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要给哈哈拍照的通知是前一天晚上临时发过来的，那时方潮还没有睡觉，正抱着电脑在剪片子，放在旁边的手机就叮咚一声亮了屏幕。
哈哈是一只四岁大的边牧，聪明漂亮，现在的职业是一只网红小狗。方潮养狗养得很好，他有耐心、脾气好，哈哈就被养得很聪明，也很仔细，总是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做出一些让方潮都惊讶的事。
小狗就像小孩，除了不会说话，哪里都一样。
收到消息的时候哈哈正趴在他脚边打哈欠，他弯腰摸了一把狗头，哈哈扫在地上的尾巴蓦地立了起来。方潮觉得好玩，又摸了它一下，哈哈就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到墙角按了一下方潮给他准备的按钮。
“爸爸。”它先按了这个，然后又按另一个，“出去玩。”
方潮看了一眼窗帘缝里的黑天，说：“太晚了。”
哈哈不死心，又按了一遍：“出去玩。”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方潮的眼底，他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觉得必须摆出老父亲的威严：“不行。”
哈哈立起来的尾巴立马耷拉了下去，再也不肯对着他立起来了。
天亮之后下起了小雨，方潮牵着狗出门，从小区楼后面的小路出去。他带了一把很大的伞，走路的时候伞面老是蹭在墙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一人一狗走到小区门口，方潮换了一只手拿伞，对着哈哈说：“靠。”
哈哈乖乖靠在他腿边，但没坐下，嫌地上脏。
过了一会儿，车来了，哈哈站在原地，要等方潮先动。方潮上前拉开车门，司机就从前面两个驾驶座中间探出脑袋，看了他腿边的哈哈一眼，皱着眉头问：“怎么还有条狗啊？”
哈哈好像听懂了，发出嘤嘤的声音，有些畏惧地往方潮身后退了一步。方潮愣了一下，举起手机说：“我备注了的。”
司机懒得和他多话，摆手道：“你换一辆吧，我不带狗的。”
不一会儿，车开走了，方潮又打开软件找新的车。
哈哈贴着他的腿，站在伞下，仰头疑惑地看着他，方潮伸手在它的头顶上摸了两下：“快了，不急。”
过了很久，才又来了一辆车，方潮举着伞，先上前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车窗缓缓降下来，方潮指了指身后的哈哈，问：“师傅，带狗吗？”
司机点点头：“带的，上来吧。”
方潮这才绕到后座开门，先让哈哈上，然后收了伞，站在车门外抖了两下再坐进去。
轿车缓缓发动，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你这狗多大了？”
“快四岁。”方潮拿了纸巾给哈哈擦被雨打湿的毛，怕把车弄脏。
“我女儿也养了两条狗，比你这个大，一个是金毛，还有一个是那个拉什么多。”车过红绿灯，司机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空出来滑了两下手机屏幕，“养好多年了，买回来还挺贵。”
方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拉布拉多。”
“对对对，就是这个，拉布拉多。”绿灯亮了，司机慢慢往前开，又问，“你这狗多少钱买的？”
方潮不说话了，垂眼看着靠在他腿边的哈哈出神，哈哈也抬起眼睛看他，伸出舌头冲他笑，方潮摸了摸他的嘴巴。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有点难过、又有点难堪的语气说：“捡的。”
“现在还能捡到这种狗啊？”司机觉得有些新奇，通过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这狗挺贵的吧？这也舍得扔。”
方潮自嘲地笑了一下，用很小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钱人嘛。”
没过多久，车到地方了，方潮带着小狗下车，循记忆进了商业街里的大楼。路上人很多，下雨也不方便，他挎着包、举着伞、牵着狗，单手发了一条语音，气喘吁吁地说：“我到了。”然后根据助理发来的消息上到楼层，电梯门开的时候，助理正站在门口等他。
助理比他稍微大一点，是个优雅知性的成熟女性，说是助理，其实就是团队里的合伙人，哈哈看见她，跳起来打了个招呼。
“哈哈的拍摄本来在下个星期，我准备周末通知你。”女助理摸了摸哈哈，说，“但是原本约的那个摄影师前几天去山上拍风景把腿摔断了，现在还在医院，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正好曹总说他有个朋友业余搞摄影的，技术好，我们就请人家来帮忙了。”
方潮点点头，没多说话，他刚来公司的时候女助理就发现了，这个博主不仅不大爱出现在自己的视频里，也不大喜欢说话，只有在提到哈哈的时候才会多说两句。
“但是也不巧，曹总的朋友刚刚回国，也忙，就今天有空，只好临时通知你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方潮简短地说，然后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女助理就带着他和哈哈往里走。
这不是方潮第一次来公司，但他仍旧非常陌生，对内部布局陌生、对他所谓的同事也陌生。女助理将他带到摄影棚，又向他介绍宠物美容师，宠物美容师拿着零食朝哈哈伸出手，哈哈凑上去闻了两下，没吃。
“教得好。”美容师笑着对方潮说。
方潮嗯了一声，不大愿意和陌生人说话，又转头去问女助理：“摄影师呢？”
“应该快来了，我去看看。”女助理说完，拿着手机出去了。
方潮站在一边看宠物美容师给哈哈做造型，哈哈乖巧地坐在半人高的美容台上，伸着舌头笑，眼里有光，看起来很高兴。
这让方潮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形，那时的哈哈瘦弱、无助，一摸就能摸到骨头，眼睛睁不开、腿也站不住。当时和他一起捡回这只小狗的还有另一个人，但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
方潮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里，以至于听见程向月在叫他。他看着面前的哈哈，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幻听了，又好像程向月真的在叫他。
“方潮？”
哈哈叫了一声，把方潮吓了一大跳，他看见原本乖乖坐着的小狗用嘴顶开了宠物美容师的手，从美容台上一跃而下，冲向了他们的身后。
身后传来女助理的惊呼，方潮回过头去，看见哈哈兴奋地叫着，支起两条前腿往另一个人身上扑。那是个青年，高但瘦弱，指节分明的纤细双手里捧着一台如巨炮般的摄像机。
青年的穿着十分精致，不像个摄影师，倒像个出门体验生活的富二代，他一手举高相机，一手抱住往他怀里扑的哈哈，伸手在狗头上揉了两下。
这下方潮终于意识到刚才听见的声音不是幻觉了，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愿相信还是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直到身边的宠物美容师一连叫了哈哈几声他才有了反应——程向月真的站在他面前。
哈哈兴奋得过了头，扒在程向月身上不肯走，程向月把相机交给旁边的女助理，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指点在哈哈的鼻尖，说：“定。”
原本欢脱闹腾的小狗奇迹般地停在了原地。
程向月又快步走过它，伸手在美容台上拍了拍：“哈哈，来。”
哈哈立马朝他跑过去，跳上美容台乖乖坐好。
美容师呀了一声，也尝试着说了声定，但哈哈没听，见程向月要走，它又躁动起来，想下去追他，程向月只好站在美容台边上陪它。
方潮独自站在一边，觉得自己被无视，但他不想和程向月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默默站在一边当背景板，看着他们人狗重逢。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很久，在哈哈终于安静下来后，程向月转头冲他笑了笑：“好久不见，方潮。”
对于这句问好，方潮的回答有些迟缓，甚至有些木讷，他应了一声，点点头，过了几秒后又回答说：“是好久不见。”
程向月没再多说什么。
不久后拍摄开始，哈哈突然有了分离焦虑，不肯离开程向月身边，程向月和方潮叫了好几次它也不肯回去，最后只好让方潮带着它一起拍照。
方潮在面对镜头时显得很紧张，他拘谨地坐着，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又挺得过于直，总让人觉得很僵硬。
女助理不是很满意，委婉地提醒道：“方潮，你可以稍微自然一点，就是日常照片的形式，不是拍商业广告。”
方潮应了一声，但这一声非常敷衍，因为他仍旧很紧张，也很僵硬。
一个小时过去，女助理也有些紧张了，她频频去看举着相机的程向月，脸上的没有太多表情，但又的确让人觉得她很着急。最终，她趁程向月走到一边去看照片的空隙拉过方潮，低声道：“不是，你今天怎么回事？很不在状态。”
方潮啊了一声，打算消极抵抗，不和她说话。女助理有点儿急了，压低了声音和他说：“拜托，这是曹总的朋友，好朋友，发小！惹了人家咱们以后不好过的！”
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扣上了不好惹的帽子的程向月放下相机朝他们走过来，拿着罐口香糖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方潮回头看他，听见他问：“来两个吗？”
方潮讷讷地盯着他手里的口香糖，半天后才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程向月像以前一样替他把盖子打开，贴着他的掌心倒出里面的口香糖，然后说：“今天吃两个吧，你好像特别紧张。”
方潮像个没了润滑油的机器人，又过了好半天才僵硬地点头，把那两颗口香糖扔进了嘴里。
后来的拍摄还算顺利，但质量参差不齐，先前哈哈的不配合以及方潮的紧张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后来程向月没能留太久就被电话叫走了。
方潮带着哈哈在商业街的宠物餐厅里吃了午饭，但准备回去的时候还是打不到车。所幸雨已经停了，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准备牵着哈哈一起走回去。
公司离家不算很远，大概只有五公里，他牵着哈哈上了路，一人一狗就这么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着。
到处都潮潮的，路上还有积水，过坑的时候，哈哈会先站在坑边叫一声提醒他，然后再跳过去，但是方潮没能如哈哈记忆中那样抬腿跨过去，而是一脚踩进了水坑里。
积水把他的鞋子和裤脚都浸湿了，方潮直到这时才开始后悔，他觉得自己刚才在程向月面前的表现不大好，或者说实在太差，以至于现在一想到就恨不得穿越回去重来。
哈哈看出他心不在焉，有点儿急，用嘴拱他，想问他怎么了。方潮蹲下来摸它，摸着摸着又把它抱住，哈哈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原地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雨又下下来了，方潮打起伞，还是决定坐车回去。他牵着哈哈站在路边等车，希望能遇到早上的那位司机，街上人来车往，方潮望着被红绿灯照出不同颜色的雨幕，想起他和程向月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个雨天。