,战况激烈,我撩起衣袖做饭,小艾几次想帮忙,都被我劝住了,我打发他去客厅,他也不走,真的就在厨房看着我。那顿饭我做得特别有劲头,手脚特别利落,饭菜备齐,雨还是没停,我们只好在餐厅吃饭。沈映吃了口油闷笋尖,赞不绝口,艾杉杉也对我直翘大拇指,小艾也吃,细嚼慢咽,像没什么胃口。他一直在看外面。
席间,沈映接了个电话,他没离开座位,看着我说了两句就挂了。
“大卫打来的。”他告诉我,又问我,“你要不要在这里住几天?就当散散心吧。”
他在饭桌下踢了我一脚。
艾杉杉还说:“住这里多方便啊,你要爬山,看我哥哪天空了,山里天气好,就带你上去。”
沈映又踢了我一脚。我问小艾:“你工作挺忙的吧?”
小艾说:“还可以。”
沈映说:“屋里的东西你尽管用,我也很少来,屋子还是要有人住着才有点人气。”
小艾问艾杉杉:“你打算几点回去?”
艾杉杉一撇嘴:“你今天干吗老催我回去?我难得回来。”
小艾抽烟,在骨碟里弹烟灰,推了下艾杉杉的脑袋,艾杉杉作势躲开,小艾抬手就打他后脑勺,艾杉杉低下了头,我忙给他夹菜,招呼:“吃菜,吃菜,多吃点。”
艾杉杉端起碗把里头的饭菜吃了个精光,拿着碗筷去了厨房,洗好了,擦干了,就又去打游戏了。
小艾问他:“作业做完了吗?”
艾杉杉彻底不理小艾了,我赶紧打圆场,说:“我看冰箱里有点馄饨,汤团,要煮点来吃吗?”
小艾说:“我去抽根烟。”
艾杉杉憋着声音闷哼:“抽抽抽,小心得肺癌!”
小艾径直走了出去,沈映冲我比了个眼神,我忙追了出去。雨小了很多,小艾走得离别墅很远了,他站在了一棵树下,我喊他,问他:“饭菜不合你胃口吗?太甜了?”
小艾指着院子里那一汪水池说:“将军洗剑池的水就是这个颜色。”
我看了眼,又看他。他说:“很多人都想摸进它后面的藏宝洞找传说中的宝藏,水位很高的时候要潜水才能进去,很危险,里面还有一种鱼,会咬人,有毒。”
“藏宝洞?这么神秘?”我很好奇。
天福宫,赤练神君,藏宝洞,有毒的鱼,这片山岭好像汇聚了世间所有最难解开,又最吸引人的谜团。
小艾和我讲将军洗剑池后藏宝洞的故事,他的这个版本太简短了,一句话就讲完了。
“以前有一个将军,杀了一个王,抢了他的金银财宝,大家都说将军把那些财宝都藏进了洗剑池后面的洞窟里。”
我问他:“那个将军就是洗剑的将军吗?”
小艾点点头:“杀了很多个人,还想杀更多人的将军。”
他说这句话时定定地望着水池的方向,一滴雨打在他额头上,他眼也不眨,那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我抬手帮他擦掉,他看我,我问他:“你会觉得我自作多情,很烦吗?如果你想我和你保持一段距离,那我……”我倒退了两步,“我什么都不会做,发信息也好,打电话也好,我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他的眼神是平和的,对,是啊,小艾的眼神在任何一刻都是那么平和。他笑时平静,做爱时也从不曾暴露出一丝失神,恍惚的意味。他不动声色。
不等我得到小艾的答复,我望见了沈映,他出来抽烟,护着打火机,耸起一边肩膀点烟,他也看到了我们,动了动手指,算是打招呼。
小艾转过去,背对着沈映了,和我道:”明天下午我放假,我来找你?“
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我是怎么收拾了饭桌,怎么度过了那个下午,怎么跟着沈映送艾杉杉回玉松,去沈映家拿了行李又回了赤练峰?我全没印象了。人的记忆太容易被挑挑拣拣,被抛弃,被模糊了。而太过快乐和太过痛苦的回忆都会让人想把它们锁起来,都会让人的大脑一片空白。人,太愿意善待自己。
那还是先看一看那些曾经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不想告诉任何人,被我锁起来,打算永远珍藏的,属于“快乐”的回忆吧。
小艾会主动找我,小艾不止一次主动找我。我们常常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沙发上,倚着靠近厨房的小吧台,站在屋檐下发愣,或是沿着池塘散步,走去赤练峰,我跟着小艾,小艾在根本算不上是路的泥泞小径上走走停停。他送自己养的鸡下的鸡蛋,自己种的南瓜、苦瓜,自己在山上采的菌菇,蕨菜过来,我用鸡蛋炒苦瓜,南瓜清蒸,菌菇炖鸡汤,凉拌蕨菜,小艾吃得很开心,我们两个人吃饭时他总是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酒足饭饱后他去外面抽烟,用剩下的荤菜喂鱼,他说这水池以前是天福宫的放生池,引的是洗剑池的水,养的也是洗剑池里的“艾”,它们只吃荤,不喂它们,它们就会自相残杀。我问他,“艾”是哪个“艾”,是你的姓吗?
小艾没回答我。
小艾要是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
不发愣,不闲逛,不喂鱼,不进食时,我们就看电视,小艾躺着,脚伸在沙发边沿,悠闲地晃荡,他还是不穿室内拖鞋,还是终日裤衩背心,裸露着小腿,裸露着胳膊,一头长发扎成小髻。他看着看着电视很容易就闭上了眼睛,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他睁开眼睛看我,说:“没关系,你看啊。”
他说他睡觉很浅,一点异动就会醒过来,他经常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着,经常觉得自己在梦里。
我在手机里装了个监测睡眠质量的软件,我帮小艾做测试,他睡得确实很浅,我试着放舒缓的音乐,点上放松神经的薰衣草味的蜡烛,可效用不明显,我就读书给他听,像家长哄孩子似的用一种起伏不大的语调念书上的字句。他会睡得很沉。
沈映的书房里有不少书,我挑我喜欢的读给小艾听,小艾醒过来后会看一看那本书的封面,找到他入睡时听到的段落,问我,接下来讲了些什么。我说给他听。他又问我,为什么喜欢这本书。我告诉他原因。有时候我也解释不上来为什么,比如《浮士德》,我读的时候,自己也哈欠连连,昏昏欲睡,但是只要一想到梅菲斯特还在这本书里的某处等着我,我就又打起了精神。
小艾带我去看过一棵桑葚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他绕着那棵树转着圈说着话,他说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摘树上的桑葚吃。
我感觉我和小艾完全成了一对情侣。
情侣们分享自己的故事,走进彼此的生活,成为彼此的生活,哪怕最后要分离,也会带走对方身上的一部分。
那棵桑葚总是不结果,我盼望它快快结果,结很多很多果实,我要摘下来和小艾一起吃。
小艾有时会在别墅留宿,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睡觉时不穿衣服,客房里只有一床被子,他的手经常碰到我的胳膊,我的脚经常碰到他的脚。
有一次,我们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面对着面,外面很安静,静得像不在人间。小艾问我:“你想做吗?”
我说:“不做也没关系。”
我的目标很明确,我想成为和小艾接触过的所有人中的特例,我要穿过他的肉体,住进他的心里。那时候,我觉得我就快成功了,小艾愿意躺在我身边看电视,睡觉,吃荔枝,那黑色的,滚圆的核从他的嘴巴里滑出来,那饱满,晶莹的果肉在他嘴唇间被咬出汁水,小艾愿意静静地听我讲我对音乐,书本,电影,新闻的看法、见解,愿意对我诉说他的童年,我得意忘形了,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有耐心,足够体贴,完全顺应着他,他不说的事——他的住处,他的母亲,尽管我满腹疑问,我也绝不会问。陪伴,互动,近乎百依百顺,这就是我试图得到小艾青睐的方式。
小艾问我:“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我说:“如果我回去玉松了,我们还能经常这样见面吗?”
我不想给他太多压力,于是慌忙改口:“你教我种地养鸡养猪吧,我每天健身,我在琼岭做向导好了。”
“不打官司了?”
“不打了。”
小艾盯着我,问我:“你为什么来玉松?”
我说:“你知道的啊,因为姚晓芙的案子。”我靠近了他一些,声音低下去了一些,说,“你再多和我说说这里的故事吧,你爸爸扮赤练神君,你也会扮吗?扮神君要做什么?打扮成神君的样子,大家都祭拜你?”
小艾笑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寨里的长老找到我,说,你到了能扮神君的年纪啦,你爸走了,一直都没回来,没有神君,我们的祭祀就办不了,今年的祭祀你来扮神君吧。”他顿了顿,悄悄地说,“扮神君的人,七天不能吃荤,七天不能近女色,七天只能在天福宫的一间房间里打坐,眼睛还会被蒙起来,七天不能看,神君的眼睛是不能被人间的污秽污染的,神君的头发很长。天福宫没了,没人再提过办祭祀的事了。“
我摸小艾的头发:“你都不扮神君了,还留长头发啊?”
小艾说:“有人喜欢抓我的头发。”
我说:“我也喜欢。”我问他,“那个人是谁?”
小艾没说话,笑意收敛,只是看着我,我有些紧张,还有些嫉妒,嘴里发酸,我对他说:“我喜欢你。”
我说了很多遍。
小艾听着,脸上徐徐又浮现笑容。
”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你说过吗?应该有很多吧?”我捧住他的脸,呼吸着他的呼吸,问道。
小艾摇头,过了会儿他又点了点头。
“谁啊?什么样的人?”
小艾说:“我妹妹。”他碰着自己的头发,说,“她喜欢抓我的手指,咬我的手指,也会抓我的头发。”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小艾有个妹妹。
小艾道:“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十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
“她很晚才学会说话,她会说话以后,也不叫我哥哥,很奇怪,她叫我小艾,在她之前,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
“小艾……”我也这么叫他,一声又一声,越靠他越近,我吻到小艾的头发了,我抱住他,开始一下一下地轻轻亲他的头发。
小艾的手机响了,他去了外面接电话,回进来后,我问他:“要出勤吗?”
他摇头,回到了床上,我们回到了那个靠得很近,互相看着的姿势。他的手伸进了我的睡裤里,他握住我的阴茎揉搓,我把他的手拿开,我说:“不用这样。”
我吻他不是因为我有“性”方面的意图,我和他解释,可小艾却做得更大胆,他钻进了被子里,扒下我的裤子,含住了我的阴茎。我想把他拉起来,但他的嘴巴太暖和了,舌头又太灵活,太湿润,我勃起了,蠢蠢欲动。我也钻进了被子里,问他:“你想做吗?”
小艾卖力地吞吐着,我继续问:“你想和我做,还是因为你的生理需求?你很久没做了吧?”
小艾抬起头,抓住我的胳膊爬上来,他亲我的嘴唇,告诉我:“我想和你做。”
我摸他,摸了好一阵,他硬不起来,我一时惊讶,看着他,小艾却无所谓地表示:“你进来吧,我没关系。”
他说他不是一定非要高潮。
我愣住了,先前的美妙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他说他想和我做爱,但是他却硬不起来,这难道没有问题吗?这可能吗?
那一晚,我们没有继续下去,我没能睡着,第二天沈映过来,我喝了点酒,和他聊起了这件事。
除了沈映,我还能和谁分享我和小艾的事情?他给我创造了那么多机会,他还借他的地方给我住,话里话外推波助澜,他把小艾推向我,把我推向小艾。我完全把他当成了我的参谋、顾问。
沈映和我分析道:“可能他有什么心里障碍,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位,绝对保护隐私。”
心理医生?小艾需要和那个心理医生坦白到什么程度?心理医生会将他划分成某种障碍,某种疾病,然后治疗他,治愈他,他会成为拯救小艾的那个人吗?心理医生会收每小时成百上千的钱,然后在背后和别的人议论小艾,嘲弄小艾吗?
一想到这些我就头皮发麻。
沈映又说:“还是你们随便找一个什么人,你想想,说不定他就只有在某些环境下才会兴奋起来,大千世界,怪人多的是,有的人喜欢偷窥,有些人喜欢被偷窥,或者被光明正大地看着……不是说他不喜欢你,他也说了吧,他说他想和你做,只是一个人习惯了某种情境,你让他突然转变,他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我说:“可能真的是一种病。”
“那你也得找到症结才能对症下药啊。”沈映说,“你现在连他的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胡思乱想有什么用?还是找个医生吧,听听专业意见。”
我打心底里抗拒找心理医生这个主意,想来想去,我和沈映说:“那做个实验吧。”
“实验?”
我点头,看着沈映。
沈映说:“我有点糊涂了。”
我不愿意随便什么人来和我分享小艾,但我需要知道小艾的问题出在哪里,我需要的是一个实验助手,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还是看着沈映。
沈映多聪明,马上反应过来了,他苦笑着摇头,喝茶。我问他:“你今晚有事吗?”
“你认真的?”
我说:“总比随便找一个人好吧?”
我说:“你怕尴尬?”
沈映说:“太奇怪了。”
“你把自己想想成一个心理医生不就行了。”
“一个需要脱衣服的心理医生?”
我说:“我们试试看要到什么程度,或许他只是需要被人看着就……”
我欲言又止,喝酒,沈映还是摇头,我求他:“学长,帮帮忙。”
沈映语重心长,说:“你不觉得你被他搞得有些……”
他没说下去,我自嘲道:“不正常?”
我又说:“可能真正的爱情就是这么不正常,很疯狂,有生之年我能体验一回,也没什么不好吧。”
沈映想了很久,说:“没有你的允许,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相信了他,我相信他对小艾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那么多次混乱拥挤的聚会,沈映一次都没接近过小艾,小艾也一次都没接近过沈映。
我能相信他。
为了这场荒唐的实验,我硬是把小艾叫来了别墅吃晚饭,小艾一进屋,看到沈映,愣了一下,沈映和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就匆忙移开了视线。我们在餐厅吃饭,我不停给小艾倒酒,我自己也喝,沈映喝茶。
借着酒劲,饭还没吃完,我把小艾拉到了沙发上就开始摸他,亲他。沈映还坐在餐桌边,离我们远远的。小艾有反应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有第三双眼睛看着,他很快就有反应了。
本来这个实验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我找到了小艾的病症,我完全可以开始琢磨要怎么让小艾适应一对一的性爱。可是我没有停下来,酒精作祟,它催促着我脱掉了小艾的衣服裤子,它控制着我分开了小艾的腿,它让我久未释放的性欲坐上了发号施令的位置。
沈映还在客厅,起先我还有些不自在,但是他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了,我又背对着他,他像是隐了形,我渐渐忽略了他的存在,专注地吻小艾,揉他,用手指帮他扩张,他的穴口湿软,我挺近他的身体里,小艾低哼了声。这时,我闻到了一股烟味,小艾看着我,干渴地舔了舔嘴唇,一支烟递到了他嘴边。沈映俯在我耳边问我:“给他一根烟可以吧?”
小艾咬住了那根烟,那种不自在地感觉又涌上来了,不等我说什么,小艾推倒了我,坐在了我身上,他的头发散开来了,他抽着烟,一手撑在我的胸口,一手摸自己,手淫。烟灰烧得老长,那烟快从他嘴边掉下来时,我伸出了手,沈映先接住了烟,他走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听到脚步声远离了,我想看一看,可小艾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我的脸埋在了他的头发里,小艾就这么抱着我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律动,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过了会儿,他才叫了起来。
用力点,用力干我。
用力干我好不好。
他哑着喉咙甜腻地渴求着,我一下就没了主张,根本没空去想沈映了,扶住小艾的腰只管干他。小艾忘我地呼喊,听得我面红耳赤,我抱起他,让他坐在了茶几上,他放松地打开腿,盘住我的腰,我站起来,提起他的一条腿插得更深。他里面好湿,吸住我,他的手臂搁在我的肩上,我要吻他,我吻他,沈映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拿茶几上的水杯喝水,水喝完,他往厨房走,我听到倒水的声音。他很镇定,还很冷淡,他怎么能这么冷淡?面对一场活春宫,他竟然视若无睹,是什么倒了他的胃口?
沈映又走回来了,小艾喊得更大声,他的脑袋抵在我胸口,嗓子完全哑了,阴茎挺得更硬,龟头一直在往外冒湿液。沈映看了看我,似乎是在询问我这里还需不需要他,我比了个眼神,他指指楼上,他要走。
小艾忽然伸出了手,他拉住了沈映的手指。
他仰头看他,嘴巴张着,嘴唇湿润,呻吟着,嗯嗯啊啊地胡喊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映还是看我,似乎是在等待我的指示。
要是小艾希望。
如果这是小艾希望的。
如果慢慢地,如果需要些时间他才会转变……
况且对方是沈映,他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做任何事,况且,没有我的允许,他确实没有对小艾做任何事。
我点了点头。
沈映弯下腰,和小艾接吻。
他们接吻时没有声音,小艾一直在发抖,从嘴唇到身体,我感觉得出来,也看得很清楚。沈映的手伸进了他的头发里,他抓他的头发。小艾射了出来。
我愣住了,看着小艾,射精后他精疲力尽,向后倒去。我还在他身体里,他就像失去了所有激情,我顺势将他放到了地上,沈映拍了拍我,没事人似的走开了,我的喉咙很干,摁住小艾,用力蛮干了几下,也射了。
我抱紧他,小艾推了推我,我还是抱着他。我一遍遍亲他的头发,从头发亲到耳边,亲到脖子,我又去摸他的下面,小艾没反应了,我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我问他:“你和沈映做过吗?”
小艾说:“没有。”
我又问:“你和大卫做过吗?”
小艾说:“很多次。”
我从地上爬起来,去了客房的浴室洗澡,洗好后我往客厅回去,小艾披着衣服坐在地上了,我才想喊他去洗澡,以免着凉,就看到沈映从院子里走进来。一种莫名的不安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没说话,我躲在了墙边,望着客厅。沈映的手里多了本书,小艾没看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两根烟出来,一根自己叼着,沈映走过去,头一低,咬走另外一根,他摸出打火机,两人凑在一起点烟。香烟点上,小艾用皮筋绑头发,沈映拿着书走开,到了楼梯口,他看到我了,和我指了指二楼,笑了笑。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浮士德》。
大卫结婚了,借沈映的别墅办婚礼,他没给我发请帖,我避嫌,躲去了桃源寨。第二天我回去,人去楼空,一屋子狼藉,几个清洁阿姨在打扫,我怕自己在屋里碍着她们做事,就去了后院闲逛。我本来是想找找沈映的,结果让我找到了小艾。
小艾可能是从自己家里走过来的,他的脚底都是土,他的嘴上有奶油的痕迹,他赤身裸体躺在一条雪白的婚纱裙上,安静地闭着眼睛。
我拍了拍小艾,他睁开眼睛看我,我问他:“怎么在这里睡觉?”
我脱下外套给他披着,拉他起来,笑着看他:“你梦游?大卫请你了?”
小艾穿好衣服,摇头。我擦了擦他的嘴角,说:“哦,那你是闻着蛋糕的味道过来的。”
小艾低头一看,问我:“我衣服去哪儿了?”
他裹着我的外套,迟缓地眨着眼睛,说:“我可能真的梦游。”
他往后院走去,我跟着他,远远能看到别墅和还在里面忙活的清洁阿姨了,小艾停下了脚步,我点了根烟,递给他,我自己也点烟,抽烟。我们站在树丛边,我把手机拿出来,看昨天沈映发在微信朋友圈里的婚礼视频和照片。
我在里面找小艾,小艾也看,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清洁阿姨走了后,我们才进屋,沈映出现了,他穿着睡袍,在厨房煮咖啡,看到我们,笑了,关切问道:“吃早饭了吗?”
他看着我问的,我吃过了,就问小艾:“你还没吃吧?我给你煮点什么?“
“红油抄手。”小艾说,坐在了餐桌边。沈映扔了包花生过去,我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只有饺子和汤圆了,我说:“我去买吧。”
距离别墅四十五分钟车程的一个高速休息站附近有家超市,我常去。沈映把车钥匙给了我,我问他:“再给你带点什么回来?冰箱里也没什么存货了,你什么时候回玉松?午饭在这儿吃吗?”
沈映说:“中午约了客户吃饭。“他送我去了门口,看着我道:“你也不用他说什么就什么吧?也太惯着他了。”
我无奈地说:“学长你没追过人,男追男隔着一座喜马拉雅,没那么容易啊。”
沈映一抬手:“算了,当我没说,”他拍拍我,“说正经的,大卫昨天和我说,怎么没看到你关学弟,我说,你没请他啊。他让你明天去律所上班。大卫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我试着从柱子间的缝隙里看小艾,我依稀望见他的侧脸,他无聊地撑着下巴,无聊地盯着那袋花生。沈映又说:”不如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一块儿搬去玉松,他妈妈身体不好,那就住疗养院嘛,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也没什么不好,你放心吧,给你开的工资肯定够你开销的。“
我挠着脸颊:“我感觉还没到那个时候……”我忍不住叹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没见过他妈妈。还是前一阵,我才知道他有个……“我顿了顿,“有过一个双胞胎妹妹。”
沈映笑了笑:“你考虑一下吧。”
我在玄关换鞋,沈映迟迟没走开,我干笑了两声,穿好鞋,看他,说:“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明白,谢谢学长关心了!我有数。”
我以为他注视我的眼神,他对我的沉默无言是在质疑我的鬼迷心窍,是在担忧我的前途——为了一段完全摸不透方向的感情搁置自己的事业,任谁看来都是不明智的。
我喜欢小艾,我爱他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我说不清,自己也很糊涂,我那时候唯一清楚的是,小艾还没吃早饭,他想吃红油抄手,我要弄给他吃。
我去超市采买了不少东西,提着两大只购物袋回到别墅,路过沈映的那间工作间时,我瞥见了小艾。他趴在一排鱼竿下的一张长长的皮椅上,他没穿衣服。沈映不在。我进了屋,去厨房放下了购物袋,开火煮水。我朝着二楼的方向喊沈映,没有回应,我又去院子里找,也找不到他。哪儿都不见沈映。水开了,我煮了馄饨,煎了个荷包蛋盖在上面,端着碗去了工作间。
沈映还是不见踪影,小艾仍趴在那张椅子上,他的边上有张长木桌,桌上散落着两只手机,一些相片,打印出来的彩色图片,一本大开本的彩印书摊开着,大段大段的文字配着一张模糊的图片,我扫了眼,图上尽是些歪歪扭扭,蚯蚓似的符号。桌上还有一小瓶纹身颜料和一把纹身枪。
我把馄饨放下,看着小艾,他的背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好些蚯蚓似的符号,和那本书上配图里的很像,我比对着,问他:“沈映呢?”
“不知道。”他说。
他背后的符号和那配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我说:“吃点东西吧。”
我又去找沈映,我非找到他不可,我在一楼没找到他,就去了二楼,主卧就在二楼,边上是书房,再边上,是一扇带密码锁的门。我能打开的所有门后面都没有人,我站在了那扇需要密码才能开启的门前,我先喊了两声,接着敲门,别墅里静悄悄的。我决定试试密码锁。我试了沈映的生日,门没开,我还想再试时,沈映从后面一拍我,说:“你可以试试我妈的生日。”
我吓了一跳,看着他开了个玩笑:“你家有这么多机密文件需要锁起来?”
沈映抬抬眉毛:“其实我是跨国间谍,嘘,你别说出去啊。”
他往楼下走,我紧跟上去,问他:“你还会纹身?你在给小艾纹身?”
后面那个问题才是我真正关心的。
沈映说:“扮神君的人身上会被写满红色的字。”他看我,“他和你说过这里祭祀的事吧?”
我连连点头:“当然说过,赤练神君,他满十七就能扮了,但是他十七岁那年祭祀没能办成,后来也一直没能办成,山里都不住什么人了,还住着的都是老人家,上了年纪,有心操办也无力操办啊。”
沈映说:“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我摸摸鼻梁,我们俩走出了别墅,我追问着:“所以,那些是红色的……字?他让你帮他纹的?他知道你会纹身?”
沈映笑出来:“你别紧张啊。”
我紧张了吗?我当然紧张了,沈映一双火眼金睛,当然看到了我的紧张。我在紧张什么?我在紧张那某个不久之前的傍晚,天还没全黑,沈映在我和小艾身边走来走去,小艾拉住了他的手。我紧张他一吻小艾,小艾就浑身颤抖,我紧张他比我有钱,事业比我有成,相貌比我出众,我害怕……
沈映停在了工作间门口,一手按在我的肩上,对我说:“他出钱,我出力,我们就是普通的雇佣关系。”
他进了工作间,我也进去。小艾坐起来了,穿上了裤子,靠着桌子吃花生米,那碗馄饨就放在一边,动也没动过。看到沈映,他重新坐回了长椅上,沈映走去坐在了那长椅边的一张圆凳上,他看到那碗馄饨,端起来,拿起勺子吃馄饨。他示意我看桌上的书和图片。
“以前天福宫暗室里的壁画,壁画里的赤练神君身上全是这种红红的,细细的字。祭祀的传统是,正式开始前,琼岭八个山寨的长老们会用蛇血把这些文字写在由人扮演的神君身上。”
我拿起了一张照片,那是壁画的照片,不太清晰,可能是因为光线不足,我看到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脸看不清,他的头发好像许多黑色的蛇。我又去看那本书,书太重了,还很厚,我阖上书本看书名。
鹿鸣悠整理编纂,沈怀素著,《琼岭天福宫壁画修复研究及其周边民俗传说整理》。
桌上的一只手机震动起来,沈映放下碗,和我打个手势,去了外面讲电话。他走后,我问小艾:“我再给你下一碗?”
小艾还在吃花生,嘴边落下了些花生衣,他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他不说话。我说:“是你让沈映帮你纹身的?”
小艾点了点头,他还看着那本书,说道:“赤练神君从前是一条蛇,他在琼岭里修炼,他天天看到大度河水灾,看到好多百姓被淹死,他修炼成人形后就在大度河边做了船夫,用法力度人过河,有一天,他功德圆满了,飞上天,成了神仙,但他不想做神仙,他想继续在河边度人,玉皇大帝被他的精神感动了,降下一只宝鼎镇住了在大度河里兴风作浪,搞得两岸百姓不得安宁的蛟龙。那宝鼎变成了一座岛屿,那蛟龙死在了大度河里,经年累月,它的尸体腐烂了,骨头变黑了,化成了一种鱼,就是艾,蛟龙虽然死了,但是它残暴的本性留在了艾的身体里。神君呢,回到了天上,做了神仙,偶尔还会下界去河边度一度人。大度河再没发生过洪灾。百姓们为了纪念他,感谢他,修建了一座天福宫,每年农历的九月一日都会在天福宫前大办祭祀。壁画说的就是这些故事。”
“你见过那些壁画吗?”我拿起那拍到黑色长发男人的相片,“这个就是神君吗?”
“是的。”
“照片是你拍的吗?这间房间就是你说的打坐的房间?”
小艾摇头:“照片不是我拍的。”他说,“沈怀素是沈映的爸爸,壁画是他出钱修复的。”
我更害怕了,我坐到了小艾身边,我握住他的手,我问他:“扮神君的人就是扮成神君的样子被人祭拜吗?”
小艾说:“对啊,他们拜他,给他唱歌,敲锣打鼓,他们会把神君送到大度河边,把他送上一条船,把他送上鼎岛,三天三夜后,他们再去接他。”
“三天三夜?那你吃什么喝什么?那三天你要做什么?”
小艾耸了耸肩:“跳舞啊。”
“跳舞?”我睁大眼睛,“在岛上给谁看?”
“给神看啊。”
小艾站起来,他跳舞给我看。
工作间不大,到处都是障碍,桌子啊,椅子啊,鱼竿啊,一些木料,好多工具箱,小艾在这样局促的空间里跳舞。他一时跪在地上,趴下来,匍匐着,温顺驯服一时伸长手臂,在无声中和什么力量互相拉扯,斗志昂扬,绝不低头一时闭着眼睛,嘴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一时睁开眼睛,黑眼珠漠然地扫过一切。他的身体柔软,动作有力,他的每一拍都很慢,神可能也需要些时间来消化他的虔诚和他的抗争。
他跳完了,去剥花生,吃花生米。
沈映回来了,他看了看我,问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小艾刚才跳舞给我看。”我站起来抢着说。
“跳舞?”沈映挑起一边眉毛,疑惑地看着我。
“对啊,你没看过吗?赤练神君献给神的舞。”我说。说完,我急急喘了口气看小艾,小艾若无其事地剥花生,一颗花生米从他手指间滚到了地上,他追着它捡起来,吃了。沈映坐回圆凳上,拿起了纹身枪,小艾也坐回去,趴下。纹身枪嗡嗡地响,我四顾张望,沈映说:“觉得无聊了?”
我摇头,靠着桌子站着,翻书,看壁画,琢磨天书似的文字,就是不走。
纹身应该会痛,可小艾一点都不痛的样子,他只是趴着。沈映说:“放点音乐来听听吧。”
工作间里有一套音响设备,还有两排塞满了唱片的唱片架,我去挑CD,好多电影原声碟,有一张叫《冰冷热带鱼》的原声碟,我抽出来播来听。
我没看过这部电影,钢琴和大提琴交响着,音乐听上去有些哀伤。
我看小艾,他阖着眼睛,低低地打鼾,他睡着了。沈映的尾指压在他的皮肤上,缓缓地拖动那一点一点墨,缓缓地写就一个一个我看不懂的字。我想知道那些红色的字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在那本书上找答案。我找不到。
我关于小艾的回忆所剩不多了,属于“快乐”的更少,而且越靠近“现在”这一时刻,沈映在这些回忆里出现得越频繁。我迟迟不去律所上班,小艾隔三岔五就来找我,沈映恰好给自己放长假,夏天最热那一阵,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消磨了不少时光。
我买了浮潜的用具,还买了潜水服,我们去藏宝洞探险。
我看电视节目,听说那里也有壁画,比天福宫的壁画更早,一个叫霍华德布朗的美国人在一本民国年间写就的游记里提到过,布朗是个富家公子,半吊子考古学家,他推测壁画可能是第一批在琼岭生活的原始人留下的,许多专家有心寻觅,屡次尝试深入藏宝洞,可均无功而返,沈映的父亲沈怀素也组织过不少次这样的活动,可惜也没能找到那存在于一个美国人的只言片语里的远古壁画。
我们那次进入藏宝洞是七月尾了,白天人多眼杂,我们就趁晚上,偷偷潜水进去,那时水位还不算很高,由小艾带路,他最先下水,我跟着,沈映最后。
水下很黑,小艾戴了防水的头灯,我始终都是跟着那片朦胧的光游着,等到我浮上水面,小艾和沈映已经在洞穴里了。我们把浮潜的用具脱下来,堆在一块儿,光着脚往洞穴里去。从洞穴的入口处往里走约莫十来分钟才看到第一个分岔路口,小艾挑了一条路,继续走,我张望了眼,每条路都很窄,都望不到尽头,仍旧是小艾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
洞穴里异常安静,靠近入口处的地方比较潮湿,墙上能摸到青苔,地上能踩到沙石,越往里走越干燥,地面也越平整,小艾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脚印。我踩着他的脚印走着。
我问沈映:“你爸怎么会想到来玉松搞研究?”
“他写的那些书你都看了?”沈映反问我。
沈怀素的书,研究人的,研究壁画民俗的,在沈映的书房里就能找到。我都看了。
我说:“他书里也没说啊。”
沈映说:”因为他在新加坡研究不出什么,被人说是靠家里关系才读了研究生,他不服气,但确实在读书搞研究这方面缺乏能力,只好挑了这么个冷门,无人问津的地方,以为能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些学术成就。“
他说:“他什么都没能找到。”
我说:“起码他把天福宫的壁画纪录了下来。”
“那些壁画很值得纪录吗?”沈映说,“你看了那些照片,那些临摹的副本了吧,我不觉得那些壁画有什么研究价值,同年代的壁画,比它精美的,更有历史意义的多的是。”
我换了个话题,我问:“他在写那个小男孩儿的书里说,那个男孩儿的爸爸曾经带男孩儿来这个洞穴,为了激发他关于恐惧的情绪,”我回头看沈映,他也戴着头灯,光刺进我眼里,我看不清他,“那是你爸爸在送你去特殊学校时认识的家长吧?那个和你一样不会说话的男孩儿……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治好。”
沈映说:“你是说《人与自我认知》里提到的那个案例吗?“
我说:“男孩A。“
沈映说:“那个孩子就是我。”
道路突然变得宽阔了,我们面前出现了两条分岔,岔路上流淌着到脚踝的细流,小艾脑袋上的光一高,那些岔路两边好像都是洞窟,光扫过去,它们像许多颗半黑半白的眼球。
我驻足。沈映走到了我边上。
我在书里读到的那不会说话的男孩——沈怀素称他为男孩A,男孩A的父亲认为男孩A因为不会说话而缺乏任何人类应该拥有的情绪,同时,又因为情绪的缺失,无法和任何人,事,物,形成情感共鸣,男孩A的世界里不存在道德,规则,他无知无觉,是个灵魂生了病的病人,为了医治男孩A,他的父亲尝试了不同的方法以激发他的情感共鸣,他给他讲幸福美满的童话故事,恐怖阴森的寓言,他带他走进黑黢黢的洞穴,和他讲野人吃小孩儿的传说,他打他。可无论面对什么,甚至目击自己的母亲偷情,男孩A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和这个世界好像是没有关系的。
小艾说:“在这里生火暖一暖身子吧。”
他猫着腰钻进了一个洞窟里,我跟着,洞窟里原本就有一堆篝火,小艾用打火机点上了火,搓着手,变戏法似的从光照不到的角落摸出一些树枝扔进火堆里。我一时间不知该和沈映说什么,我就和小艾搭话,我问他:“下午我从超市回来看到你了,本来想喊你的,看到你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
小艾说:“哦,你说管所长吧,这里派出所的所长,惦记我妈,去我们家看看她。”
我点了点头,清喉咙,问小艾:“所以……你们这里的小孩儿都听过野人吃孩子的故事?“
小艾笑了:“我爸也拿这个故事吓唬过我。”
我咳嗽了声,小艾看着火,我一看周围:“这里面真的有壁画,有宝藏吗?”我问小艾,“你走到过底吗?”
小艾拿着根树枝戳火堆,摇头。沈映说:“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沈映带我去看一张石床。那石床也在一个洞窟里,那洞窟比别的洞窟都高,都宽敞,起先我们进去,沈映照着一面墙壁,后来他把光慢慢放低了,我才看到墙前面有一块长石板,横在一方齐腰的高台上。我问沈映:“这是天然形成的?”
沈映说:“像不像一张床?”
“像。”我点头。
沈映走上前去,他把头灯取下来,拿在了手里,他边走,那光边摇晃,一会儿照着墙,一会儿掠过那石床。空气干燥,石床表面反着冷光。沈映说:“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如果这里曾经住过什么原始人,那么,很多很多年前,上千上万年前,那些原始人里面的某一个原始人,他就站在这里看着我们现在正看着的这张床。”他伸出手抚摸那石床,他的手指也泛出了冷光,我走近了些,我也摸了摸那石床。
石头的触感冰凉,那石头的颜色深浅不一。
沈映还在说着话:“他也抚摸这张床,他也在这里留下了了脚印,他在这里坐下,一天的捕猎很辛苦了,他终于能休息一会儿喘口气了。”他坐下了,看着我,“我们在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情,就好像……”
头灯的光垂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椭圆的光圈,我和沈映的足印交错着,我们的倒影互相叠压着。沈映说:“好像世界上原本就只有一个灵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得都是相同的事。”
我说:“我不知道男孩A就是你,我以为你爸爸是在研究别人的孩子。“
我有些抱歉,我想起男孩A的遭遇,我觉得我不该提起他。
沈映并没所谓,他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能只有跳脱出男孩A的父亲这个角色,他才能更客观地看待男孩A和自己。”
他又说:“你应该庆幸他没有把研究写成自传,自传统统都是骗人的。”
我说:“不尽然吧。”
他笑了:“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不是人的本性吗?把一点痛苦放大十倍就能获得十倍多的同情,把一点温暖放大十倍就好像得到了十倍多的呵护,一点喜欢,反复去琢磨就能当成是爱了,最崇高的人都没有办法保证从没为了想要袒护自己,保护自己而说谎,记性最好的人都没法保证回忆往昔时不错漏任何一个细节。一双眼睛只能看到一个世界,世上亿万人就有亿万个世界。”
他盯着我:“自白应该去教堂找牧师,应该跪在佛像前合掌闭上眼睛,自白的对象从来都不应该是对自己。人会对自己撒谎,一个接着一个,这是人没办法控制得了的。”
不,不是这样的……
沈映往回去,我记得他还说了:“沈怀素是个软弱的人,你看,他连坦白自己的身份,承认自己有个怪胎儿子都做不到,他只会写我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男孩A和他的父亲,他只能躲起来把自己的事当成别人的事来写。”
我说:“可是你又说这样才能保持客观。”
“我说的是更客观,他在书里写男孩A的父亲在这里打了男孩A一巴掌,他还想打他第二下,但是没打下去。我告诉你吧,第二下,他打下去了,他还抽下皮带打了第三下,第四下,十岁前的事情我记得不多了,但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搞的,发生在琼岭的事情,我记得都很清楚。我记得黑暗里,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们,“沈映莞尔,“可能是野人吧。”
我们潜水出去了,背上放在洗剑池边的背包,我们擦干了身体,换上背包里的登山鞋,穿好防风衣,小艾带我们爬山。登上云仙顶时,天还黑着,我坐在通玄亭里,很是疲倦了,靠着背包睡着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小艾不见了,沈映坐在我对面喝保温壶里的热水,我往外看,他说:“他去看日出了。”
我走出去,云很多,模糊了天空,山里有雾,我找不到小艾。沈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了:“你放心吧,他背上背头大象,三更半夜,下着暴雨也能在山上跑。”
我问沈映:“你没去看日出?”
沈映摇头,笑着:“我天天在会议室看日出。”
“山里的日出……不一样的吧?”我说。
沈映说:“那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对琼岭不熟,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去看日出,去找小艾,一切都很潮湿,雾黏在我的脸上,眼皮上,我呼吸不过来了。
这时小艾从雾里窜了出来,他哈着热气小跑着,山上的气温不高,他穿得太少了。我翻出保温壶倒了杯热水,小艾一靠近,我递杯子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哈了更多热气出来。他笑得很开心。
我问小艾:“看到日出了吗?”
小艾用力点头:“看到了。”
我说:“那太好了!”
小艾的眼神古怪,我说:“你想看日出,看到了日出,不好吗?这就是心想事成啊!”
小艾笑了,又喝水,这次只喝了一小口。沈映背上背包走到了外面,他走向一片树林。我和小艾还在通玄亭外站着,小艾小声地和我说:“你还是回上海吧。”
我急切地问他:“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我们可以把你妈妈带去上海,那里的医疗条件也好些,杉杉也可以考上海的大学,我们可以……”
一群鸟振翅飞出树林,小艾一颤,抬头看了眼,把杯子还给我,走开了。
这就是我关于小艾最后的,勉强称得上“快乐”的回忆了。
不久,我得知,大卫失踪了。
我是从沈映那里了解到大卫于七月的某个夜晚从W酒店出来后就一直处于失联的状况的,大卫的老婆非常担心,坚持在自己已经怀孕的情况下,大卫绝不会不告而别。我和沈映就此讨论了番,我们一致认为老婆怀孕这件事没法束缚大卫不出去鬼混,反而会变成他不回家的正当理由,说不定他跑去哪里继续疯了,过阵子自己就会出现了。我和大卫的关系并没有多亲密,一度闹僵,因而我对他的失踪完全没放在心上,听过就忘了,直到八月中旬,两个玉松公安局的警察在琼岭派出所管所长的陪同下找到我问起我和大卫的关系,我才又想起这件事。
警察问我七月二十二日的时候人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证,有没有任何证明。
七月二十二日,大卫从律所一路飙车回家,连闯了三个红灯,回到他在湾景一号的23号别墅,十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在他家门口,大卫提着一只行李箱出来了,上了出租车,出租车的牌照是玉A6754k,大卫在W酒店门口下了车,他问前台要了张18楼城市夜景套房的房卡,那是订房的人预留给大卫的,大卫是酒店这间套房的常客,订房的人是位张先生,他是大卫那群狐朋狗友里的一员。大卫拖着行李箱上了18楼,进了套房,半小时后他就被两个年轻男人从房间里扶着出来了,那两人一个替大卫拖行李箱,另一个在打电话。在大卫进入和离开套房的这段时间里,那间套房进进出出约莫十来号人。三人到了一楼,直接出了门,一辆牌照是玉A432E8的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大卫没有立即上车,他和扶他下楼的两个男人说了会儿话,拖行李箱的帮他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另一个人给大卫点了根烟,他自己也点烟,抽烟,两人抽完手上的烟,大卫上了车,那两个人便回进了酒店。据玉A432E8的司机师傅回忆,大卫身上酒味很重,还一直说头痛,要开窗透气,原先说要去国际机场,车子开出两个路口后,他看了看手机,行李都没拿,就在白马大道和人民路的交叉口下了车,怎么喊都喊不回来。司机师傅把行李箱带回了总站,挂了失物,大卫的老婆后来把箱子领回了家,里面是些换洗衣物,大卫像是要去做短途旅行。
根据监控摄像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大卫沿着人民路走了一段,钻进了福禄巷,就此消失。再没人见过大卫。
七月二十四日,大卫的妻子报了警。警察经过一番调查追踪,发现大卫事前买了张飞美国的机票,也订好了酒店,但是人没出关,手机关机了,无法追踪定位。他们找到我时,谈话的氛围颇轻松,管所长先和我聊了两句,他道:“小关律师,你别紧张啊,这个事情嘛,我看就是小夫妻有了点争执,老公结婚了也不收心,估计是嫌老婆烦了,而且女人大了肚子,男的难免,你知道的……主要是他这个老婆在我们系统里有点关系,小关律师啊,就是例行问问话。“
我当然不紧张,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卫了,就算他被人绑架,或者因为什么意外失了踪,就算他死了,和我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盘问我的警察一老一少,老的姓王,少的姓陆,老的负责抽烟,打量别墅,和管所长攀谈,少的负责记笔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问话。他问:“大卫之前因为帮你查过三中的事情,和他老婆家里人吵过架,闹得不太愉快,你知道吧?”
我摇头。
老王问:“三中什么事情?”
我说:“数学老师性侵女同学。”
老王点点头,问管所长:“欸,这个小沈律师别墅造在这么荒的地方,刚才一路过来也没看到什么监控啊?之前不是一直空关着嘛,他倒挺放心。”
管所长说:“小沈律师很放心我们这边的治安情况,哈哈。”
小陆又问:“听说大卫不准你继续查那个案子了,你还找新的证人去事务所面谈,被大卫发现了,你和大卫在会议室打了一架?”他看着我,继续道:“你当时辞了以前的工作,准备入职他们事务所了,结果入职被卡住了,你现在一直处于无业的状态吧?”
我看了看管所长,我不想把小艾牵扯进去,我说:“没到打架那么夸张,就是发生了点口角。”
小陆问我:“你老家是玉松的吧?”
我点头。
“你初中的时候你妈妈带你去看过心理医生,你们学校老师反应你不怎么和群,还有点暴力倾向,没错吧?”
我笑了:“您查得这么细致,所以我现在是嫌疑最重大的人?”
我开了句不怎么合适,但完全发自我真心的玩笑:“那我也不该去绑架大卫啊,我该去绑架那个三中的老师,他找人打了我一顿,为了吓唬我,不让我查案子,您看我手上的疤现在还没消,再怎么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绑架大卫干什么?“
最后,小陆问我:“7月22号,你在哪里?”
我说:“就在这里啊,和大卫的合伙人,沈映,也就是我大学时的学长在一块儿,他给自己放年假,每年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放假休息一阵子。我们在家里玩了会儿游戏,下午去了超市,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待在别墅了。“
七月二十二日,白天,我和沈映在一块儿,玩了游戏,去了超市,在赤练峰散步,看到了一条赤练蛇,沈映会打蛇,打死了那条蛇,带回了别墅,剥了它的皮,取它的胆出来泡在酒里。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身本领。我没细想。沈映没喝那杯蛇胆酒,吃过晚饭,他上了二楼,我进了客房,看电视,洗澡,看书,入睡。睡到午夜,小艾过来了,他进了客房,睡在了我边上。他的脚很湿,浑身都很冷,我闻到他嘴里有酒味。
那两个警察没再问什么,他们走后,管所长留了下来,给我派烟,和我搭话,道:“小沈律师最近还好吧?”
我点点头。沈映有一阵没来别墅了,他在玉松有件案子要开庭了,我们一直是电话联系。
我想到小艾嘴里的酒味,我好像立即就能闻到。我问了管所长一句:“您和沈映熟吗?“
管所长说:“和他爸比较熟,当时天福宫塌方,要不是他爸出钱,天福宫估计早就没了,不过后来还是没了,一场火……他那个同学,也是我们寨子里的一个小伙子还想救火,哭啊喊啊,那火那么大,怎么可能救得下来,还是我把他给拦下来的。”
“同学?谁的同学?”
管所长说:“沈映的同学啊,他那时候在白马书院读高中嘛,艾家那个老大也在那里读书,不过他俩应该不认识,小沈律师是尖子班,小艾嘛……”
七月二十二日,沈映晚上八点离开过别墅,我听到动静,还特意留心了时间,但是三小时后他就回来了。
从赤练峰到玉松来回起码三个小时,要是他中间还想做点什么,这点时间绝对不够。
但是……
但是,我从来不知道沈映和小艾念的是同一所高中。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调查沈映和小艾的关系的。
沈映忙于案件,小艾又因为琼岭迎来了夏天的旅游旺季,天天见不到人,我趁此走访了赤练寨里小艾的左邻右舍,找到了寨里的长老,我借口小艾请我帮他调查他父亲的下落,收集他的过往,他的生活碎片。我还在管所长的陪同下去看望了小艾的母亲王韵美。
王韵美认不出管所长,管所长介绍我给她认识,她也转眼就忘,她的嘴巴总是张着,坐在床上,一双眼睛总是望着院子。她瘫坐在一片黑暗里,我提起艾红杉,她缓慢地眨动眼睛,说上几句,零零碎碎,情绪起起伏伏,时而温柔,时而愤怒。
“红杉啊……赤练神君,哎呀,别人抬着他,他的眼睛周围好黑,他身上都是红色的字,红杉……”
“他半夜三更爬墙回来!!”
“他不是个东西!畜生!那个畜生!!艾心啊!我的小心啊!”
管所长拉着我就走了。后来我自己偷偷摸摸去了艾家好几次。小艾总是不在家,王韵美有时昏睡着,有时半睁开眼睛,蠕动着嘴唇,盯着天花板。我努力从她的言语里拼凑出她和艾红杉的婚姻,小艾的童年,艾心的童年。
同时,我也在寻找艾红杉。通过各种人脉关系,我找到了艾红杉。他在青城山当挑夫,抬人运货,出卖体力,他组建了新的家庭,不再赌博了,抽很多烟,牙齿和手指都被熏黄了。我说:“小艾十七岁的时候,他们找他想重新办祭祀,后来沈怀素意外死了,天福宫大火,烧了,祭祀再没能办成。”
他点点头:“我知道。”
我看他:“小艾找过您吧?”
他问我:“小伙子,你真是要拍赤练峰的旅游纪录片的?”
我说:“听说办祭祀的时候,扮演赤练神君的人要在一间房间里打坐,七天七夜不能出去是吗?”
他说:“不止不能出去,”他抽烟,说着:“感觉很多人在看着你。”他吐出一口烟,“还好没再办了。”
他没说下去,我也没问下去。
我还走访了白马书院,打着为自己的亲戚考察学校环境的幌子见了几个老师,我找到了沈映的母亲梅笍,借口自己是玉松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打算编纂一部博物馆藏品志,很想了解对赤练寨天福宫的保护和琼岭当地文化作出了突出贡献的沈怀素的生平,梅笍接受了我的“采访要求“,她还主动帮我联系上了沈怀素的几位姐姐们。
于是,我以母亲病重为由和沈映道了别,沈映给我办了场送别的宴席,请了律所一干同事,去粤菜馆吃饭,小艾没有来,他只是发短信给我,问我,你要走了吗?
我回他: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他说:当然了。
我看看沈映,他在吃菜,看手机,偶尔和边上的人说一说话,触及到我的目光,举杯作势敬我酒。
我没有留下来。
我去了趟新加坡,沈怀素的三姐在家里开茶话会,找来她的其余几位姊妹,她们一起接受了我的“访问”。我没能找到沈怀素的初恋,那位法语老师,不过我和他在研究所的同事们吃了顿饭,他们中不少人都当上了教授,术业有成,提起沈怀素,对他的学术研究没什么印象,但都对他对天福宫那暗室壁画的迷恋印象深刻。
我在新加坡的图书馆翻阅旧报纸,搜寻关于沈家的八卦新闻,他们是个大家族,新加坡是个小地方,我看到一个女孩儿在英国为沈怀素自杀,也有小报写沈怀素药物成瘾,女孩儿是他的“毒友”,但是这份报纸还写猫王至今在世,披头士被外星人抓去开演唱会。
我还是回到了玉松,我和鹿鸣悠见了一面,在他的叙述中,沈怀素的形象越来越丰满,一度我产生了种错觉,我对沈怀素的了解比我对沈映的了解还要深入了。
我看到鹿鸣悠书架上的《人与自我认知》,我问他,知不知道男孩A就是沈映。
他笑笑,给我倒茶。我们在他家的院子里喝功夫茶,我又问他,知不知道沈怀素经常打男孩A。
鹿鸣悠说:“我父亲给我取名字,取鸣悠,怀素的父亲给他取名字,叫怀素,到了我们的孩子,希望孩子有出息,成个人才,叫他培达,孩子出生在太阳高悬的中午就叫他映好了。”
他给我看鹿培达的照片。
我在上海找到了鹿培达的一位前女友,花花,花花现在是个大画家了,在上海有自己的画廊,常在那儿办画展,我去看了她的展览,其中,我看到了一副油画,那画布上只有一双眼睛,眼睛的四周是漆黑的,那眼睛像卧在一条黑色的大河里,眼神坚定,很像小艾。
我给她看小艾和沈映的照片,那回我伪装成私家侦探,自称受人委托调查沈映,正在追溯他和小艾的过往,我还提起,沈映身边的人不时就会失踪,比如鹿培达。
花花耸了耸肩:“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和鹿培达以前是男女朋友吧?”
“高中的时候谁没交过几个男朋友女朋友?”她一抬眉毛,点烟,抽烟,说,“鹿培达这种人不失踪才意外吧?”
她笑起来:“再说了,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是失踪人口?大侦探,你问问自己,你真的在这里吗?你真的在上海吗?你知道上海一年人间蒸发多少人吗?忽然有一天,你认识的人就不见了,再正常不过了,你为他难过一会儿,说不定掉下几滴眼泪,可是,”她顿了顿,“就像新闻,四十五秒过去,切回直播间,亲切的新闻主持人的样子回来,你就又投入到下一段新闻里去了。”
她指着小艾的照片,问我:“是他失踪了,他的家人委托你找他?“
我点了点头。
花花轻笑:“他要是失踪了,我建议你直接去沈映家里找一找。”
“怎么这么说?”
“有一天,我和鹿培达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在一间校舍,废弃的校舍,以前是什么残疾人学校吧,不知道谁找到的那个地方,就成了他们那群人的据点了,沈映带他过来,他叫他小艾。你知道那些小孩儿,除了欺负欺负别人,谈谈自以为是的恋爱,还有什么可干的?读书,他们需要吗?为钱和前途犯愁,有必要吗?沈映和他们混在一起我其实有些惊讶,不过想想也很合理,他太聪明了,那些人,鹿培达啊成万里啊,小艾啊,都不过是他的提线木偶,不好玩儿吗?多好玩儿啊。”
她回头看画廊里面,我也回头看。我知道我们在看同一副画。
“小艾还是有些不一样,他给我一种感觉,他绝不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但是沈映开口……可能他有他的什么把柄,沈映一个眼神,他就屈服了,他不是软弱,也不是和什么妥协了。”
我说:“他不得不这样做。”
我决定去找找花花提到的那个成万里。成万里的个人信息一上网就能搜到,他在玉松做生意,开贸易公司,可惜的是,他对高中时期的事闭口不提,只说他和沈映现在是很好的朋友,他公司的法律顾问就是沈映,他们时常碰头。
在这漫长的寻找,拼凑中,不知怎么,我变得很难完全相信一个人,在整理那些视频,那些录音,重复收听我和那些出现在沈映,小艾生命中某个时间段里的某某人的对话时,我不停地提醒自己必须保持一个客观中立的立场。我不能相信任何一面之词。我希望我能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尽量依靠无法改变的物证来进行判断和归纳,如果没有物证,那么在那件事上,必须至少有两个人达成一致的叙述我才会将它当作真实发生过。
我试图不做律师,而做一个法官,我试图真实,准确地还原沈映和小艾的人生轨迹,我试图解开那些他们周围不明不白离开,甚至死去的人身上的谜团。
沈怀素怎么会死于药物过量,他的姐姐们,梅笍都没提过他有药物成瘾的问题,那些药物——根据我弄来的法医报告副本来看,他是死于海洛因过量,那些海洛因是从哪里来的?那个沉溺毒品的鹿培达还活着吗?他现在在哪里?余莺莺呢?她的死是正常死亡吗?我知道沈映的水性很好。
我对沈映的疑惑越来越深。
还有小艾。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在两个多月的奔波后,我回到了玉松,回到了琼岭。我将这里视作一切开始的地方,我认为这里能解答我的所有问题。
路上,我反复看着艾红杉说给我听的,网上别人整理出来的,那些山寨的长老们口述的,沈怀素的书里写过的藏宝洞的故事,还有那些关于琼岭的旅游宣传片,关于天福宫的壁画纪录。
一个将军杀了蛮王,藏起了金色的面具,金色的战袍一群野人可能在那里生活过将军洗剑池里有一种咬人的毒鱼没人找到过藏宝洞里的宝藏和壁画。
这些都是代代相传的轶闻,而只有小艾告诉过我,艾是蛟龙的骨头变的,只有沈映带我去看过那张石头床。
我梦到小艾,一晚接着一晚:坐在房间里闭目打坐的小艾,许多双手抚摸他,揉搓他,蹂躏他。他不声不响。
我来到了大度河边,麻烦一位船家带我去鼎岛,十月的水位已经很高了,非常危险,我给了船家不少钱,我给他看小艾和沈映的照片,我问他,见过这两个人吗?船家认出了小艾,他说:“赤练寨的那个娃娃嘛!”
小艾会划船,也会开这种带马达的快船,他的水性也很好。
我们三个人潜水进藏宝洞,他和沈映都在我前面出了水。
鼎岛上没什么可看的,有块木头碑,朝东立着,船家说东方是拜神的方位。那木头碑边上有个大铁桶,里面净是些骨头。船家说,小伙子啊!人家来祭祀的,扮是扮的神君,说到底还是人嘛!人就要吃东西的嘛,三天三夜,吃点鸡啊鱼啊,总有骨头剩下的啊,你看嘛,这些骨头肯定都是十几年前的了。
那些骨头上还有些黑灰和碎屑,我想,那可能是人类用来处理垃圾最古老的方式所留下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在桃源寨的民宿里睡觉,民宿一条街外就是王韵美曾经工作过的饭馆,艾红杉沉迷的麻将馆。它们都还在。
我又做梦了。我梦到到处都是烟,就像舞台上会出现的干冰特效,为了营造仙境、并非人间的感觉,烟后面影影绰绰有一个人。我一开始以为是小艾,后来觉得像沈映,再后来,我追过去一看,抓出来一只断手,像鹿培达的手。我醒了过来。
隔天早上,沈映打电话给我,他知道我回玉松了。他说,内部消息,公安找到大卫的尸体了,还发现了他的手机,手机上有我发给大卫的恐吓短信,他让我立刻就去他家。他的口吻听上去有些戏谑,有些想笑。
我坐在床上,我知道这是个骗局,是我的调查惊动了他吗?我也会失踪吗?我如果不去,不理会,他会怎么做?
我会再见到小艾吗?
过了会儿,我收到了两个月没有联系过我的小艾的短信,他问我在哪里。
我还是来了沈映的别墅。我走上阶梯,走进树林,榆树群间的小门为我敞开着,我走进去,穿过空旷的前院,天在下雨,我把伞忘在了旅馆,也没人提醒我要打伞。
我忘了太多事情了,一定有很多细节被我遗漏了。
我经过了工作间,别墅的门没锁,我穿着鞋就进去了,玄关,厨房,客厅,客房前的走廊,两间客房,一间储藏室,地下的影音室,后院全都没有人。我只好跟着地上的一串湿脚印上了二楼,那脚印在那扇带电子锁的门前徘徊,重重叠叠,一个压着一个,那脚印没出现在其他任何地方。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问我:“你想进去吗?”
我回过头,小艾站在我身后。他光着脚,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他走到我身边,他的脚底是干的。他再问我:“你想进去吗?”
我愣住了,僵在了原地,小艾就在我面前输密码,双重密码,每一重都很长,他记下来了,他知道开启这扇门的密码。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小艾大方地示意我可以先进去,我跨进门,房间里有些吵,一眼就能看到高悬着的八块液晶屏幕,八块屏幕播放着八段不同的视频。屏幕两边的墙壁里嵌有两只木头柜子,从上到下塞满了光碟和录像带,屏幕前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椅。我面朝着那沙发椅的背面,我转过身看了看小艾,小艾喝可乐,往沙发椅前面走去,我急急忙忙跟上,急急忙忙探头张望,沈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小艾经过,他的鼻子动了动,稍稍睁开了眼睛。小艾弯腰盘腿坐在地上,坐在了他脚边。沈映垂下手,拿过小艾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他抬起眼睛看我。
“你来了啊。”沈映露出微笑,说。
我是怎么回应的?我肯定没有笑,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我板着脸孔吗?我发了脾气吗?我看上去是很生气还是很茫然?我不知道,那房间里没有镜子,沈映和小艾的眼睛也反射不出我的形象。
我的回忆里全是沈映伸了个懒腰,指着地上的录像带盒子,光碟盒子,指着那一块又一块屏幕,问着我:“你想看点什么?”他向我解说着,“那是第一盘,很有纪念意义,学校图书馆,三楼男厕所隔间,中午,高中的时候,就在我们学校图书馆三楼走廊最底的男厕所,我说,你不想让我把你和你妈的照片贴得满小区都是,那就舔我的鞋子吧,他还来抢照片,吃照片,你说蠢不蠢?我怎么可能没有底片?我想,这么蠢的人,他有了把柄在我手上,岂不是我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他永远也想不出反抗的法子,他太蠢了。我不想让他舔我的鞋子了,我要他舔我的下面。”
我问沈映,我肯定问了,我问他:“你为什么骗我说你们不熟?”
沈映看着我,似乎很吃惊:“我骗过你吗?你只是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说了啊,见过几次,我真的和他只是见过几次,只是我拍过他不少带子,我高二认识的他,高三毕业我就去了上海,我从来没联系过他,他也没联系过我。”
我看小艾,小艾喝可乐,看着那些屏幕。
一块屏幕上上演着他被鹿培达抓着往成万里裤裆上按的戏码,年轻的花花从鹿培达身边跳开,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镜头。
一块屏幕上上演着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靠着一扇窗,一束阳光照着他,他的阴茎挺立着,沈映侧身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什么在和他说话,阴阳怪气。
一块屏幕上是他掰开自己的腿,沈映干他,隐隐能听到婴儿的哭声,四周太暗了,沈映舔他的喉结。
沈映说:“哦,这一次,是在他家里,风华路78号303,厨房,傍晚。”
我在地上看到了那盒录像带的包装盒,沈映说:“他弟弟还很小,还能听到他在哭,他妈妈在房间里睡觉,也可能已经死了。”沈映笑着看我,“你知道他有多坏吗?他想把他弟弟淹死在水槽里。他每天喂他妈吃那么多安眠药,就为了自己能有片刻的清静,就为了让我脱掉他的裤子上他,插得他射出来,射到后来什么都射不出来了,他就边哭边尿,就这样了还抓着我要我插他。”
小艾喝着可乐说:“裤子是我自己脱的。”
沈映不置可否,站起来,走到一边的木柜前矮下身子找起了东西。我说:“你们后来什么时候再遇到的?你回玉松开事务所之后吗?”
我听到小艾点打火机的声音,我闻到了烟味,我不去看他。我不想看他。
沈映说:“好像是我回玉松开事务所之后吧,记不得了,一个雨天,在藏宝洞里,洞穴里面很干燥,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当时把自己搞得有些狼狈,手上都是血,手里抓着把刀,有些抖,他让我先走,我就走了。”
我说:“是你杀了鹿培达那天是吗?”
沈映回道:“你带录音笔了?你知道录音证据在法庭上的效力吧?”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我确实带了录音笔,我确实在录音,我继续说:“你爸也是你给他注射的海洛因吧?你从鹿培达那里搞来的,后来鹿培达想以此要挟你,你杀了他。那大卫呢?大卫做了什么?余莺莺呢?”
沈映没回答,抽出了一盘录像带,朝我扔过来:“这个很经典。”他一指那有鹿培达出现的屏幕,说,“这个就接在这个后面。”
他换了碟,我看到歪斜的镜头里,他和小艾的脸都看不清,但我可以确定是他们,沈映在开车,小艾在拍摄,小艾咬了他,沈映把车停下,打小艾耳光。
我看小艾:“你知道他杀了人,他杀过人吗?他是杀人犯……!”
他是疯的,他是野兽披着良善的皮囊,扮演着人!我被他骗了,我被他骗回了这里,我想搞清楚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知道我和小艾到底在他疯狂的游戏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小艾是他的帮凶吗?如果是,像花花说的那样,沈映是不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我不停给小艾比眼色,我可以帮他,我们两个,沈映一个,我们完全可以制服他,我们有胜算!但是小艾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只是轻轻地念我报出来的那些名字。
鹿培达,余莺莺,大卫,沈怀素……
我又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我带了一把水果刀防身,我还不想死在这里,我这时就可以走了,没有人拦我,没有人禁锢我,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就跑走,可是也是这个时候,小艾的眼神被右下角的一块屏幕吸引了,我跟着看过去。
那似乎是一段夜视镜头下的画面,像素不高,颗粒很大。在一间房间里,一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头发短短的,另一个人摸进了房间,我一下就认出来了,那进房间的人是沈怀素。他靠近坐在蒲团上的那个人,他轻轻抚摸那个人的头发,后颈,他把手伸进了那个人的衣服里。那个人始终闭着眼睛,我想,那个人是小艾。
“是你吗?“我问小艾。
小艾仰起脖子,抽烟,喝可乐:“那时候天福宫还没烧掉,那年夏天,我在那里学要怎么做赤练神君。他们告诉我,打坐的时候,千万不能睁开眼睛。”
他说:“他们说,神君的视线不能被世间的污秽所污染,神君要能承受所有污秽。”
我双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我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答案,关于沈映,关于小艾,甚至关于我自己。
我碰了碰小艾的头发,他看上去一定很悲伤,所以我才想触碰他,安抚他,我还想触碰他,还想安抚他,还妄想我能拯救他。
沈映笑出了声音,一块屏幕闪了下,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找了找,我看到了我和小艾,那镜头离我们很远,我浑身一抖,质问沈映:“你在家里装偷拍的摄像头??”
我从沈映手里夺过那光碟,封面上写的是:别墅,客厅,傍晚。
沈映不说话,看屏幕,小艾也不说话,也看着,我也看着。我忍不住发抖。
我和小艾在沙发上做爱,沈映坐在餐桌边,小艾搂住我的脖子,他看着沈映,沈映抬起手,他张开嘴巴,沈映动了动食指,他喊了一声。他喊出了第一声。
干我。
沈映点了点头,他又喊出了第二声。
用力点,干我,干我好不好。
沈映站起身,走向沙发,站在了沙发后面,站在了小艾面前,他伸出手,小艾把我往自己身上摁,搂得紧紧地,他凑过去舔沈映的手指。
我想吐。
沈映把我按回了沙发上,他问我:“你还想看别的带子吗?”
“你随便挑一部吧,随便看,什么都可以看。”
我说:“是你杀了你爸,余莺莺,鹿培达和大卫,你敢做不敢认吗?”
沈映又走开了,嘴里嘟囔着:“大卫……大卫,我记得大卫在这里有很多带子……”
他找啊找,走来走去,说着什么,什么高中的时候,什么操纵成绩,什么有趣,什么无聊,什么到处都很臭,一切都令人作呕。
他旁若无人的寻觅,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完全无视小艾的存在。他说小艾天生就是个坏种,说他还没生下来就不干好事。
“你知道他害得他妹妹成了低能儿吧?他在他妈肚子里一个劲吸收营养,他妹妹呢,什么都吃不到,生出来好像死了一样,他长大了呢,他妹妹又是因为去找他被车撞死的。”
我忙说:“那是因为他去找证据!”
沈映看也不看我:“你把一个十岁的小孩儿说得好高尚。”
小艾伸长了腿,靠着沙发,似乎有些疲倦了。
沈映大约是在问我:“关律师,你调查了我们这么久,你连我爸的初恋都找到了,你找到祝笙了吗?你知道这个人吧?你找到那个林校长了吗?”
我吞了口口水,软在沙发椅里。我想走,脚却发软,手心冒汗。他要说什么,他的潜台词是什么?
“他和他妹妹睡一个房间,他从小就和他妹妹在一起,她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怎么可能逃过他的眼睛?他那么早熟,心思那么敏锐,你觉得有些事,他会不知道,不懂吗?”
“但是他又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
沈映拿着一盒光碟走到了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踩着小艾的腿,和我说:“他有多坏你知道吗?他贪玩,他受够了无休无止地照顾妹妹,把她带在身边了,他想和他的新朋友们玩,游泳啊,骑自行车啊,妹妹这个拖油瓶在,他还能玩得这么痛快吗?况且妹妹也很开心吧,有甜甜的西瓜吃,妹妹看上去也没有不快乐啊,关律师,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关于他的弟弟。”
沈映靠近我,我推开了他,沈映笑了,踩着小艾,蹍着,小艾低垂着脑袋,一点反应都没有。沈映说:“他太坏了,坏到自己都受不了了,他需要有人对他更坏,这样他才会好过一些,这样他才不会想到自己有多恶心,这样他才能给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理由,起码他还有让别人乐一乐的价值嘛。这样,他才感觉他是被这个世界接纳的,不然你说他这样一个害死自己妹妹,害得自己妈妈精神失常……”沈映诡秘地一笑,他看小艾,“他根本不配做人,”他一脚踹翻了小艾,小艾躺在地上,“你看他,就是条狗,贱狗,只配被男人干,越多人践踏他,他越开心,他的快乐只能从这种别人的污辱里获得,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配在那种时候高潮,他是不是变态,是不是畸形?你不觉得他很恶心吗?
沈映看着我,对我说:“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他手里的光碟盒落进了我怀里。
别墅,大卫婚礼,凌晨。
“你看他,你闻,他是臭的,就像烂掉的东西。”
我闻得到小艾,他不臭,他身上的气味苦涩,像中药。
我争辩:“他那么小,他不懂,他妹妹,艾心……”
我语无伦次了,我太混乱了,到处都是小艾的呻吟,我看出去只能看到小艾被不同的人拉扯着,他射精,别人射在他身上,别人掰开他的屁股,一瞬间,满世界都只有性和欲。沈映在说话,小艾也在说话,我心里也有声音在说话。
沈映说的是:“我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小艾说的是:“他十岁的时候,被一条赤练蛇咬了一口,艾心十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艾心叫我小艾,只有她这么叫我,我在学校里遇到他,他叫我,小艾,真奇怪……”
他问:“你听过一个灵魂被分成两半的故事吗?”
他说:“他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他说了这句话吗?让我仔细想一想,他说了吗?所以刺激得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沈映,歇斯底里:“你闭嘴!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疯子!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疯了!!”
沈映好整以暇:“你有时候难道不会有这样的冲动吗?你看看这些人,你难道不会想,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呢?他们为这个世界做出什么贡献了吗?浪费资源,浪费空气,我爸,鹿培达,大卫是这样,余莺莺也是这样。”
“你从来没喜欢过余莺莺?”
“你……你这个冷血动物!”
我拉起小艾要走。我还想带他一起走。
我在执着什么。
他不属于我,他不是我的一部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可是我必须带他走。我知道,我明白。
我抓着小艾往楼下跑,沈映在楼上吹了声呼哨:“你去见你爸了吗?你还是那么讨厌心理医生吗?改名换姓是什么滋味,林律师?”
我站住了,我松开了小艾,我自己跑。我看到客厅里有一套潜水服,沈映的声音追着我:“你刚才说错了,不是我杀了大卫,是你因为案件和大卫起了争执,被大卫发现了自己不堪的秘密,动了杀心,是你杀了大卫,你把他的尸体分成很多块,藏在不同的地方。”
“大卫的一只手无意中一个捡垃圾的老婆婆发现了,他的裤子无意中落进了旧衣捐助箱里,无意中被义工发现,巧了,那手机的屏幕锁坏了,那里面真的有你发给他的短信。我没骗你。”
他想陷害我!他想找人帮他顶罪!原来这就是他骗我回来的目的?打从他在阿姆斯特朗酒吧见到我,他就在这个主意吗?
我跑得更快。沈映说:“你难道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接姚晓芙的案子,为什么回来玉松?你们每天收到那么多求助信,姚晓芙的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么?
住口!
“你真的在大卫介绍之前不认识他吗?还是你一眼就认出了他?”
闭嘴!
“我和小艾说,他一定一眼就认出了你,我说我们玩个游戏吧。你去和害死你妹妹的人的孩子上床,你让他过把救赎的瘾吧,谁都想当上帝,难道不是吗?我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杀人一样,忍不住的,我们可能天生都是反社会。我们彼此彼此。”
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许再说下去!
神啊,可不可以不要让我能这么清楚地记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转过身,冲进客厅,把沈映扑倒在地,我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闭上嘴了,说不出话了。我腾出一只手摸水果刀,我的后脑勺一痛。我被人推倒了,小艾坐在了我身上,我抓了他一下,试图挣脱,没能成功,小艾举起烟灰缸砸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模模糊糊地,我看到沈映拉开了他,抱住了他,嘴里发出安抚的嘘声,他们坐在了地上,沈映的嘴唇碰到了小艾的头发,他把烟灰缸从小艾手里拿开了,小艾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扣得很紧,像是掐着他,他手上是湿的,可能沾到了我的血,慢慢地,沈映的头靠在了小艾的肩上。
后来他们分开了,站起来,沈映拖着我,把我拖进了后院,把我推下了水,紧接着他自己也跳进了水池,那时候我还没死,我还有意识,我吃了很多水,我看到沈映游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抠出小艾绑头发的皮筋。他游走了。我吃了太多水,我的身体变得很沉,我不断往下沉。我觉得好冷,冷得像每年冬天,我去嘉兴看望我父亲时的天气。
我去了巴黎梦,去了王韵美去过的舞厅,我没有去找祝笙,我也没有去找林校长。我不知道祝笙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我知道林校长在哪里,他在嘉兴的一间疗养院,过年的时候我坐在他床边削苹果给他吃。
我出生时父亲给我取名林凛然,他希望我将来做律师,正气凛然。
我八岁,一个女警察来到我的房间里亲切地和我说话:“小朋友,你好啊,阿姨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可以吗?”
我点头。
“今天你在家做作业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女孩子来家里和你一起玩啊?”
我点头。
“那个女孩子是这个样子的吗?”
“是。”
“她经常来和你一起玩吗?”
“我今天作业比较多,她就在外面看电视。”
“哦,那你做作业地时候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我摇头。
“那她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啊?”
“本来是裙子,后来她的裙子弄湿了,爸爸问我要了套衣服让她换。”
“哦,你怎么知道她的裙子是弄湿了啊?”
我眨眨眼睛,我八岁,天生色盲,我分不清被水弄湿的裙子和被血染红的裙子有什么区别,没有人告诉我我的与众不同,我以为所有人的世界都是黑白的。父亲和我说,小然啊,心心妹妹的裙子弄湿了,爸爸来找套衣服给她换。
母亲带着我搬家那天,有一个男孩儿跑到我们家楼下,哭着喊着,瞪着我,好像要杀了我。
那个男孩儿长大,长成了不哭,不喊,不瞪人,任人为所欲为的小艾。他恨我吗,他恨我吧,他还想杀了我吗?他有那么多机会却不动手,我扑上去掐沈映,他差点杀了我。
他是属于沈映的一部分。而我又是属于谁的一部分?
我八岁,母亲改了我的名字,我们远离了父亲,远离了玉松,远离一切流言蜚语。她希望我有个全新的开始,我跟了她的姓,姓关,我成了关明智。我不聪明,也没有太大的智慧,我被我的过去困住。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小艾,我抓住他,为了成全我自己。
我三十了,我的灵魂终于抛弃了我不堪的肉体。灵魂静观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