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傍柳之欢【中】
自那日起,哪吒与敖丙二人便一路往北去。
离陈塘关愈是远,就见城镇愈是开阔。城镇虽开阔,人迹却渐稀疏,远不如南方热闹。一路上,小魔小妖他们也遇上一些,只是有些地方人烟太稀少,传信不及,等他们听闻消息赶去,只剩家破人亡的惨象。
哪吒与敖丙发色均是因体内元神而生,与凡人不同,更别提使出法力时,在凡人眼里哪还分得清是天神还是邪魔。有时他们灭了妖怪,反还被村民害怕。
起初哪吒气得头发都竖起来,骂道:白痴!帮你们打妖怪,你们怕我们做什么!?
后来次数多了他便连气都懒得冒。见妖怪已然被挫骨扬灰,那一家人仍死死相护着挤在墙角,满脸惊恐地望着他们,哪吒撇嘴“嘁”一声,一手揣在裤腰里一手拉了敖丙便走。
才走出两步忽的背后一痛,是被砸中的感觉。再熟悉没有了,哪吒双眼登时瞪得圆滚,悍然回过头去。
敖丙只觉得哪吒拉着他的手狠狠一重,捏得他痛,跟着心里一惊,同他一起转回身去看,才见到脚边落的是个毽子。
那毽子与他们曾踢过的不同,扎着的翎毛长而韧,羽端泛金,是鹰的羽毛。也是,这草原上哪来的鸡鸭呢。
那家小娃娃从娘亲臂弯里挣出半个身子来正冲他们挥手,当娘的给哪吒一吓,忙又把孩子搂回去。遮住了人却挡不住声音,孩子脆生生地说,大哥哥,打妖怪!送给你!
方才紧紧抓着他的手就松了,虚虚握着,还有些颤。便换敖丙用力牵住他了。敖丙对那家人笑一笑,弯腰捡起毽子,柔声对孩子道,谢谢你。
拉着哪吒静静走出百余步,敖丙才开口逗起他来,问,是不是沙子里又进眼睛了?要我给你吹吹吗?
哪吒一抹脸,不耐烦地说,你家草原有沙子啊,毽子呢,我瞧瞧。
敖丙从怀里掏出毽子递给他,笑问,玩会儿吗?
哪吒把毽子放在手心颠了颠,那个又拽又烦人的模样回来了,他说,要我变小点儿跟你踢不?我怕这么踢你接不住。
敖丙不答,却趁毽子脱手抛在半空的刹那一把从哪吒手里夺了回来。他晃晃手里的毽子腾空而起,说,话真多,就说了你不是我对手。
哪吒一愣,再看手心已是空空如也,忙踩上风火轮腾空而起追上去,边追边喊,给我等着,看我不收拾你!
二人飞到四处无人的地方,拉开架势就一来一往踢起来。因怕误伤,附近非但没有人家,连牛羊都不见了。唯有远处雪山映红日,与他们脚边扶风而动的原上草。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玩着玩着日头都要落山了。敖丙望着远处的落日一怔,就没接住哪吒踢来的毽子。
哪吒正嘚瑟,就看敖丙越过他在往更远的地方看。他跟着转身去望,问,看什么呢你?
看太阳,到山后面去了……
过去敖丙见的太阳总是从海平面升起,又沉入海底。这样明明悬于高空却一分分消失的情景他还从未见过,他看得入迷,痴痴地问出天真的话。
你说……我们要是去山后面,太阳还在吗?
追去看看不就得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用法力做这样的事,不为降妖除魔,只为看看太阳。
飞上了山顶才觉得山小,山下的牧民的帐子、石房,还有牛羊更是渺小。可太阳却更大了,他们离得越近,越能看清太阳的岿然不可撼动。
哪吒的手揽在敖丙腰间,方才是他踩了风火轮抱起人就要追太阳的。敖丙攀着他的肩低头去望脚下,说,哪吒,你看那山。
那山于我们是可以踩在脚下的,可对方才那户人家来说,却是永远无法翻越。我们与他们所处的人生不同,眼见的世界也不一样。他们不明白我们,也是必然的。
说着敖丙看回哪吒,仰头轻轻拿嘴唇碰了碰他的眼睛,仿佛要给他吹尽曾进过的沙子似的。他声音很柔,像对个孩子,说,你不必难过,我们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愧于心就够了。
敖丙说了许多,哪吒听了却不语,只是看着他。他背后火烧一样的红日,余晖耀眼的光笼了他周身,真像陈塘关一战时身开六臂的战神一样。
敖丙给他盯得面上发热耳尖泛红,直以为哪吒是不是又要亲他了,哪知哪吒忽然揽着他一个急转,骤然下落。
一面落还一面嘀咕道,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狂风把敖丙的长发吹到脑后翻飞,眼都给吹痛了,敖丙忙侧过身攀紧了哪吒,又抬袖子半挡着脸,艰难地问,什么?
哪吒不答,一手搂他一手往怀里一掏,又说,坏了!真丢了!
三言两语间已是落了地。脚一沾地哪吒就撒手不管他了,埋头在草间找起来。敖丙还有些站不稳,晃着走了两步才问,是什么丢了?
他们又回到之前踢毽子玩的地方了,这会儿这里已不见日色,晴朗的天色被染成浓稠的紫,瞧着倒是和日落的海有些像。敖丙跟着往草丛里四处看,问,是毽子吗?
哎不是,毽子我拿了。哪吒答,仍是头也不抬。敖丙又问,那是什么丢了?你告诉我,我好一起找。
哪吒喉头一梗,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似是觉得丢人,他半转个身,拿背对着敖丙,才开口道,是你送我的海螺。
这下觉得丢人的不止哪吒了,敖丙也难为情起来。虽是难为情的,心里却泛甜。
也不全是甜的,还有微微的叫人想流泪的鼻酸,但更多还是甜的,像那日裹着糖浆的红果子的味道。
敖丙也背过身去,弯着腰一起找,嘴上却说,我们现在日日待在一起了,丢了也没事的。
这话哪吒就不爱听了,他直起身,回头冲敖丙皱眉道,那怎么行?这可是你送我的礼物!
说完他立刻又弯下腰继续找,嘀咕道,而且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敖丙听得笑起来,说,火尖枪与混天绫怎么算?你这样说太乙真人可要伤心的。
嘁,那俩玩意儿师父还收回去过一回好不好,后来生日宴上才重新给我的。就是排队,你也是第一个。
哪吒一面巴拉草,一面又说,而且你送我海螺也不是为了要我做什么,斩妖除魔之类的,是就把我当朋友才给我的,这对我很重要。
那感觉又来了,甜中带着酸涩,眼下还更添心若擂鼓。敖丙顿了顿,终是诚实开了口,说,不是的,我送你海螺当然也有目的。
此时日已落尽,白月初现,哪吒转回身去看敖丙,见他立于清冷月光下如玉如梦。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散在似缎的暗夜中,就像飘荡在海水里那么惑人。他轻轻地说,我想你一吹响它我就能再来见你,我们再一起踢毽子,或是做别的什么事。
两人傻傻寻了半宿,谁也没提用法术的事,直到凌月当空才被敖丙瞧见。敖丙拾起海螺,又一次放进哪吒手中,说,收好,再弄丢下次不帮你找了。
哪吒难得没说俏皮话呛人,只淡淡一句,知道了。
说来也是奇怪,那样亲密的事在宝莲中都做过了,这会儿两人之间倒躲闪起来。说是躲闪,又有些黏糊,像是有千万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二人缠绵着,越收越紧。
终于哪吒出声搅开粘稠的默静,他拉过敖丙的手,说,去山上看看月亮去?
敖丙听了便笑,点点头。
哪吒又一次揽着敖丙飞向夜空,比前次二人心间更生出些情愫来,时而对视,却都但笑不语。忽然哪吒目光一凛,冲身下雪山喝到,妖怪!
声未落一束火光已从哪吒掌心飞出,直直往山间去。
是个雪魔,若非火光,它混在山顶白雪皑皑间实难看清。雪魔爱造雪囤雪,若放任不管,它能叫方圆百里都被雪掩埋。
哪吒唤出火尖枪,敖丙也同时启出法器,一人引火一人纵冰,对那逃窜的雪魔两头围堵。
那雪魔能化形,实在难抓,二人追了半刻,哪吒忽然伸手把敖丙一拦。攻击骤停,那隐隐约约的震动声终于显出来。
糟了……敖丙喃喃道,积雪松了!
积雪连绵可雪花皆是一片一片,受力便四散,收不拢又拦不住。可若是把他们全冻住……敖丙捏法器的手一紧,暗自心算,这积雪不知比陈塘关那回多上几倍,他二人若是扛不住,山下的村民全要遭殃。
哪吒显然与他想到一处,他们对视一眼,哪吒肯定道,放心,我能接住!说罢便只身往山腰处去。
此时也容不得他们多想,不过顷刻间那滑落的积雪已有雪崩之势。只有相信他了,敖丙深吸口气,手持法器高举,重重相击。
山间白雪连绵成冰,轰然声更甚,下落速度却不减。敖丙心如火煎,待山间雪全冻住立马往下急冲去找哪吒。
哪吒火红的少年郎在山一样的冰雪下那样显眼,却那么渺小。敖丙双眼猛睁倏然化了原型,冲去他身边,与他一起扛起冰山。
冰山下滑的速度虽慢了些,可仍止不住。哪吒却是笑了,他看一眼身旁金瞳银鳞的长龙,笑道,上回你还在上头给我捣乱呢。
笑罢他很慢地眨了眨眼,面上难得的温柔,又说,敖丙,记得把我找回来啊。
敖丙心中一痛,还未出声,就听哪吒朗声道,日月同生,千灵重元,天地无量乾坤圈——!
魔化的哪吒敖丙见过一回,再来一回只比上回更可怖。哪吒悍然扛起冰山直直往上飞去,似要越过苍穹直到天廷去,去问一问凭什么要叫他成魔。
他终是没能到,那冰山已在他手里为他的一腔怒火渐渐全化作了水。敖丙一路跟在后头,给他淋了个彻底,却怎么也出不了手。
没了冰山,天地间哪吒眼里就只有他了,火尖枪打了个旋儿就朝他刺来。敖丙且战且退,下不了手又挡不住他。忽的他瞧见远处有水光,似是海,便把哪吒往那个方向引。
只因他太苦了,那份混沌无知的痴痛。不知是不是有过一回融合,敖丙头一回感同身受到哪吒的痛苦。
他们本是一体,那份痴痛本是一同承担,可炼化时却没有将那苦楚也一分为二。他是至清至明的灵珠,那些邪魔、混沌,统统被留给了哪吒。
哪吒……敖丙喊他,尝过那苦楚后他再没法以乾坤圈钳制他了,他想唤醒他。
也许正是因为哪吒替他吞下了他那份苦,这一生哪吒就成了他的业障,成了他为之违抗族人的牵挂,成了他的情之所钟。
敖丙想,是自己欠他的。
连月也西沉,海水墨一样死去。敖丙不再逃,任混天绫捆住自己的同时,他以龙尾往哪吒身上缠绞上去。混天绫将一人一龙胡乱绑在了一起,敖丙幻化出上身,迎着火尖枪去抱他。
抱到了,敖丙的泪水跟着落下来,他贴在他耳边唤他。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